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休的天气,满屯子的人都围在自家门口。当街一帮人扭大秧歌,锣鼓喧天。还有马车,好像头几年拉工作队来过。新盖的三间大房,正中间开门。村干部杨殿新领两个头行往上门槛之上悬挂“烈属之家”光荣匾。村长王生陪同鹤立县工作人员一行迎接李张氏,蓬头垢面的姥姥不知咋回事,诚惶诚恐,满脸疑惑。
村长:“三婶子,别害怕、别着急、喜事。这几位是县里的领导,给你家送喜报来了。快进屋洗洗脸、梳梳头、换件衣裳。让同志详细跟你说,你就明白了,往后就好了。”
李张氏:“我能有啥喜事,莫不是改子有信了?”工作人员也不知到怎么回答,说啥好,随帮唱影进了屋。东屋有点发暗,因为没有玻璃。西屋窗户镶两块玻璃,收拾挺利亮。工作组们东西屋看看,人越进越多,都想看看,听听咋回事,不太方便。
江支书:“这哪行,王村长,你领工作同志到村政府吧。让大伙也都过去,咱开个会,咱好好整整。老杨你陪三婶子,嘱咐嘱咐,收拾利亮的别哭,别啥都说。这老太太还挺能耐,起早采回这么多蘑菇,一般老娘们那个能行?”
村政府就在道南几步远,中间隔两厝趴趴小房。八成是过去日本人的马厩、鸡房子,现在都改造,临时住了迁移过来的穷苦人家。村政府原来叫村公所,是一厝日本开拓团民宅。四大间,两头开门,南北两铺大炕中间带拉门,红砖打底到窗户台,往上拉合辫墙抹得溜光,羊草苫盖,檐头梢头带博风板。离老远看去,很壮观。窗明瓦亮,还有汽灯、拉门、浴室。捡洋落时被程发、程才占据和初推为屯长的姐夫刘汉民居住。好景不长,“刮大风”时被批斗,屯长下台产生了“小斗争”,房子归公,改造成小学校带村政府。操场立了旗杆,很是庄严。前边一排大树,杨树、榆树相蓬。两房斜对角处一口大井,供全村使用。井水清澈,辉映日月星辰,记录着人间。
公所和教室有门相通。外面喇叭声声悠扬,七八楞噔锵,锣鼓喧天,秧歌越扭越欢。学生们引颈观瞧,课没法上了,听村长安排,课堂临时变会场,四个年级三十多名学生有幸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肃然起敬。屋里人挤得满满的,外边人也是里三层外三层,一听也知道咋回事了。
杨殿新引导李张氏在中间板凳上坐定,两边站着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光复、光明。党支书江德金宣布开会,简单说了个大概意思,请上级领导讲话。
鹤立岗来的干部为李张氏颁发了烈属证,披挂上了红丝绸佩戴。高声说:“光荣匾已经挂到你家大门槛上了,你女儿李夏瑞在解放南京战斗中英勇牺牲,定为革命烈士。”下一句话就有点卡壳了。感觉说表示“祝贺”不得体,表示“高兴”更不得体,表示“感谢”也不对劲,拐弯抹角的说:“你老人家光荣,值得尊敬。以后有啥困难找政府,找党支部。”
李张氏本来打算听杨殿新的话,一言不发。赶到这还是想说两句,哽咽着:“原来是我那改子死了,她一走五年半。过年我敲门槛子叫她回来过年;到生日我去小庙叫她回来过生日。影行无踪,这回也叫到头了。白瞎她那小小岁数了,扔下这么个小孩不管了。我这辈子是该她的。”放出悲声,大家伙就开始劝说。妇女主任袁淑芳扶着她弱小的身躯,替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人家没法说,我看咱应当高兴,县政府派人来大张旗鼓给你挂光荣匾是有目的地。对于你来说是好事,姐光荣了,你更光荣,咱全新民村都跟着光荣。搁谁身上都得难过一会儿,这大庭广众的得挺实点。平常你咋劝我来的。”
李张氏擦干眼泪对工作说:“谢谢你们,请问你是谁,谁让你来的?还费这么大操是,偷着告诉一声就得了呗,都挺忙的。谢谢大伙、街坊四邻,谢谢村长、谢谢支书……”
“你老人家也不用哭,不光你自己家。烈士之家成千上万,都像咱这样似的我们也做不到。上边大领导下来慰问抗联的,到鹤立岗区说不可能都拜到,只能捎个口信。有匾的、烈士证的由民政科转到区、村政府送达。你这是上边要求马克文书记特事特办,把你这个事整好。其实你们这个村现在划到汤原县第八区莲江口管了,本来归汤原县管。不在鹤立行政区范围内了,我们现在是归鹤岗市了。八成是有领导特关心你。”
“那不都归合江省吗?”
“合江省并到松江省了,重画了。”
看杨殿新老瞪他,又说:“愿意啥省啥省呗,和我有啥关系。回家。”秧歌戏也解散了,金色的阳光撒遍新民村大地。高粱谷子迎风招展,第二天开始了秋收大忙。从此李张氏从军属代耕户转变到烈属优待户,后来又升级成五保户,吃、穿、住、医、死都由公益金报销。身价辈分不断的提升,三婶子,三奶奶、三姥姥,三太奶、三太姥。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