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舅牵着老黄牛拉着花轱辘车,我有资格和杨香草坐在车上。他们走在后边。来到家的村东头,快要落山的金色太阳被一道彩云掩映的霞光万道。红彤彤耀眼的世界陪衬着新民村,火烧云预示着未来会更加美好;老云接驾是明天不刮即下的兆头。这当是农人终结出几千年来的天气预报,看云识天气。哑巴舅让车停止车轮前行,和阳姥爷比比划划。俺们啥也不懂。阳姥爷让二虎舅牵着小牛,领着小哥俩先回家吧。

  我们哥俩回到家大门口,看姥姥正在端着小簸萁,咕、咕、咕、咯、咯、咯喂小鸡呢。正是虎奔深山,鸟进林,小鸡上架的时候。它们好像也懂天气预报,或者说天气预报员。好几个老抱子,一窝一窝的雏鸡陆续归来啄米、饮水、进窝。看到我们俩进院说:“回来的还挺早的呢,我寻思还不得贪黑呀。”金乌入山时分,姥姥我们进屋。喝口水,洗洗脸:“他俩呢?”开始做饭。我说:“在后边呢。”

  我哥惯例的叙述了一天经过,所见所闻,沿途风光美景,发生的新鲜事儿。特别是阳姥爷义救杨香草一段,生动的描述一番。我真佩服他作文的能力水平,加上平时老师的夸奖,姥姥拿他新学的词鼓励我。比、学、赶、帮、超。眼睛看着我讲了行善、积德的伟大意义。“他呀,这一辈子没少做善事。若不然体格就好了,也不得病,你看他将近古稀之人还这么硬实。据说想当年在队伍上,叛徒伙拼他挨了八个抢子都没打死。那时枪子也是小,像高梁米粒那么大。劲儿也小,遇着骨头就过不去了。这事你们可不许跟别人讲,也不能问他。”还强调的说:“不听话他就得走了”。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上播撒了一颗善良的种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宿命的理论统治了我的头脑,思想。

  饭做好了,支使我哥:“你去看看他们来不来吃饭。”

  哥走了,姥姥拿出一个煮鸡蛋:“饿了吧,先垫吧垫吧。”

  “不饿,晌午吃的老好了。”

  “长大了,可别忘了人家。”我也没明白啥意思,赶紧把鸡蛋吃了。过了一会儿,哥和二虎舅抱了两个行李卷回来了。“他说先找两天宿,吃饭还等一会儿。”

  姥姥:“那你们把北炕烧上吧。”又过了一会儿,阳姥爷安排完那边的事过来吃饭。姥姥和二虎舅把条桌順到北炕沿边,抹了又抹,这边摆了两个马褥子(比板凳坐棒些)。这是姥姥在土改运动中获得的唯一浮财,桌面二尺多宽三寸多厚;围板镂刻着花纹,造型美观;旋工雕琢四脚立柱。红松本底本色清漆铮亮,油黧透红。它可发生过许多故事,后来落在樊成衣匠手里,当做工作台,价值百倍千倍增涨。

  饭是捞的小米饭,菜是土豆块炖萝卜条。小米饭刚好每人分一碗,给哑巴留两碗。米汤熬的菜。我有中午的美食和姥姥偷偷给我一个鸡蛋垫底,不咋饿了,就不正经吃饭。不喜欢吃萝卜,净挑土豆块吃,还把皮吐出来扔在桌上。阳姥爷都一 一用筷子捡起来,残缺的牙齿嚼吧嚼吧咽肚里了。很严肃的告诉我说:“土豆皮比土豆瓤还有营养,吃了能少生病。再说油盐滋味不都在皮上么?”在他的感召下,他的话、他的态度影响了我。记忆至今,形成习惯。餐桌上一个饭粒、一个菜叶也舍不得扔掉。

  他看二虎和我哥撂筷了说:“你俩过去看看他还来不来吃饭。”等老半天也没来,倒是我大姨来了。三个大人商量事,我知道了个大概意思。

  原来哑巴舅刚才回到家就管姐夫要正痛片,他不舍得给,就干起来了。把他好顿揍,要出来两片,他可也是离不了那玩意。完了他又把幔子拽下来,抱着行李卷走了。我知道你们俩有事,赶忙跑过来。两个孩子要跟,我没让。让他爹给我看住它俩,到底是咋回事呀?

  阳姥爷把杨香草的事,根本来底,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想法一说。就明白了,知道哑巴的意思了。他觉得这个女人曾经是你们的邻居,姐夫八成也认识。她们见到面不太好,所以就没往家领,慢慢看看情况再说。姐姐千恩万谢好意,不无怀疑的说:“能治好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看她俩的缘分和造化了。”姥姥插嘴:“没缘分也遇不上,没造化谁也不怨。啥事都得往好处想。”这功夫之间哑巴也过来了,确定了方案。阳姥爷对他姐姐说:“他俩年龄挺相当,有缘相会。你当那么多人面收了人家休书,褙起就走,后不后悔?”哑巴摇头,表示不后悔。

  “那好,可怜之人杨香草从你背起那时起就是你媳妇了。一百天之内不见好,就是你该她的,你得伺候着她。还得负责埋上,过了一百天不死就是你的福分。今后她能给你带来后福,伺候你后半辈。认不认、懂不懂?”哑巴连连点头,称是。

  随后阳姥爷又掏出五块钱大票交给大姨:“你明天到莲江口西医诊所朱大夫那里买一大瓶消毒水、双氧水、酒精棉、碘酒、镊子、纱布药棉花绷带;西医止疼消炎药水,注射器。剩下钱都买正痛片,连跟焦红学学打针,上药,他应该能好好教你。整明白儿的,让光明跟你去,给你作伴,那小子百精百灵的。”

  “没事,现在太平了。也不要路条了。”

  “可千万不能露出‘你妈’在这里。”

  “知道,我懂。”

  “您姐俩过去吧,这有现成的饭。好好安排安排,你和她应当能认识。暂时真不能让你家那个大烟匠知道。背着点北炕那几个跑腿子,正好现在他们也都没在家,出去找活干去了。撂上幔子没事,等你买回药,我再告诉你们怎么整。”

  奇迹出现了,按照阳姥爷的办法办。由哑巴舅精心伺候,擦洗换药;大姨应时应晌打针送饭;好在还没烂透腹腔壁膜;用民间验方,绿豆蝇下的臜清除腐败的烂肉。疮口逐渐愈合,两个多月时间,竟然慢慢的好了。杨香草死里逃生,腰间落下一个手掌大的疤痕。善良之人得到回报,恩爱夫妻半生,留下一儿一女。晚年的吴德福追悔莫及,他们后来发生的事儿不想写在童年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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