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光荣匾我就记事儿了,这一件事牢牢地钉在我心里。之后时不时地看到姥姥脸上的笑容,地里的庄稼活村政府早有安排,一点也不用操心。割、拉、打、送应时应晌,足够的烧柴送到家门口,柴禾垛陈的接新的。背背扛扛甚至扒炕抹墙都有人上赶子帮忙,也没人眼红。一方面是国家实行这个政策好,更主要的是也老太太维持到哪了。力所能及的事她努力的去做,便有了威望。
你看她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做饭也不咋好吃,落到这里才练就了采蘑菇、防风、艾蒿,养小鸡。可是她还会剃头,来由是早先年留下的规矩。封建的旧社会丈夫的头发必须由夫人理,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无论是千金小姐,高贵夫人,要做贤妻良母这是一条必修课。这是老理,后来礼崩乐坏不讲究了。出现了剃头棚、理发馆、拿着响琤子绕街走的剃头匠。这些,这屯子里现实还没有。她陶登来一套理发工具,不嫌乎的来者不拒,也不要钱。孬好能剪短,比较拿手的是剃光头。久而久之,穷人人家能不好感吗,拿不动的活能不伸手吗。
还养活一帮小鸡,两个大公鸡领好几个老抱子。年年抱不少小鸡,早上打开鸡架自己出去找食吃,傍黑咕咕一叫,扬半簸箕苞米粒子就行,老实的上架爬子了。下鸡蛋也不卖,全部用来下奶。她下奶和别人家不一样,不等猫月子就下。也不多给,十个八个的。那几年屯子小,家家都到过。不管姓啥,先来的后到的,第几胎。赶上鸡开张了,下蛋期间。看妇女大肚子要生小孩的她都必到。就这么的把满屯子人都交下了,十几年如一日。有人问她“您家小鸡咋不遭黄皮子,狐狸祸害呢?”她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不能乱说。属于封建迷信。”都说这老太太心眼好使,乐善好施,耳朵还聋必能长命百岁。
下半年我们就要上学了。光明哥比我大点,大多少姥姥也不知道,说不明白。只知道指定比我大,他长得比我膀,比我聪明,比我勤快。可没有我吃香,我睡炕头他在炕梢。阳姥爷对待俺俩处的事我就有感觉了,阳姥爷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始终没整明白。这年开春种地时候他赶了一辆老牛车来到屯里,村支书杨殿新把他领到俺们家对姥姥说:“在你家迁就几天,在屯子边压个马架子住吧。地也都分完了,自个找地方刨吧。”就这么地有了一个阳姥爷。阳姥爷豁牙子,嘴角一道伤疤影响着嘴巴和眼睛。杨支书走了,车上两个人还没进屋。姥姥急不可耐的说:“你咋来了呢,他呢?”阳姥爷看我们小哥俩在身边,示意先不要说。
车上的两个人也进屋了,不用说就明白了。指定是姥娘和舅舅了,舅舅叫良子,比我们大七、八岁。姥姥吱我们出去玩,光明和良子哥他俩出去了我就没走。在外屋地下听了个大概,原来早就认识。三十来年的交情了,还对两个人都有救命之恩。
姥姥:“我早忘哪八国去了。”
阳老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一点也不假。”
阳姥爷:“心里有就行了,以后不许提,懂不懂。”又好顿嘱咐。
姥姥:“他呢?”
阳姥爷:“埋上了,都两三年了。怕你又哭又嚎的没敢告诉你,杨殿新俺俩处理的。多昝你过劲了再说,怕你整漏了就不好了。贤弟他把你托付我了,照看点。帮你活过一百岁,替他看看社会主义啥样。最好能看到他设计的水利工程灌溉到大农区和吉祥、黄花岗。等你想开了,七月十五我领你去填坟烧纸。暂时不能惊动别人,听明白了不。”
“啥也别说了,你们都够心狠的了。”
“不是心狠不心狠的事,这是贤弟最明智的选择。你想一想他这一辈子不遇上高人、贵人不早就死了吗。这多好,党给他治病,多活好几年,了了一个心愿。最惦记的就是你,临死还跟我说对不住你。其实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这也搭上古来稀的头了,知足吧。”
“你不是还比他还大点么。”
“你有所不知,结拜时他为了拿我压制老二。多写几岁当了大哥,都不应当告诉你。看来真是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啊,他何等英明。”
“你家这几年咋样啊?”
