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在从缅因州回家的一路上,巴比特都确定自己已经全新换了一个人。他已经变得无比沉静了。他已经开始不再对业务上的事情焦虑操心了。他已经开始拥有了许许多多“感兴趣的事情”——戏剧,公共事务,阅读等。而且突然之间,作为一个雪茄烟抽得很凶的人,他已经开始在戒烟了。

  他发明了一个完美的新方法。这样他就不会再去购买烟草了;他会依赖于向别人借烟来抽;这样,当然了,他会为经常借烟而感到羞愧。由于一时兴起他以正义的姿态义愤填膺地把他的雪茄烟盒自从吸烟车厢的窗户里扔了出去。他回到包厢中、无缘无故不为任何事情就对他的妻子很好;他非常欣赏自己的这份纯净的心态,并由此断定,“这正意义上的简单可行。只是靠自己意志上的力量即可。”他开始阅读一部有关一个科学侦探的杂志连载作品。就这样行进了还没有十英里的路程,他意识到自己想要抽烟了。他深深地低下脑袋,就像一头海龟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壳中一般;他显得非常焦躁不安;他不自觉中遗漏了自己阅读的这个故事的两页内容。又继续行进了五英里,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行李员找了过来。“我说,嗯,乔治,难道你有了一个什么想——”行李员看上去非常地有耐心的样子。“你有没有一张时刻表?”巴比特最终说道。到下一站的时候他走出去借了一支雪茄来抽。由于这是他在抵达摩天楼那里之前最后的一根雪茄,他把它抽得只剩最后一英寸的烟蒂。

  直到四天以后他才记起来他已经戒烟了,但是他出于自己办公室里面的事务缠身之故而忙得再也没有记起这件事情来了。


  Ⅱ


  他在内心里断定,棒球运动或许会是一项非常不错的业余爱好。“一个人没有必要傻透了没命地那么忙活工作。我一定要在一个星期之中出去参加这项活动三次。再者说了,一个人还应该支持自己的家乡队呢。”

  他的确去了,他也支持了自己的家乡队,而且增高了整个摩天楼的辉煌声望,他大声地呼喊着“好样的!”或者“王八蛋!”他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拉拉队角色。他在他的脖颈子上围着一条棉布手绢;他开始变得浑身汗水淋淋的了;他大张着嘴巴咧嘴笑着;对着瓶子往下灌柠檬苏打水。他一个星期之中三次前往参加这项活动,可是只是在这一个星期之中。之后他就折衷了一下去看“提倡者时代”的公报通讯去了。他挺身站立在人群最稠密、最汗气蒸腾的所在,就像那个男孩子站在陡峭的高台上记录大比尔.波斯特维克、那位著名的投球手的每一次成绩那样,巴比特都会对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这么评述道,“简直是太妙了!投得简直太妙了!”说完就会急匆匆赶回到办公室里去。

  他满心里面相信自己是喜欢棒球运动的。同样这也是事实,在这二十五年以来他自己本人从来没有参加过棒球运动,除了跟泰德两个玩过场地外接球游戏以外——而且是非常温和式的,时间严格限制在十分钟以内。但是这项游戏却是他的部族之中的习俗,而且作为一种出路给具有暴力倾向的偏袒本能以发泄的途径,这种本能是巴比特称之为“爱国主义”或者是“对体育的热爱”的表现。

  当他快要接近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步履迈得越来越快了,并且暗自在嘀咕道,“我想还是加快点脚步为好。”这座城中所有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加快步伐,而且只是为了加快步伐而加快步伐。坐在汽车里面的人们只是为了在加快步伐的交通洪流之中互相赶超别人而加快步伐。行人们急急忙忙为了去赶一辆电车而加快步伐,其实身后过不了一分钟又有一辆电车开来,接着又从电车上好不容易脱身而出,迈着加快的步伐匆匆走过步行道,一转身把自己抛进某座建筑物之中,加快步伐走进了特快电梯之中。吃着蛋奶午餐的人们正在加快步伐狼吞虎咽下去厨子匆匆忙忙加快步伐为他们烹饪出来的饭食。走进理发店里的人们正在咬牙切齿道,“赶紧给我刮一刮好了。我可忙着呢。”人们为了赶快打发走自己办公室里的来访者而挂出这样的告示来,“这是我忙碌的一天”以及“上帝创造世界用了六天的时间——你完全可以用六分钟时间滔滔不绝讲完你所有要说的话。”人们在前年挣了五千美金,去年挣了一万美金,而在今年正在绞尽脑汁运用头脑、英勇无畏催迫自己想要挣到二万美金;而那些刚刚挣到了两万美金的人们正在立即放下手上忙碌的一切事务匆匆忙忙去赶火车,马不停蹄加快步伐前去度假,这也是他们的医生匆忙之中为他们制订的计划。

