到第三天早上了,讲信用之人得去给人家送车。也好接着走我们没走完的路,本来应该是原班人牛。却节外生枝,哑巴受媳妇之命也要去取点东西。

  原路返回,一路无话,到他家一看,也是挺穷,衣服被褥啥也没要。遵嘱付,找到被垛底下一个破包袱里面,一件蓝麻花面料的小棉袄,也挺破了。大庭广众之下抖落抖落,没有质疑。老吴还真表示:“她的东西你都拿走吧,她也够苦得了,我对不起她。”好像新主妇的一个娘们:“把她的东西划拉划拉都拿走吧,没人惜要。”两个还不懂事的孩子,诚惶诚恐大眼瞪小眼。哑巴一抱拳,一摊手表达了他的意思,留给孩子吧。然后又高声哇啦哇啦、比比划划一通,大家也都听明白了“要对孩子不好,虐待,我来找你算账,可不饶你。”后来我还真知道了麻花小蓝棉袄的秘密。

  出了屯子,阳姥爷对哑巴说:“你牵着小牛回家吧,看好你媳妇。按时打针,按时换药,擦干净的,别让她抻着,再感染了。”哑巴顺从的点头,超近大步流星的回家了。我们继续在大坝上奔龙王庙子方向前行,我还是骑着老牛。阳姥爷边走边翘首寻找,不见踪影。到了后景泰村西,当是龙王庙遗址的正南正北方向。失望了的老人伫立良久,瞭望思索。看见有人们像一个测量小分队在工作,测量仪前技术员举小红旗指挥标尺杆移动。百米绳量距离,定标桩。一低头看到坝下二垒上坐一个年龄比较大的人在观看,看举动好像拿一个军用水壶在喝水。阳姥爷似乎发现了什么,就奔他去了,我们跟了下去。走到近前,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纯属偶然。

  “司马!”“杨叔!”意外的二位老人抱在了一起。

  “真是你呀,别人歇气抽烟。你歇气喝酒,一点也没改变。”

  “不是说你地下了吗,真是十里地没准信。李叔是没了我知道,少活好几年,可白瞎那个人了。纯是为水利工程而死的。”一听他俩对话的内容、老泪纵横的表情可知,必是故地重游,故地遇故知了。

  “咱别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是有人交给我个任务,领这三个没爹少娘的孩子绕家乡转一圈,长长见识。我也是想临走再看一眼,这一段大坝和令人难忘的龙王庙。可惜了了,和土地庙一样命运。别说了,我问你,你这是干啥?”

  “这准备建个灌区区抽水站,南旱河的水够不到这一带了。两条旱河都被国营农场利用上了,人家修了两道闸门把水截过去了。都开成地种水稻,格节河水也不够用,不把握。国营农场比农业县有力度,很快建设成一个临江扬水站补充库水。”

  “管咋的,旱河算是没白修。你这个工程设计,水能送到新民村吗?原来憋旱河水挺费劲,岗地更不行,上不去。”

  “计划是有,在旱河上架个渡槽。恐怕有两个担忧,一个是扬程不够。东北岗子得比江面高处十米以上;二个是枯水期,你是知道的。这松花江水它不定性,五年之间差不多有三年水大,两年水瘦;时不时的还来一股洪水。要驯服它,李琉球和张邓飞说得靠国力,一个县整不了。”

  “前两天我们在北旱河路过,看见紫衣人修成了一个抽水站。新开一条河,挺带劲,国营农场把地盘占上了,好几台拖拉机在开地。你跟他俩提一提给我们那个管理区也修一个抽水站。能旱改水,还有不少荒原。”

  司马知道他说的他俩指的是谁,传递了一个信息:“现在哪样都好,就是对技术人员不公平。我闹个土工程师还挺吃香;马大嘞嘞‘好说’,又是满洲国就干水利,管制起来了。正好被劳改农场借调,连儿子都去了,修抽水站。现在是那里的大拿;李琉俅白专道路,不知道咋想的。在设计想办法能把汤旺河水送进莲江口,到达黄花岗的大方案。他说根据他多年的踏查得知,和理论依据完全可行。倒是有书记支持,也是在冷宫里,冷板凳;你们那位一把联朋友当县委书记五年来即没挠到第一,也没扶正。据说有反党言论,跟他还有一夥人也够呛。”

  “你别跟我说这些事情,我不懂。我就关心你能不能帮新民管理区修个抽水站?其实和我一个要死的人,一个单干户没啥关系。我走我的路,喊他俩,咱们走。”我就喊,他俩跑那边看热闹去了,听我喊就往回走。

  “你还是那个脾气,不抽烟、不喝酒,两袖清风,有老猪腰子。好话多说赖话瞒藏,不多言不多语的性格,难得。你说的这个事我能促成,符合方向。到时候我亲自去测量,今年不行了。管理区得打报告,科里列入计划。明后年吧,到时候县里派技术员蹲点指挥,人工,谁受益谁解决。好在那里有电源了,变压器、电动机、水泵等设备我帮你们多争取点补贴。还有一点你不懂,由于源头抽水站是农场修建的。在北旱河里再提水属于二级提水,有啥说法得自己协调。有马大嘞嘞在,你们俩我就不说了。”

