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社会有“笑贫不笑娼”的封建思想,认为“人贫志短”是没出息的人,干不出好事来。
我家的左邻右舍都是本族人,他们不是地主,也是富农,经常讽刺我家贫寒。尤其是一些大妈、婶子们看不起我家,讥笑我家是“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一个家庭,想把我家撵出本家的圈子。当时,我家除了三间土房、土灶、土炕外,没有一件值钱东西。穿的是破衣烂衫,出门走在外边活像个乞丐。
有一年,在青黄不接的春季,一个“好心”的本家叔叔,主动上门说要借给我家点粮食,接济我们。父亲以为这个本支兄弟还不错,当即表示说:“那真感谢你了!”
那个叔叔笑眯眯地说:“你想要多少?”
父亲直截了当的说:“两、三斗就行,多了也还不上。”
那个叔叔慷慨张口:“那借你六斗吧!”
父亲一听,愣了愣神,没吭声。随后,父亲不安地问:“怎么还你呀。”
那个叔叔暗藏玄机笑着说:“不过要立个字据呀,这上边写的很清楚。” 说完,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写好的契约念给父亲听:“刘万山借我玉米六斗,合150斤,秋后还一石(300斤),现以房基庭院为抵押,如无力偿还,房基庭院归我。立约人:刘万岭。”父亲为了渡过眼前难关,极不情愿的在契约文书上画了押。
后来,抗日政府开展了减租减息活动,那个叔叔不敢强来索要。抗战胜利后,我大哥当兵回来,正赶上“土改”,即索回这张契约并烧毁。
记得,逢年过春节时,我家买点红纸,请来一位有文化的本支哥哥写春联和吉祥条幅、福字等,当其写完“梅花四五点大地皆春,一夜连双岁五更分年”,“指头见喜”之类后,竟然,诌编了讽刺我母亲脚大的词句:“什么宜入新春,粗个墩墩,两只大脚足有八斤……”由于我家人不识字,他用文字戏弄母亲。年三十,我家将这条幅贴在屋里,还高高兴兴地迎接新年的到来。年初一有来拜年的人,看了这条幅发笑起来,告诉父亲是贬义之词。我大哥听完后,气愤地把春联从墙上扯了下来,撕个粉碎,并对父亲说:“我家再穷,也要让我兄弟(指我)念点书,别让他们看不起我们!”在那个封建社会时代,女人缠足盛行,小尖脚被看成最美的。可我母亲缠足不规范,显得脚大,被人取笑为大脚,被大家视为最丑的脚。
还有一个本支哥哥,看不起我,笑我穷酸。一次他为其族弟结婚的事,跑前跑后忙活个不停。他在指挥摆宴席时,人手不够,自己穿着新外衣卷起袖子刷盘子。这时,我也过来想帮帮忙,一不小心,手触到他的肩上,他一回头看到我脏兮兮的手,碰到他的新衣上,马上变了脸,瞪起眼训斥我:“你没长眼啊,睁开你的瞎眼,看看我这衣服是啥料做的。”他本来说话就结结巴巴的,这次更结巴了。
我随便说了句:“哥,这是啥布的?”
这位本支哥哥没好气的说:“你再好好看看,这是毛……的!”
“什么毛?是猪毛还是狗毛?”说实在,那时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毛,现在看大概是华达呢之类的衣服吧。我接着问:“这一定很贵吧?“
他横着眼冷笑道:“你这辈子也穿不起!” 我没有与他争辩就离开了。
1955年秋,我肩扛少校军衔肩章探亲,他一看军装的面料,羞的低下了头。后听我是学医的,就主动上门求我给他看看病。我见他有气无力的身体说:“你这是房事过度,阴虚啊,吃些补药,补补身子能好的。”
这位哥哥带有苦涩表情说。“现在钱紧啊!”
我有意提起那次看不起我的那件事,对他说:“你不是有件很贵重的衣服吗?拿出来换钱。”
这位哥哥显得内疚,不好意思的说:“你可……别提那件事了!”
