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日程如期进行了。红鱼和革丹按照红鱼的设计提前一天回到革丹父母的家。革丹事先打了电报通知父母派车去接站,可是他们在车站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个车影,两人只好乘公共汽车辗转到了家。

  军区前参谋长的独院里是一畦畦的蔬菜瓜豆。他们进门的时候,一位戴着破草帽的农民样的老人从菜地里抬起头来,劈头盖脸就冲着革丹喊道,是我不让车子去接你的!娇生惯养!还学会打电报要车了!什么作风!?

  革丹就像没听见一样,若无其事地介绍说,这是我父亲……爸爸,这就是丁红鱼。

  红鱼说,爸爸您好。

  老人点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又向着菜地。红鱼随着革丹往里边那座两层小楼走,只听身后老人在高声嘟囔,当兵的找那么漂亮的女人干嘛,不保险呐!

  红鱼和革丹互相看看,两人一齐偷偷笑了。

  革丹的母亲虽然看起来有些胖,但身体很弱,而且依照他父亲的择妻原则,她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她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见革丹和红鱼进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指指旁边的椅子,说,啊,啊,这就是红鱼吗?你好哇。

  勤务员来给送过茶就出去了。然后,红鱼就开始回答革丹母亲关于她的一系列问题,比如父母的出身和经历是什么?有没有解放?没“结合”的父亲现在有没有结论?哥哥是干什么的?等等。

  革丹一回家更是如鱼得水。在红鱼回答他母亲的询问时,革丹就依次把家里为办喜事而准备的所有的好吃的东西搬出来,摆在红鱼面前。母亲任由他折腾,没有丝毫要干涉的意思。看得出来他母亲对他一向是多么宽松慈爱。

  见母亲问个没完,革丹就说,妈妈,人家红鱼刚下火车,也不让人家歇歇。人家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呀!

  唔,胡说,什么千金小姐不千金小姐的,解放军干部嘛,下火车连说话都累,那还行?我们那时候长途行军,到地方就进入战斗,连休整都来不及……

  吃晚饭的时候,革丹的父亲对革丹说,一会儿你给招待所打个电话,订个房间,今天晚上你把她送到那儿去住。

  什么?爸爸,你老糊涂了吧?咱家有的是地方。

  父亲说,不行,新娘子没结婚就住婆家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了?我们俩有结婚证书,谁敢说什么?

  我就敢!父亲说,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我还看不出来?

  爸爸,你看你!我要想打主意,早打了,还用等到现在?

  屁话!老爹说着,一摔筷子就要急。

  母亲劝道,老孟,明天喜事就办了,早一天晚一天的,就让红鱼住家里吧,这也让人放心呐!那招待所,人生地不熟的……

  父亲打断说,你一直就是这么没原则,看你把他惯得,没个样子!

  革丹说,妈妈还没原则?妈妈是周围那些女的里最有原则的了!

  妈妈打他一下,说,什么“女的女的”的。

  革丹改口道,首长夫人首长夫人,行了吧。妈妈是那些夫人中……

  父亲一推碗,站起来,不屑地说,你们这些人……哼!

  当晚,红鱼就睡在楼下的客房里。革丹的父亲一直在客厅看报纸,看文件,看到很晚。革丹几次到红鱼的房间来看她,不到五分钟,他父亲就喊他一回,让去拿这个,拿那个,倒个水什么的。

  终于,革丹对红鱼苦笑着说,算了,咱今晚也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吧,放心,有我爸爸给你看门呐。

  熄了灯,红鱼躺在床上,闻着被褥新鲜的棉布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即将开始了。几个月来,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做一个慈祥的母亲,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和革丹亲亲热热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想到革丹,想到他不顾一切地投入的热情,想到他对她孩子般的信任,想到他对她的期望,红鱼在心里隐隐地感到愧疚。要是没有今年的寒假,没有和曙光的那场爱情多好,那她站在革丹面前,就会是问心无愧的,理直气壮的,一张白纸一般纯洁光明的。

  现在要和往事告别了。曙光哥哥,对不起,我没有等你,这是我永远不敢面对你的事情。因为我不可能在十五年里对爸爸妈妈解释为什么迟迟不结婚;不能对周围正常生活着的人们解释我苦苦守侯的行为;当然也不能说服自己。我害怕十五年的时光被白白等掉,我害怕满脸皱纹地迎接你出狱,我没有这个胆量和能力等待十五年。如果十五年后你出来了,请不要来找我,我已经是革丹的人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了。

  革丹与父母的卧室都在楼上。半夜里。红鱼听见楼梯响,一步,一步的,然后有人推门,然后轻轻地敲,等了一会儿,革丹在门外悄声喊道,红鱼,红鱼,开门!

