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整整一个月之中他们都在密切关注着社交专栏上的信息,等待着有一次回访聚餐的邀请。
作为招待格拉尔多.多克爵士的主人,默克尔维夫妇在巴比特家聚餐之后的整个一星期之中都在发布大幅的标题。摩天楼这里热情地接待了格拉尔多爵士(他是专程到美国来购买煤炭的)。各家报纸都在采访他有关禁酒令、爱尔兰、失业率、以及海军航空兵、外币兑换率、饮茶相对于喝威士忌,还有关于美国女性的心理状况、以及英国乡村家庭的日常生活等方面的事情。格拉尔多爵士似乎对所有这些话题都有非常深刻的了解。默克尔维夫妇为他而举办了一次僧伽罗式的会餐,而爱尔诺拉.泊尔.贝茨小姐,这位提倡者时代杂志社会专栏的编辑,是她妙笔生花、诗意昂然地对此加以了报道。巴比特在早餐桌上大声地朗读道:
就在这古老布局而东方韵味的装饰之间,这样一些奇巧而美味的菜品陈设之中,有我们各方尊贵的客人们亲临出席,有我们漂亮迷人的女主人、以及声名远扬的男主人,摩天楼这里真是从所未闻还有这般精致铺排的空前盛事,就像昨天晚间所举办的这场锡兰式舞蹈聚餐会事一样,由查尔斯.默克尔维先生及夫人招待格拉尔多.多克爵士所设。我认为当我们——何其幸运之人!——有幸得以观瞻这般无比美好而具异域风光的盛事之时,顿觉任何来自蒙特卡罗或者外域使节级的最美陈设都要逊色不少。这一切都说明摩天楼这里在所有这个国家内陆城市之中,在有关社会交往方面知名度的迅速提升并非是想象之中毫无来由的。
尽管说出于谦逊的原因而对此加以婉拒,多克爵士还是为我们这次浩大盛会增色不少,这是自西丁伯伯爵那次令人难忘的来访后所不曾有过的盛事。他不仅是一位有爵衔的英国贵族,而且同时他据说还是英国金属工业方面的领头人。由于他来自诺丁汉,这个地方是罗宾汉最喜出没之地,尽管说现在据多克爵士所说,这里已经是一座拥有达275,573之众市民的现代化城市了,它在花边以及别的工业方面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我们依然愿意想象在它的血脉之中流淌的或许还是那种令人激奋的鲜血,不但是充满勃勃生机的鲜红色而且是健美的苏格兰天蓝色,就像最早的博大绿丛林之中的那位爵爷,就像那位恶搞调皮的罗宾汉那样。
我们漂亮迷人的默克尔维女士从来就没有像昨日晚间这么魅力四射过,她身穿黑色的丝网长服、精美的银色饰带点缀其间,而她那优雅纤细的腰部装饰的则是一朵朵的金丝桃花。
巴比特勇敢地说道,“我希望他们不要邀请我们前去会见这位叫作什么多克爵士的家伙。最好是让我们跟查理以及这位小妇人一起安安静静吃上一顿便餐才好。”
就在摩天楼体育俱乐部之中他们就此问题展开了充分的讨论,“我猜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称呼默克尔维‘查理’爵爷了吧,”西德尼.芬凯尔斯坦说道。
“这听上去的确胜过一切,”那位满脑子数据资料的男子霍华德.利托菲尔德若有所思道,“对于有些人来说让事情直截了当一些看起来非常的难。在这里这些人们称呼这个家伙‘多克爵爷’,而实际上应该叫他‘格拉尔多爵士’才对。”
巴比特愤愤不平道,“难道这是事实不成!好了,好了!‘格拉尔多爵士’,嗯?这就是你要这么称呼他们的吗,嗯?好了,先生,我非常听到你这么说。”
之后不久他就对自己的那些销售人员们说道,“这些家伙们的行径简直比一只老山羊有意思多了,就因为他们储存了点儿山货,就敢来招待这些著名外国人,可是心里面又比不上一只野兔子,不知道怎么样来讨好他们才好了!”