我不想为难他,笑了笑说:“你别在意,过去的不提了。” 这件事,真是验证了那句俗语,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
小的时候,我曾遇到一件莽撞事。曾与刚过门的本家嫂子差点撞个满怀,挨了一顿臭骂。我们按满族人的习俗称嫂子为姐姐,过门几天后,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戴发饰,满脸施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由她的婆婆(我称她为五大妈)领着她到近亲各家走走拜拜。那天,我急着从学校赶回家,跑着出大门一拐弯,正好和这位新姐姐撞个满怀。
这位五大妈愤怒的吼道:“你这穷小子瞎了,你那脏衣服碰到新娘子的新衣服上,脏了你陪得起吗?”
我赶紧解释:“五大妈,我不是故意的呀!”
“你要是大伯子看你脸往哪搁?”她又转话题,我们那里弟妹称男方哥为大伯子。
“我是小叔子,小弟弟,碰上姐姐不会怪吧?”我低着头说了这句话后,望了一眼新姐姐还抿嘴露出笑容。
“你这臭小子还会说话。”五大妈也转一笑。
“嘿……”我也傻笑了。
以后,每次与她见面,都有说有笑。我第一次探家时,我和她又见面提起这件事,都笑了起来。
我上四年级那年,五岁的小弟弟哭闹要大果子吃(油条类)。母亲心疼儿子,就带着我和弟弟到大街上,用兜里仅有几毛“联合币”买二两大果子,我提着往家里走。在街上遇上远房叔叔,他是我们小学的挂名校长,还有一位是我的老师,也是我近支六叔。
我们娘仨走近他们时,那个近支叔叔见了我提着大果子,眼直直看着,嘴里一直哼哼,他说话前后都有这个毛病:“你们还有钱买这个吃?哼哼。”
“我弟弟想吃。”我边说边让他们过去。
六叔话里有话,带着刺:“喝饱了粥就不错了,还想吃这个!哼哼。”
“孩子闹着要吃,就买一点。”母亲解释道。
“真不会过日子……”又哼哼两下。
“要学会过日子呀。”那远房叔叔也说了句。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对父兄讲了。父亲叹气说:“他们是笑咱家穷,不应该吃这个。”
哥哥气愤地说:“他给日本人当大边乡乡长,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就是不干人事。”
“不管他了!”父亲不让哥哥议论下去。多少年过去了,但这件事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记忆犹新。
解放后,经过“土改”,我家分了几亩地。哥哥当兵复员后,种地收入增多,我在部队上每月都有薪金补贴家用。经过几年功夫,盖起四间瓦房。我们盖起瓦房后,本支大爷很嫉妒,他家本有一个深宅大院,原房屋在东南区域,过得比较兴旺。为压过我家,在我家茅房南墙根盖起十余间高高的砖瓦房,完全遮住了我家的光线。哥弟与其论理,说不过人家,只好忍气吞声。
这一情况被一个石姓叔叔看在眼里,因他会看宅院风水,看了后暗中对哥弟说:“你们看他盖房子都在浅院,又在西北角,是白虎位,这是凶宅房。出不了多久,会家破人亡,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还真的让石叔叔言中了,三四年之间,三个兄弟都患肺结核病死了,留下两个青年寡妇。
当我二次探家时,我还主动到本支大爷院子里坐一坐,同他剩下的儿子谈了一阵子:“你们房在东南角地势多好啊,怎么选择在这儿盖呀?”
他辩解道:“这里朝阳,一进大院就能看到房屋。”
我对他说了一句含糊话:“我听说,大院深宅才能藏龙卧虎呀。”
“什么藏龙卧虎,就图个平安就行。”
“你家平安吗?几年就失去了三个弟弟。” 我说完,想看他如何反应?
“这是命运吧。”他无可奈何答道。
“正直做人,这是做人的秉性。” 我本来还想再劝他几句,但话不投机就散了。
后来,我听说在“反右”时,被人举报揭发有历史问题,经查实曾当过日伪副队长,又是富农成份,被撵出了大院。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结局是他没想到,连我也没有想到。
正是:
十年河东气势昂
十年河西家境殇
党救穷人翻身日
心情舒畅吐气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