  就在这些人们当中巴比特匆忙回到了办公室里,坐在那里除了看着整个团队的人们匆匆忙忙各自忙碌以外别无他事。


  Ⅲ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他都要匆匆忙忙赶去他的乡下俱乐部里,匆匆忙忙打完他的九洞高尔夫,作为一个星期的忙碌之后的休息。

  在摩天楼这里作为一个成功男人的标志就是必须要属于一个乡村俱乐部,成为那里的一个成员,就像必须要戴着一条亚麻的脖领子那样。巴比特所属的是“户外高尔夫及乡村俱乐部”,这是一处灰色瓦板覆盖的令人舒适的建筑,前面有一处宽阔的游廊,就坐落于肯尼普斯湖上以漫山遍野的雏菊闻名于世的悬崖绝壁上。在那里还有另一处俱乐部,就是“托纳万达俱乐部”,它所属的成员包括查尔斯.默克尔维、霍拉斯.优普迪克等,以及别的一些不在体育俱乐部里用午餐、而是在联邦俱乐部的一些富有的人们。巴比特不厌其烦地为自己辩解道,“你一定不可以强迫我加入到托纳万达俱乐部里去,尽管说我不缺这一百八十个美金白白扔掉的入会费用。在‘户外’这里我们有一伙儿真正的伙伴,而且还有一伙儿再好不过了的城中小女子们——就像那些逗人喜爱的男士们那样——可是在托纳万达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些外表上死充洋相的所谓纽约人,整天在那里坐着喝茶!整个是一群猪狗不如的家伙。哎呀,反正我是不会加入到托纳万达里去的,即便说他们——我赌定了是不会加入他们的!”

  当他打高尔夫打到四五个洞的时候,他就会稍微放松休息上一会儿,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向往烟草之心就会跳动得比正常情况下更加平稳一些,他的说话声音也会平缓到了他那上百代的农民祖先的说话声调上去。


  Ⅳ


  每个星期之中至少有一次。巴比特先生及夫人和婷卡会一起去看电影。他们最所喜爱的那家电影院就是“城堡影院”,这里可以容纳三千位观看者,拥有一支五十个人的乐队,在这里可以演绎“农场上的一天”,或者是“四声火警”。在它那圆形的石质大厅之中,装饰着花冠形天鹅绒绣品的靠背椅摆放四周,那里垂挂的帘幕几乎都是中古样式的,还有马尾鹦鹉端坐于巨大廊柱之上的镀金莲花丛中。

  禁不住发出诸如“哎呀,我的天啦!”以及“你可得把自己拍打干净了这身灰尘!”之类的惊呼之声。巴别特意在赞美这家“城堡影院”。当他隔着成千上万簇簇拥拥的脑袋放眼看去之时,好像眼前是一片晨昏暮色之中的灰色大平原一样,此时他在嗅闻着良好衣物以及淡雅的香水和口香糖所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他不禁感到自己仿佛初次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山峰、而意识到这里有着数不尽的清香泥土以及坚硬无比的岩石一般。

  他大体上喜欢这样三种类型的电影:正在裸露着大腿洗浴的漂亮女孩子;警察和牛仔以及漂亮的左轮手枪射击玩法;还有令人发笑的肥胖男子怎样吃意大利式面条。他放声大笑着、笑到眼含泪水,纵情地观赏着幕间插播的有关小狗、小猫的花絮拍摄,以及那些圆滚滚的小婴儿的滑稽表演;他看到临终卧床的人而伤心不已,看到在租居在已经抵押出去的小矮屋里卧病不起的母亲而痛楚难过。巴比特夫人所最欣赏的则是关于那些身着优雅的连衣裙的漂亮年轻女子的电影,舒心地看着她们周旋于明显属于纽约百万富翁们的客厅家居背景之中。至于说婷卡,她所最衷情的,或者说自己相信自己最喜爱的,就是那些她的父母告诉她最应该喜爱的电影。

  所有他的这些放松休闲的方式——棒球比赛,打高尔夫,看电影,玩桥牌,驾车出行,跟保罗一起在体育俱乐部里长时间闲扯,或者一起在“红色好牛肉店”及“英式排骨屋”里浪荡时光——这一切对巴比特来说都是必要的,因为他正在进入了如此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一年,这却是他自己所无从察觉到的。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