那天晚上,当他驱车回家的路上,他从默克尔维的豪华轿车旁边经过,终于看到了格拉尔多爵士,这是一个身躯庞大、脸膛红润、眼球突出的日耳曼裔英国人,他的一绺儿淡黄色的髭髯让他看上去显得有些忧郁而思虑重重的神态。巴比特驱车慢慢地朝前滑动,由于自己的处身局外而感到压抑。他突然之间无缘无故地发自内心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觉得默克尔维夫妇此时一定正在嘲笑于他。
他的这种压抑感在不经心之间被透露给了自己的妻子,从他对她说话之中的那种暴怒的口气里面,“真正需要打理业务的人们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拿来白白地浪费在像默克尔维夫妇这样的一伙人身上。像他们这样的社交活动就像一切别的嗜好一样;要是你能把全副身心投入其中的话,那么你就可以一如既往地坚持下去。但是我所希望的是能有一个机会跟你和孩子们一起出去拜访一下,而不用像现在这样傻乎乎地追名逐利到处奔波不停。”
他们再也没有谈起有关默克尔维夫妇的事情。
Ⅴ
这是一种耻辱,就在这个令人焦心的时刻,因为不得不想到有关奥佛尔布鲁克的一些情况。
爱德华.奥佛尔布鲁克是巴比特的一个同班同学,他曾经是一个非常失败的人物。他有一个大家庭需要维持,可他所经营的则是处于多尔切斯特郊外的一份惨不忍睹的保险业务。他满头苍苍的灰发、身子瘦削、看上去毫不起眼。他属于这么一种人,在任何人群之中起初你根本就想不起来要介绍他,可等到你想起来要介绍他的时候又显得过分热情了。他曾经非常欣赏巴比特在大学里面的好人缘儿,甚至还欣赏他在房地产业刚刚起步时候的业务能力,欣赏他漂亮的大房子以及身上所穿光鲜的衣装。这令巴比特感到愉悦,尽管说考虑到由此生发而起的一种义务感也让他有些焦心。在那次班级聚餐会上他见到了可怜的奥佛尔布鲁克,身上穿着闪闪放光的蓝色毛哔叽业务制服,极端不自信地和另外三个失败人士们一起呆在一个角落之中。他出于热诚曾经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道:“哎呀是你,你好,年轻的爱德华!我听说现在你在多尔切斯特给所有的保险单据签单。真是不错的一个工作啊!”
他们都回忆起来在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里奥佛尔布鲁克曾经写下过不少的诗篇。没想到奥佛尔布鲁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巴比特感到极度的难堪,“我说,乔治亚,我痛恨这种觉得我们已经漂泊四方、四散分离的感觉。我希望你和巴比特夫人两个哪天晚上会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
巴比特沉重的嗓音吼声道,“太好了!一定的!只要你到时候通知我就行了。我的妻子还有我非常想要你们到我家里来。”他说过后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但是不幸的是爱德华.奥佛尔布鲁克并没有忘记。几次三番地他给巴比特打电话,邀请他前来会餐。“或许应该去把这件事情给摆平算了,”巴比特对他的妻子嘟哝道。“可是这条可怜的鱼儿连最起码的社交礼仪都不懂,这没让你感到惊讶不已吗?你看看他就这么直接了当打电话给我,而不是让他的妻子坐下来给我们写一封礼节性的邀请信!好了,我猜测我们注定是要这么做了。这就是我们从这些难缠的同班兄弟们那里惹来的麻烦。”
他接受了奥佛尔布鲁克再次直截了当的邀请,时间就定在两星期后的一个晚上。一次两星期之后的聚餐,即便说是一次家庭聚餐,却从来没有达到如此骇人听闻之程度,直到这两个星期的时间令人惊讶地消失之后,你已经是惊愕地发现自己抵达了兵临城下的境地了。他们不得不更改一下这个日期,由于他们自己跟默克尔维夫妇所定下的聚餐日期,然而最终他们还是满心懊丧地驱车出城到位于多尔切斯特郊外的奥佛尔布鲁克的家中去了。
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称得上是惨不忍睹。奥佛尔布鲁克夫妇招待的聚餐是从六点三十分开始的,而巴比特夫妇根本就没有在七点以前吃过饭。巴比特还允许自己吃到了十分钟。“就让这次来访尽量时间越短越好。我想我们是会迅速从中脱身出来的。我就说自己明天一早不得不尽快赶到办公室里去,”他是这么规划的。