  红鱼静静地躺着,等着他自己离开。今夜,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开门。因为她事先算好的,要到第二天下午或晚上月经才该来。她不能自己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好一会儿,她又听见脚步声,悄悄的,远了,楼梯又响起来,一步,一步的。

  第二天早上,红鱼一直睡到九点,而且还是革丹敲门敲醒的她。

  革丹在门外说,红鱼,咱们该练练歌了,要不晚上唱不好……

  红鱼洗漱完,去吃早饭,饭桌上只剩下她的一副碗筷。革丹坐在旁边等着她。

  红鱼说,昨天晚上我失眠了,天亮才睡着。

  革丹说,我们家没见过睡懒觉的,我爹特生气;我妈妈还好,说也许你在新地方睡不好。

  红鱼问,你爹骂我了吗?

  当然骂了,他说,儿子,你娶错了,娶了个懒婆娘。革丹边说边笑。

  红鱼一听就知道是他编的,拿起筷子就打他,恰巧让刚刚进来的母亲看到。

  母亲说,你们都多大了,还打打闹闹的?给工作人员看见,影响多不好。

  一整天,家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傍晚的婚礼做准备。炊事员把战士食堂的炊事班都搬来了,大家一起弄菜的弄菜,杀鸡的杀鸡,院子里鸡飞狗跳的。

  没有人再去注意红鱼和革丹。他们两人在红鱼的房间里准备在婚礼上唱的歌。红鱼在歌唱方面没有什么特殊才能,革丹更是连音准都悬。于是他们把家里的几本《战地新歌》都翻遍了。一些歌不是她不会唱,就是他没听过;不是调子高了他唱不了;就是低了,她唱不下去;最后选来选去,还是选中了一首老的队列歌曲《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唱着唱着,革丹就乘机把房门关上了,他一把抱住红鱼,气喘吁吁地说,红鱼,我更爱你了。我越来越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昨晚我推你门了,是考验你呢,你没给我开;如果你给我开了门……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他看着正拥抱在一起又马上分开的一对新人,镇定地说,这个门,家里有人的时候,谁也不许关!

  革丹说,我们练歌呐,唱不好,怕别人听着难受。

  父亲说,我和你妈妈耳朵都不好,不难受。

  革丹小声嘟囔说,好好好,我都不明白你们怕什么呢?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还这么看着我们……

  父亲说,没有正式结婚以前,我就是要看着你们!

  革丹笑了,说,爸爸,你说你耳朵不好,我那么小声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父亲转身走开,出门去看他的菜地了。两个新人手拉手,在他的身后望着他。

  红鱼心里还想着革丹刚才没说完的话。她问,你接着说呀,你刚才说如果我昨天晚上给你开了门……

  革丹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昨天晚上给我开了门,咱们今天就是老夫老妻了。

  你真是这个意思吗?你刚才还说是考验我……

  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如果你真的开了门,我也许今天就不会和你举行婚礼了。

  什么?!你怎么敢这么想?丁红鱼立刻愤怒了,她问他,你凭什么考验我?

  革丹自鸣得意地说,因为一个在正式结婚以前就愿意付出自己贞操的大姑娘,婚后就更会轻易付出……

  你这是什么鬼话?!红鱼心头一紧,恐怖地感觉到自己面临的困境。她低声喊道,那你呢?一个在正式结婚前就敢于付出贞操的男人呢,你算是什么人?!你考验我?我还要考验你呐!

  说完她摔门而去。

  红鱼冲到院子里,一院子的战士都停下手来看新娘子;她只得又冲回屋里,无路可走之下,冲进卫生间,啪地插上门。

  革丹追出去,又跟进来,一边叫着,红鱼,红鱼!

  他的叫声惊动了正在楼上休息的母亲。母亲出门来,向着楼下对他儿子说,你们干什么呢?都要结婚了,还在闹?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说呀?

  革丹冲妈妈摇摇手,妈妈又进去了,他才对着门说,红鱼,我妈妈都听见了,你出来,慢慢听我说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鱼沉着脸出来,进了房间。革丹把门虚掩上,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老夫老妻了嘛,就不用举行婚礼了……明白了吧?