  “看起来有门,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子呢。咱走。”

  “别的,来周一口。见一面多不容易,多唠一会儿。”

  “不了,还有二、三十里地的路呢。多昝你去,我烧酒管够,给你买一桶。不去可不怨我。你现在要能跟我走,到莲江口我就请你下顿馆子。”二人拉着手,依依惜别看出了深情,走挺老远了还互相招手。

  原计划上松花江大桥(一号桥)附近看看,拐到街里吃午饭,逛逛街再回家。

  走到桥头北的第一个火车道口,见路边站着一个军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好像在焦急地等待,拦住我们。

  “老人家行行好,我遇到难处了,帮帮我。”

  “我看你也不像要饭的?”

  军人无奈的叙述了沾包的经过。守桥部队战士探家归来,坐在火车上遇上一位孱弱的年轻妇女,抱着这小孩。坐在对面,委托我帮他抱一会儿。看样子是去了厕所,回来便包孩子,收拾东西匆匆忙忙的。我想可能也是在佳木斯下车,信赖的目光盯了我许久。问我姓氏名谁,我想做好事不应该留名。抱着孩子随口说,中国人民解放军。见她忧郁的脸庞露出一丝笑容,没想到她在莲江口站急忙的下了火车。当我回过味来时,晚了,她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十多分钟时间,过了大桥到了西佳木斯站,只好抱着孩子下了火车回到营房。战友,班长取笑一回,打开小被掉出一张纸条。大家一看,更加乐开了花,原来写着一首打油诗:“她妈没结婚,他爹无良心。小女有何奈,献给亲人解放军。”

  留在营房也不是长曲子,虽然不能缺吃少穿,几天新鲜大家还很喜欢。但这每天轰轰隆隆的过火车,高音的长鸣实在是影响她心身健康。同志们给我主意,给我时间到这里寻找缘分吧。能找到她妈更好,找不到最好能遇见善良之人,落个好人家。慈悲之人接过孩子,孩子撇嘴一小哭;交给二虎舅便嚎啕大哭;转给光明哥竟然不哭了,像一只羔羊眼巴巴的看着哥哥的脸。

  “得了,这小孩我抱养了。等你找到她妈再说,军营里养个小孩也不是个事。长了哪行,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也冲你是一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手捧的刺猬放下了,满意而归。从此这小孩谁抱也不跟,依附在光明哥的肩头。

  拐到莲江口街,穿过老道口,到码头沿游览一番。东看宏伟壮观的大铁桥,像一道彩虹,不断地有火车通过;江面上有来来往往的轮渡机班船,运送江南江北办事、采购,喜笑颜开的老百姓。也有划船搬桨子,江心通过的货轮、游轮;西看有禁止通行标志,隔离着几个大大的油罐。醒目的牌子‘佳木斯石油公司储油所’。阳姥爷一定是抚今追昔想着什么,毅然转身牵着我的手:“走,上饭店。”领我们饱尝了一顿白面大馒头,红烧肉。剩下几个用报纸包了放进挎包。

  回家的路,还有十八里,我就没有资格骑牛了,让给了我哥。过了火道北,奔新莲江口火车站有大道,莲江口火车站通往我们家,奔完胜屯走也有大道。沿途两侧正在大建设当中,是国营农场的工业区。我喜欢走火车道,这样两个大人分工。阳姥爷牵牛,他们走在大道。让二虎舅背着我走火车道,背了一骨碌,我不让背,连跑带颠的。到二号桥下旱河闸门会齐歇脚,再有一气就到家了。在温和的阳光下我们坐了很久。小女孩都能捉蜻蜓了,不哭也不闹,很听哥哥的话。增添了许多乐趣,老人家略有所思。有意识的开导我们唠了不少嗑。记忆尤深没有忘记的两件事写在这里,表达那时我对光明哥的崇拜。

  二虎舅也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但头脑比较简单,明显是没念过书无文化的表现。提出一个问题问阳姥爷,为什么老站到新站到这里我看经过两个三角线?阳姥爷说:“这个事说简单也不简单,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更不懂。那时还没见到过火车,别说火车道啥样的了,你问他吧。”有意识的推给光明哥,不无考考的意思。光明哥不假思索地说:“调头呗,你想啊火车那么大、那么长。能进、能退,要调过头来,能像咱老牛车那么容易么。”拿小棍在地上画出三角线比量着说:“这么的、这么的。”又说:“这边这个三角线,离车站很近,东西两端都有站。虽然也能起这个作用但不是主要的了,更主要的是西来的列车可以直接南去佳木斯,北去鹤岗;同样佳木斯、鹤岗来的车都可以直接西去。”二虎舅频频点头,表示如梦方醒,明白了。

  阳姥爷爱惜的目光,抚摸着哥头发。看着六神无主,说话较晚,像羔羊似的小女孩问:“你喜欢小妹妹吗?”