奥佛尔布鲁克一家的住房看上去简直太令人沮丧了。这是一栋两家合住的两层木质结构的房屋;这个地方就像是诸多儿童用房一般的格子屋,墙面上到处挂的是一些老旧的帽子之类,屋里散发着圆白菜的浓烈气息,一本家庭用圣经放在客厅里的一张桌子上。爱德华.奥佛尔布鲁克和他的妻子依然还像通常那样别别扭扭而破衣烂衫的样子,而且另外的来客原来是来自两个家庭的极其烦人的两对夫妇,他们各自的名姓巴比特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也根本就不想听清楚。然而他最终还是被触怒了,甚至还有一些尴尬难过,由于奥佛尔布鲁克为了称赞自己所采取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别扭方式:“今天晚上我们非常荣幸能够邀请老乔治到我们这里来!当然了你们都在报纸上阅读过有关他的发言内容以及精彩演讲方面的报道——这个小伙子看上去的确还算不错吧,真的,嗯?——但是我心里经常想到的依然是过去的那段大学时光,而且那个时候他就是一个多么善于交际的人哪,况且他还是我们那个班级里面最好的游泳健将之一呢。”
巴比特努力想要使得自己看上去愉快一些;为此他努力地寻找着尽量愉悦一些的途径;然而他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让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在奥佛尔布鲁克那畏首畏尾的胆怯表现之中,在别的客人们那直言不讳的谈吐里面,或者在奥佛尔布鲁克夫人那令人淡然无味的蠢态上面,她的眼睛上此时架着眼镜、肤色苍白、满头的发缕紧紧地拢在一起。他讲了自己的一个最好的爱尔兰故事给大家听,可是就像一块潮乎乎的面包一样丝毫引不起别人的兴致来。在这之间最让人泪眼模糊的时刻是当奥佛尔布鲁克夫人、一边在那儿照管着八个孩子一边忙碌地做着厨房里的烹调以及擦洗的活儿,一边还要时不时从热腾腾的雾气当中探出头来跟大家说上几句亲热的话。
“我猜你还要去芝加哥和纽约几趟吧,巴比特先生,”只听她像是在敦促的语气道。
“是了,我经常去芝加哥的。”
“这听起来可简直太有趣了。我猜你一定去过所有的影剧院吧。”
“好了。告诉你实话吧,奥佛尔布鲁克夫人,最让我感兴趣的是路边那些荷兰式餐馆里面的烤牛排!”
接下来他们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巴比特对此感到非常的抱歉,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这次聚餐整个就是一个失败。到十点钟的时候,昏昏沉沉地从东拉西扯的谈话之中惊醒过来,他尽其可能地装得快乐一些道,“恐怕我们是要尽早启程了,爱德华,明天一早我还有个朋友要过来看我。”当奥佛尔布鲁克帮着他穿上外套之时,只听巴比特说道,“能够一起回忆过去的那些时光令人很振奋!我们一定还要一起吃顿饭,过几天必须地。”
巴比特夫人叹了口气,在他们驱车回家的路上,“这简直太恐怖了。可是你看奥佛尔布鲁克先生是多么的欣赏你啊!”
“是的。这个可怜的家伙!好像是觉得我是一个锡做的大天使小模型一般,好像还认为我是摩天楼这里最潇洒的一个男人。”
“好了,你当然不是如此了,但是——哦,乔治亚,我猜你邀请他们最近到我们家去用餐不是说的真心话吧,我们会吗?”
“哎哟!我的天,我希望不是如此!”
“看这里,注意了,乔治!你把这件事情没有跟奥佛尔布鲁克先生谈起过,你给他露过有关的口风吗?”
“没有!唧!没有!诚心地说,我的确没有!只是虚与委蛇地谈起过什么时候让他来吃顿饭。”
“好了……哦,我的天……我不想伤害到他们的感情。可是我真的经受不起另外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晚上。你可以想象一下要是有人比如说安古斯博士及夫人正好来到这里,而我们家正在招待奥佛尔布鲁克夫妇两个,他们就会认为这就是我们家的朋友了!”
整个一星期当中他们都在为此而忧虑着,“我们实在应该邀请爱德华和他的妻子前来,可怜的老家伙们!”可是由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奥佛尔布鲁克夫妇,就把他们完全给忘记了,而在过了一两个月的时间之后他们说道,“这就是最好的方式,事情要任随其便才好。要是贸然邀请他们过来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他们在这里也许会觉得举手无措,很难在咱们家中感到舒适自在的感觉。”
他们就此再也没有谈起过奥佛尔布鲁克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