“我也改了姓了,不姓杨改姓阳了。你家掌柜台步客死了我就回家眯起来了。也大病一场,好悬没死了。我家屋里的知道咋回事,因为啥。对症下药我又缓阳过来了,这不把家都搬过来了。”
“真是大可不必,我也还阳过来了。社会对我很好,挂上光荣匾后,各方面都优待。自己能干啥干点啥,挺好的。自食其力更好,人人平等比那时候强。要是他还活着??????”实在憋不住了,痛哭流涕一回。
“你知道咋回事吧,我给你透露点消息。你就明白了,啥时候都是朝里有人好办事呀。你可不能对外人说,都是他妈运作的。化成分时我没在家,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一瞒到底,成了小业主。这些年也做了一身病,没被管制也干不了啥了。江南的茶馆;鹤立岗的饭店、旅店都交公了,也当是你家的财产。登记时候也是观望,听你的信,现在已过劲了。家里的三间房子还在,我儿子金玉、金发住,老大已娶妻生子。她带来那个儿子,步客没白培养一回,有出息了。在市里工作,省里来领导慰问抗联的提到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真是挺特殊,他们这层人看风使舵,还是怕沾包。想出来那么一个办法,记住保密。算卦瞎子咋说的来‘这就是你的命,二姑娘是你们家的顶门杠。’对不对,服不服。这都是步客告诉我的,不然我怎么知道。”
在我家迁就了一夏天,秋半进,一个大大的马架子就盖好了。在我们家房子东边空地壕沟边上,一家三口人脱了足够的坯。原本打算就这房山头盖,阳姥爷相当相当地理位置。思前想后,改变了主意。目测二十步开外有几棵树,柞树、杨树、榆树。后边便是大片的柞、桦树林子,似乎还有城壕影子。位置正是屯子东北角,选定对应的四棵树做柱脚留下,其余的都伐倒。梁柁、檩条、椽子、门窗框木头就都有了。留的柱脚南北方向一致,粗细、距离也差不多。有树桠芭的就树桠芭,没树桠芭的用桦树条子搁火烤软乎了拧结实的。两头一般高就算有脊檩了,真是盖房子的好地方。往地下挖一锹半深就是河卵石掺沙子。大坯垒墙很快,够窗户高留窗户口,过门高就搁木头打上过梁。东西主墙壁一人多高时,通过有树桠芭的柱脚架上一个悠当柁就有了二檩的位置。椽子,房笆用苇子编,苫房草就是小叶蔁,手把烟囱。南北大炕宽宽绰绰,住个十口八口的富富有余。
阳老娘看老伴累那样,心疼的数落阳姥爷:“看你累那样,整那么大图一啥。咱能住几天,早晚还不得进市里归克文那儿养老。”
阳姥爷:“你不懂,咱在鹤立住还三间房呢,那些孤独的朋友奔我来了都没办法呆。我躲到这来,慢慢还能断了。”
“我说的么,这事能瞒着克文么?我也劝不了你。”
“你该走就走吧,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最好是早点。跟我,你也没享着福,为我做了一身病。说句良心话,没有你我也早就完了。这儿也没有医院,到克文那是正理。领着良子到市里,他哥能安排好。比跟着我强,懂不。再说了鹤岗离这一侉子远,步行一天的道。何况现在还通火车了,你想我了就来,我想你了就去。市里有家,屯子有房多好。说实在的我愿意住屯下,呼吸新鲜空气,吃自己种的粮食、蔬菜,养鸡鸭鹅狗。矿山那熊地方我住不服,早晨起来嗓子眼发干,吐黏痰、擤鼻涕都是黑的。到不能动弹那天再说吧”。
阳老娘开玩笑地说:“让我走行,你可别起外心。帮一把咱救命恩人也是应当应份的。也是真可怜,一个啥也不能干的残疾人、那么有钱的人落此下场。”
“你拿我当你呢,想当初你那么逗示我。还想要跟我去龙王庙子干活,修江坝我都没舍得让你去。你那么漂亮我能舍得你走吗,圈联你留在了我身边。龙王庙离这还有十里地。日本子没来之前,这儿原来是土地庙,是我和道人兄弟亲手建的。正庙三间,供牌位泥像和土地佬,还有侧房三间没有这个马架子大。但能遮风挡雨,无家可归的可以落脚。都是青砖到顶瓦盖,那时,常老弟我们俩都没成家,也没想到还能有媳妇。预备哪一天不行了好上这儿修行,没成想这大半辈子就过去了。他先死了光荣了,我还有你这么好的媳妇。说起来还是托步客和罗锅子的福气,她俩不救咱俩还不骨头渣子都烂没了。何况有‘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说。步客死的时候我就来过这,准备停在庙里。到这一看,斗争后不久就被人扒了。”
“还好意思说呢,我依你。这半辈子我啥不听你的,我挺知足的。”老夫妻陷入美好、痛苦的回忆。开始了新的生活,不久娘俩离他而去。
阳姥爷对我为什么那么好,那么些跑腿子投奔他而来在这个屯子定居。开始都在大马架子里住过,渡过无家可归的时光。我长大了才心思过味来,也是一位人人尊敬的阳姥爷。后来也变成老跑腿子,他本来可以离开新民村去市里养尊处优。因为他的养子是鹤岗市的一位中层领导干部,大儿子成了鹤立林业局职工投递员;二儿子也当上了矿工。老伴和小儿子的情况我逐渐忘却了,留有深刻印象,记忆犹新的是,阳佬娘管鞋不叫鞋叫孩子,管划洋火(火柴)不叫划洋火叫糙着。
这个大马架子饱经风雨,存在了半个世纪。没倒塌,没沦陷,苫房草上长成了厚厚的苔藓。不漏雨,还有点古色古香的味道。始终住人烟火不断,为新来乍到的村民救急。国家办房照时为李张氏所有,前些年出租,每个月租金2元钱。油盐酱醋钱,俺们哥俩的书本钱就有了。那时候两元钱能扯八尺布,或者是买一双鞋。当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一百元卖给了一个归国朝侨。后来六易其主都有赚头,到成了开发商的光明哥要在老屋为姥姥造一厝小红楼时,又花了两万元钱买回来这个马架子。直到我写《小红楼记》的时候才领悟到房地产事业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