  红鱼抽出自己的手,恨恨地问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考验我呢?你自己多少次都快犯错误了,每次都是我拒绝了你,我说过你什么?我考验过你吗?今天,咱们都要结婚了,你还要考验我,什么意思?不信任人呐?是不是?!

  革丹说,红鱼,我是个混蛋!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是快结婚了,我越是害怕,怕你结婚以后尝到了滋味,就守不住了,我出门在外的时候多,怕你会接受别人……你不知道,军部的人去医院看过你以后,都说我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红鱼一听就笑了,说,你又瞎编!

  革丹见她露出了笑容,心情也松快了,说,来,我带你吃一种好吃的!

  他拉着她到了厨房,拿出一个红色格格的小纸袋,纸袋已经被油浸透了。上面有几字,“油炸面”。他们拿回房间,革丹撕开纸袋,说,这东西特好吃,新出的,人家发给部队试用,你尝尝?

  这是一种曲里拐弯的面条,用油炸过,吃在嘴里,味道非常香。红鱼和革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吃着两人就和好了。

  然而,正是如此,红鱼却更加紧张。从中午开始,她就一趟一趟地往卫生间跑,急切地观察当晚月经出现的可能性,哪怕有一点点肚子疼,有一点点腹胀,有一点点颜色。只有这一月一次的月经准时到来,才能使得明天一早,在婚床上,让革丹如愿以偿地看到处女的证明——血迹。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军区文工团的一位女化妆师到了。她是一位中年女同志,是被特意请来帮红鱼做婚礼准备的。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红鱼,先问她做什么工作,然后说,你怎么没去当演员?会唱歌吗?……跳舞呢?

  红鱼说,都不行。

  革丹始终陪在一边,插话说,人家让她去宣传队来着,她不去。

  红鱼笑说,我去那儿干什么?什么也不会……再说,还不就是你说过那么一回嘛。

  化妆师打开她的小木箱,里边是一管一管的油彩,像是画水彩、油画用的的颜料。革丹兴致勃勃拿起每一只来看,念着上边的字,鲜红、大红、赭石……

  革丹的父亲走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干什么?涂脂抹粉?结个婚,又不是演出……

  化妆师支起一面小镜子,说,首长,您好!您儿媳妇好漂亮啊!

  前参谋长说,哼,脸蛋好能保卫祖国吗?要思想好,身体好才行!

  化妆师悄悄吐了吐舌头。她先把红鱼的小辫打开,开始给她梳头。等老参谋长走出门,她才对红鱼说,咱们今天画得淡一点儿,我新学的朝鲜的歌舞妆,跟咱们以前的那种又浓又重的方法不一样。今天可千万别画出来让孟参谋长看着不高兴。

  在化妆师手下,红鱼的头发被盘起来,用几只卡子高高地别在脑后;眼睛被淡淡地勾了线,眉毛也浅浅地描了,脸颊上抹的红色也是似有似无,非常自然。红鱼在化妆师手下一点一点变得像个明星了,光彩照人。革丹在一边看着高兴得直搓手,连连说,好啊,好啊,真好啊。

  化完妆,红鱼马上去了卫生间。革丹以为她是要自己照照镜子,也想跟了去,被红鱼拒之门外。在卫生间,丁红鱼再一次查看内裤,揉肚子,可是一切征兆都还没有出现。

  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指着镜子里变得更漂亮了的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丁红鱼,你要镇静,不要着急,别害怕,明天这个时候就全没事了。

  四点刚过,客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新郎孟革丹和新娘丁红鱼一对新人,身穿崭新的军装,青春焕发,光鲜艳丽,喜气洋洋,肩并肩站在门口,迎接来贺喜的人们。先是些机关的参谋干事,再就是革丹从小的同学、玩伴。这些都是熟人,来了以后都是不拘礼节,嘻嘻哈哈的。他们第一次见红鱼,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对革丹毫不留情的打趣和挖苦。

  先是一个人说,段珍珍让我带个好,说她正巧有事来不了。

  革丹说,哦。

  另一个人说,什么哦呀哦的,还不赶快跟新娘子坦白,段珍珍是谁?

  革丹说,什么叫坦白呀?段珍珍怎么了?

  那人又说,什么怎么啦,段珍珍还摸过你的屁股呐!

  革丹这才赶快对红鱼解释说,别理他们,段珍珍是我们校医,是个老太太,从小给我们打针……大家说她这个名字不好,老断针……

  红鱼笑了,说,讨厌死了。

  又一个人说,革丹从小就色迷迷的,见了女同学就走不动路。

  革丹马上说,瞎说,瞎说。

  立刻有人应和道,当然是真的,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看见许莎莎,还跟人家亲嘴呐!

