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云志是跑腿窝棚里最小的一个跑腿子,最后的劳工。无家可归,可能也是太小,没记住家在哪儿。儿行千里母担忧一点也不假,多年以后老妈领着他兄弟找上前来,在新民村找到他。还当了副队长,娶了媳妇,放了心了。但是因为阶级敌人带来的苦难,使之失去了信仰,吃上了猪肉回不到从前了。当年认阳姥爷为干老,现在刚二十岁出头,很能干活。阳姥爷喜欢他,收留了他。
天津班就是被日伪抓来的儿童,修旱河。在皮鞭子下挑土篮子、挖土。日本子跑了,满洲国倒台子了。地面沟渠初具规模、成型的灌排工程也黄汤了,就撂下了。大农区改名新民屯了,他经历的小事讲给后人听。变成了我们的笑料,回忆起来哑言失笑。
他说:“我八岁就开始东跑济南北跑天津,找好吃的,还想拜师学武艺。坐火车没有钱,被检票的抓住躲过去就躲,躲不过去被推下来,再想办法坐下一趟。要饭吃,饥一顿饱一顿也不在乎,也不光我自己。一帮一帮的,心越来越野,胆子越来越大。家大人也说闯荡闯荡也好,念书还供不起,家还省粮食,就这么地在天津流浪了好几年。十二岁吧,遇上一个人,也是山东老乡。花说柳说黑龙江矿山招工能挣钱,还吃的好。一顿白话,我想试试看能咋的。到这一看,傻眼了。挑土篮子,吃窝窝头喝白菜汤。不干活不给饭吃,转圈有人挎着洋刀端着枪看着。那老乡拎个鞭子坐在阳伞底下喝茶水,看谁直腰站一会儿,走得慢一点儿,土篮子装的不满。骂骂咧咧的说小兔崽子,让你偷懒。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这是一打二吓唬。反正动真格的也真够受。他也知道我,别看小,虽然没拜着师也练了点,他打不过我,去喝水时我跟他说:还老乡呢,你骗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哄我说,你别着急,好好干,挠到我这份上就好了,就能挣钱了还能吃着馒头。你听话,我帮你安排。你不好好干活我没招,想逃跑没门,那不有拿枪的吗。你敢动弹我吗?我忍气吞声着。
我觉大,这一天醒来。工棚子没做饭,也没人干活。找老乡也没影了,我饿的不行,八成别人也是如此。我们一帮人就奔这屯子来了。路过苞米地,啃了两穗青苞米。看这屯子着火了,跑来救火,才知道日本鬼子逃跑了,拉家带口地奔火车站。有一个八字胡子老头,临走还把房子点着了,胆大的人就开始捡洋落。我们好几个人,还有当屯子的一帮。”
这是我当老师时,忆苦思甜课请他来讲的。没有夸张,没有描写。平铺直叙,也不生动。暗想有时间帮他整理整理讲稿,深挖主题,拔高思想,提炼、修饰语言,生动点。好好讲讲,那时兴这一套,很有现实意义。讲着讲着一件事情让学生们哄堂大笑,我哑言。
学生知道了,他妈就知道啦,九嫂就知道了。到她那就添枝加叶丰富了内容,生动了,全屯子就知道了。成了美谈、笑柄。给他排名二虎,列在三虎子之前,但没有贬义。
说的是十五、六岁的常云志进入了捡洋落的行列。有抢衣服、箱子柜的、锅碗瓢盆的、粮食、农具、猪马牛羊啥的。他捡到两样东西,一块马蹄錶,一块怀錶带链,稀罕吧擦的搁手拿着。王三唬子说:“那不能拣,你没听咔咔响吗,是炸弹。”一听这话随手就扔出挺远,那小子撂下他捡的东西跑那捡起来。笑嘻的说,我捡的东西归你吧,原来是一把洋铁锹,刨地倍地的片镐还有一把四股叉。这玩意我要了。作为一个人民教师能笑得出来吗?能说不许笑吗?