  “喜欢。”

  “那就归你了,我帮你养活她,就当是我孙女了。我得问你几件事,答应了才算。”

  “行。”

  “得对着日头。”

  “行。”

  “热爱这片黑土地吗?回答时加个我字和永远。”

  “我永远热爱这片黑土地。”

  “你是被遗弃的孤儿,救命恩人把你养大,能不能忘记?”

  “我是被遗弃的孤儿,救命恩人把我养大,永远不能忘记。”

  “能不能为救命恩人养老送终,做不到怎么办?”

  “我必须为救命恩人养老送终,做不到天打雷劈,天理不容。”

  “能不能把这里建成社会主义新农村?”

  “我必须把这里建设成社会主义新农村,成为美好家园。”

  “新民村有多大?”

  “方圆百里。”

  话刚一落音,又一个奇迹发生了。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手指着从北边过来的、长长的、满载煤炭的列车说出了第一句话:“哥哥,火车。”阳姥爷也忽的站起来远望车轮滚滚、听着呼啸长鸣、悦耳、哐哐嚓嚓、哐哐嚓嚓的轰轰隆隆的火车震撼世界的声音。老人家发出了我们不懂的心声:“啊——,你的梦想有希望了。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剩下的路程,也就是我们此行初始那段路,阳姥爷亲自为抱着小妹妹的光明牵牛。跨过激进流淌的小河,拐到破损的木桥头。准备走嘎达琉球的大道,一群人的身影在我们的前面晃荡,长长了不少。随着老人回头望了望西边的太阳。小哥好像有话要说。还没等说,小妹发话一个字“尿”我们都听到了。哥哥马上把她放到地上,帮她解开裤子,蹲下。我第一次下意识的看到还不知避羞的女孩撒尿的姿势,哧出很远,似乎还有声音。完毕,抱起,又伏在了哥哥肩上,允着手指头。一双杏核眼睛盯着二虎舅为她拎了一路的小包裹。哥问:“饿了吧。”她点点头。阳姥爷马上拿出大馒头给她,这回她双手捧着香甜的吃着。哥替她收回小包裹挂到他背上,又坐在壕邦上,把她放到腿上搂在怀里看着。我忽然想起中午我们吃饭时,看到她那诚惶诚恐,六神无主,眼泪汪汪,怕生的的眼神。怎么安抚,怎么让,怎么哄也不吃,走了这么远才得到放松、吃东西,熟知她忍耐了多久?我一辈子相信女人比男人有耐力,要搁我在红烧肉大馒头面前非投降了。

  这机会,我们又唠起了一阵嗑。不知不觉聪明绝顶的小哥,自然而然的改变了称呼。“爷,我明白了你年逾古稀的老人家不辞辛苦,三天时间领我们画了一个大圈的意义了。给我们三人,现在是四个人了。一个一百里地的周长,又站在直径上。如果它好比一个地球,求证北半球新民村有多么广阔?多少土地?能打多少粮食?能养多少人?历史多么久?前景多么远?对不对?”

  “刮目相看呐!”

  “这有定理,有公式,有圆周率。能换算,我能算出来,得慢慢算。”

  “我可不懂?我可得整个绳把你栓住。”

  “你可栓不住我,我得考大学,博士。当医生,当老师,或者当兵。老师讲的,最好能当科学家。”

  老头心中暗想:“看我能不能拴住你。”我真的感觉比我大不点的哥哥比我强多了。老牛又加快了脚步奔家了,我都有点撵不上了。

  回到了家,听姥姥发了一顿牢骚:“这趟门让你出的,先领回一个有病的娘们还好说;这又捡了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这两个大累赘都够我呛了,不是社会主义好,社里白给粮食吃,我还能养活活?刚有点盼出头,这又——”说归说,天生的母性,稀罕八叉的搂到怀里。

  “这孩子管社里要粮食要不出,我不死就我管。当是我孙女了,你替我照看照看就行。我死了,光明也应当能挣钱了。”

  “你以为我不明白你啥意图啊?你这是又积了一个德,行了一回善,一半会儿死不了。”当着大家面打开了女孩的小包裹。物品是有一套洗得干干净净,叠的板板整整,我们不懂是过了时的还是超前的女童服装。一对系着红绸布带的巴掌大小铜镲。证明应当是城市人。一把纸包的糖果,应当是解放军给的。一个鹿皮文件包,特制的包盖很美观,原版皮毛上熏制浅黄、黑、白相间的由二十五朵梅花组成的图案。后来经见多识广,从四平拉锯战逃亡而来的韩秀才过眼说:“应该是日本货,图案是田中田。寓意是啥不知道,只知道有资格配这种包的最低得是文职少佐。”于是姥姥考虑好几天,心中暗想,八成又是一个小日本。压在了心底,临死也没说。给她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根据田中田引发而来:“姓田名甜。”

  后来这两个小孩,为建设新农村做了些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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