  对,对,对,那次咱们都看见了。

  革丹一听真急了,连忙说,没有没有,红鱼,别信他们,这群坏小子……听我说……

  说什么呀?大家一齐笑说,那次老师都知道了,还找许莎莎谈话呐!

  红鱼,红鱼,别听他们的,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许莎莎说眼睛里进了沙子,让我帮她看看,我就给她吹了几口气……

  红鱼也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相信你。

  人们哄堂大笑。

  客人们送来的礼物大都是毛选四卷,一个人送一套的,几个人合着送一套的,到五点婚礼开始的时候,客厅桌上的毛选已经摞得有一人高了。人们看着都笑,却不敢说不恭的话。只有革丹悄悄对红鱼说,别担心,以后别人结婚再送人家呗。

  从婚礼开始到喜筵结束,红鱼一共去了四次卫生间,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她强做欢颜,内心火急,脸上肌肉都僵住了。革丹注意到了她的焦虑,以为她是累了,就轻轻拉住她的手,说,再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红鱼当然知道要坚持,如果客人们今晚都坚持在这儿,都不走,那才好呐。

  夜晚来临了。最后一拨客人走的时候已近十一点。公公、婆婆和新郎、新娘一起在大门口送客人,政委、司令员、副政委、副司令员一一告别之后,其他人也陆续离开。革丹急不可耐地揽住了红鱼的腰,红鱼也感到革丹全身都烧焦了似的火烫。这时,只听公公在后面一声断喝,像什么话!大庭广众就搂搂抱抱的!关上门再干!

  不论新娘、新郎,还是一旁的亲友都吓了一跳。只有革丹镇定如常。他的那帮同学、朋友又一次不管不顾地笑起来。他们拍拍革丹的肩膀,趴着耳朵小声说着打趣的话,把革丹憋了个大红脸。

  红鱼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但知道是自己不能听的。她在一旁,看看公公,又看看革丹,随即想到,革丹老了以后,脾气会不会也和他父亲一个样?

  炊事班和公务班的战士们很快打扫了战场,迅速撤离。孟家小楼一下子就安静了。一对老人和一对新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终于妈妈先开了口,说,去睡吧。

  新房就布置在楼下的一个房间。当初商量的时候,是妈妈极力主张的,她说是为了不让他们打扰爸爸,而且两个新人也更自由,来往的客人再多也不怕

  爸爸妈妈上楼以后,革丹大大方方地搂住红鱼进了新房。他说,红鱼,我们来!他的声音颤抖着,手也颤抖着,进门就熄灯,拉着红鱼就倒在床上。

  红鱼挣扎着,说,革丹,我还没洗脸!还没刷牙!还没……

  革丹说,不了,不了,先来!

  红鱼一想,如果这样的话,他做过一两次之后势必要有个休整和重新洗漱的时间,那样的话,他就可能提前发现,就把她的机会全破坏了。于是她坚决拒绝配合,奋力抵抗。革丹一头汗水地抬起身看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早做晚做不是一样吗?

  红鱼说,我不喜欢这么脏兮兮地上床……

  一辈子只有一天不洗脸,不刷牙,都不行吗?革丹问。

  不行。红鱼坚定地说。

  革丹说,当兵打仗,一连几天不洗脸不刷牙是常事,要都像你这样……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翘起半个身子,让红鱼从他身下起来,出了门,去了外面的卫生间。

  这一次仍然没有什么好消息。她的内裤洁净如常,她的肚子毫无反应。她洗脸,她刷牙,弄出不小的动静,宣泄她的焦虑。当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只见新房虚掩的门里,一线柔和的淡红色的灯光透露着新人们应该有的心情。她慢慢推开门,只见革丹已经躺在被子里,紧紧地裹着自己,躁动着,冲着她嘻嘻地笑,催道,快,快,快来!