这大概这也是阳姥爷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也兴许是有啥意图。对二虎说:“杨殿新成立合作社,你参加吧,是金光大道。你能干,起个带头。我老了,还有儿子,早晚得走。有点心事往后慢慢跟你说,哪天开始咱们爷四个遛达一圈。别耽误他俩上学,长长见识。”我听到后很高兴,我一小就愿意遛达。
光明哥是比我大点,长的也比我壮实。脑瓜也聪明俺俩一起上的学,我二年级人家已跳到四年级了。更是愿意遛达,难得的机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姥姥为我们准备了大煎饼和一罐子大酱。嘱咐可不行给累着,其不知阳姥爷让我骑牛。
动意是阳姥爷走了以后,我当乡长了以后,到政策研究室了以后,退休了以后,想写这本书了的时候,才理解了此行的目的。在合作化蓬勃发展之际,村里有了电灯、电话、小广播、大喇叭,报纸上打出了社会主义时期总路线;社会主义大跃进;“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的三面红旗。
阳姥爷应是想要辞行时,和姥姥的交谈也没背着俺们哥俩。当时朦朦胧胧也不懂啥意思。
“我看你过得很开心,身体也好起来了。一家四口人不能挨饿受冻了,我就放心了。步客兄弟交给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说不上那天我就去告诉他,让他放心。他说你能活一百岁,我看你这精神头差不多。”
“你该走走吧,三四个儿子多好,落叶得归根。我不用你管,跟前还有姑娘。都不够五保户了,杨殿新安排的很好,你放心吧。”
“我来这几年就是为步客看着你,能帮帮你啥的。现在看来没啥问题了,单干户也吃不开了。将来土地都得归公。”
很久之后又告诉我:“她采蘑菇那块地让我刨成熟地。半垧多,卖给老龙了。他在朝鲜回来想开菜园子,就给了点功夫钱。后来入社时起名叫老龙小地。往东北不远有一道岗梁,是和干儿子开的。一垧半熟地,转圈还有生荒。适合种水田,还盖了一个小房就归他吧。入社时也算一号地,叫大干小房。还有一小块在东大排仅东北角老赵头子坟边上,两、三亩吧。”阳姥爷瓜棚,我是知道的。我也是常去。瓜窝棚招人,多次在这里听老跑腿子讲故事。闯关东,当抗联,当胡子,美女驼龙,狐狸成精,南朝北国的啥都讲。东边不知何时、何用留下一道南北小坝,隔开坟圈子,来回走挺方便。地北头下坎是一个大泡子。“我不走就在这守老赵头子,要是死到这你们就地埋了。这还有你姥爷,这块儿开天辟地六十垧地应该就是他的。俺们三个就算在一起了,这又多了一个安然。不知他怎么也相中这嘎达了。”
姥姥:“现在这社会是真好,要是有温玉轩在多好。他也不知死哪去了,建设社会主义也得有人才。人家那脑瓜??????”
阳姥爷:“你是不是贼心不死呀,犯大忌。可不许乱说,防备点。你看你那小叔子的忍耐性多好,老成持重。成天低个头心思事,多有主意,你就听他的吧。”
姥姥:“你说你想哪去啦,我早想开了。不用你告诉,我心里明白的。我是想这两个小孩,从小没个爹妈。不能老搁罐里养着吧,应当见见世面了吧。你又想走了,开导开导吧,是不是正事。”
阳姥爷:“我还真正有此意。但还是念书重要,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不念书不行,我干儿子常云志没念过书,八岁就东跑济南北跑天津。倒是挺闯楞,动心眼子就不行。老龙小地七亩卖了一百元钱就是为供光明上中学准备的学费。不然的话,也得下地干活了。将来你能得他济,念书念太大了可不一定。这小子脑子隔路,学啥快。和光复一起上学,他就五年跳两级。”
“行了,别说了。光复还是小,差不少呢你不知道。”
于是到光明哥考中学了的那年暑假,我们爷四个踏破百里大村之行。成行了,这次行动让光复、光明兄弟受教匪浅,终身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