  可是对红鱼来说,上床犹如上战场。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会是什么。假如革丹一开始就要验明正身,她就一切都完了;假如革丹会等到明天早上再看的话,她还有希望;假如革丹根本不懂的话,她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红鱼刚一上床,革丹就把灯拉灭了。

  她无法违抗革丹。革丹和曙光不一样。曙光从容不迫,革丹速战速决;曙光温柔,革丹粗鲁;曙光轻捷,革丹笨重。黑暗中,惊恐忐忑之中,她绝望地把自己交给了火急火燎的革丹,交给了命运。

  新郎的良宵苦短,新娘的永夜难消。

  直到天色将白时刻,革丹才打算收兵。趁他去卫生间的时候,疲惫不堪的红鱼用被子裹住头立刻就进入了梦乡。刚刚睡着一会儿,就听房门砰地一响,革丹回来了。可是他没上床,他在床边站了好久好久。这一动一静之下,红鱼却惊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在床前发愣的革丹。猛然中,他一把掀飞了她的被子,大力推她的身体,就像扔一块土坯一样,把她週到一边,低下头,察看她身下的床单。看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愤怒而疑惑地问她,你怎么没出血?

  什么出血?出血了?!红鱼做出一副惊讶、纯洁、被吓坏了的神情。

  你?!革丹问,你不是处女?!——不是处女!?他咆哮起来。

  尽管红鱼昨晚在床上竭尽全力地表演了惊慌、疼痛、逃避以及哭泣等等处女应有的一切表现,但是革丹仍然只相信眼见为实的血迹。

  革丹一把拎起她的胳膊,逼问道,你说,你以前跟过谁?

  没有。

  你骗我!

  就是没有!

  红鱼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我揍你!你说!说!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孟革丹高高地举起巴掌,说,你这个破……

  红鱼尖叫道,孟革丹!告诉你,你要是敢打我一下,我就什么也不管了,马上离婚!

  革丹沮丧地放开她,重重地倒在床上,深叹一声,说,你毁了我了!说完,他用被子蒙住头,宣告红鱼此前的一切努力统统白废了!

  在与何曙光的第一次做爱中,她想也没有想过她此生还会与第二个男人发生这样的关系,她自己对处女膜的知识还是曙光告诉她的。他说这是一个女孩的大门,一旦被打开,这个女孩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女人了。在打开这个大门之前,曙光反复让她选择,是否真的愿意。红鱼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愿意。她永生难忘那第一次的感受。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做女人要付出疼痛的代价,就是上天要你记住自己的选择和自己的责任。为什么上天不给女人第二次机会?为什么男人没有这样一扇大门?

  天一亮,革丹就出去了。

  整整一个白天,革丹连个影子都没有。从早到晚,客人一拨接一拨,红鱼闭门谢客,只有婆婆出面接待。并对客人称,革丹和红鱼一早就一起出去玩了。红鱼只有在没外人的时候出来上上厕所,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新房里。吃饭的时候,公公婆婆也不多问。他们只在早上问过一次革丹上哪儿去了,红鱼回说不知道,其余什么也不说。她估计,早上革丹的大喊大叫,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革丹在外一天,深夜方归。红鱼已经入梦。革丹打开一床新被子,和衣躺在红鱼身边,不断地唉声叹气。

  三更天,红鱼的月经姗姗来迟。她在睡梦中突然感到下体一片濡湿,猛地惊醒了,起来一看是月经来到。捂在被子里她就哭了。整整一天的郁闷,压抑了一个月的惊恐,终于释放出来。她痛哭流涕地轰起革丹,撤下染上了血的床单。要是它早来一天,要是今天是昨天,一切就都圆满了。

  革丹在一旁阴沉地看着她,然后抱住她,给她抹干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帮她换上新床单,重新把她按在新换的床单上。在她的眼泪中,在血花四溅中,又是一场信誓旦旦的爱情,又是一个颠鸾倒凤之夜。

  过后,在革丹温暖的臂膀里,在革丹温柔的抚摸中,红鱼哭着对他说,革丹,你既然爱我,就应该信任我,我会是你的好妻子,咱们再也不吵了,好好过日子……

  革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精打彩地说,好吧,我认了,就算我倒霉吧!

  红鱼心中一颤,难道他刚刚的爱情誓言,他的疯狂亲吻,他的死命拥抱,他的天昏地暗的热情,难道只是一时的动物性的发作?她随即冷冷地反问他,你倒什么霉了,孟革丹?

  革丹仍然陷在他自己的伤感中,对红鱼态度的变化并无察觉。他万般委屈地说,为什么别人的老婆都是处女,我就找不到?我孟革丹堂堂男子汉比谁差了?!昨天我想了整整一天,算了,谁让我喜欢你,我认了……

  你――认--了?你认什么?认倒霉了?红鱼甩开他的胳臂,坐起来,直直地盯着他,说,孟革丹,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认不认?!我倒不倒霉?!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