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在摩天楼这里没有一套寓所能像“莱维斯托克海湾”这里的房屋这么在精微紧缩方面做着最严格的实验的,就是在这里保罗以及希拉.里尔斯林夫妇两个有着一套寓所。由于床榻是简易推拉式的、可以收缩到壁橱里去,这间卧房可以很轻易地就转换成起居室。厨房是由几个内有电气化灶具的橱柜组成,还有一个铜质的水槽,以及一架玻璃电冰箱,当然偶尔的,里面还会有一位巴尔干女仆。“海湾”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极其现代化的,一切都以紧缩精致为前提——除了车库之外。

  巴比特夫妇正在“海湾”这里拜访里尔斯林一家。来这里拜望里尔斯林夫妇可想而知是一件很投机的事情;非常有趣而似乎又有些令人尴尬。希拉是一位激情洋溢、粗厉豪放、体态丰满的、胸脯高耸的金发女郎。当她碰巧心情好而饶有情趣的时候会让人感觉非常的有意思。她对众人的评述非常的诙谐幽默、通常是一针见血,而且是精明洞察之中略含逢迎之意。她舞跳得很好,周旋其间左右逢源,可是尽管如此她也会有大为光火之时。她总是会失态发火。人生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针对她的阴谋,对此她的评价非常激烈。

  今天晚上她是和蔼可亲的。她只是暗示说奥尔维勒.琼斯头顶上戴的是假发,而T.考尔蒙德里.福林克夫人的歌声恰像一辆福特汽车加大马力发动起来的声音,还有尊敬的奥提斯.迪波尔先生,这位摩天楼的市长以及国会议员候选人,是一个肚腹空空、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这个评价简直太正确了)。巴比特夫妇以及里尔斯林夫妇心神不定地坐在寓所之中小小的起居室里那石头一般硬的织锦靠背椅上,这里面虽然有一架壁炉台却并没有生着的炉火,长拖至地的厚重洒金织物覆盖着一架闪闪发光的崭新专业用钢琴,这个时候只听里尔斯林夫人终于忍不住嚷嚷道,“快点吧!咱们最好还是活泛一点为好!拿起你的小提琴来,保罗,我想让乔治亚好好地跳一场舞才好。”

  巴比特夫妇两个这时也急切了起来。他们正在暗地里商量着如何出逃到缅因州去。可是当巴比特夫人胖乎乎的圆脸上堆着笑意暗示说,“难道保罗在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辛劳工作之后也像乔治亚一样劳累不堪了吗?”这时希拉就记起来了所受到的一次伤损;而当希拉.里尔斯林记起来所受的那次伤损时,整个世界也就停止了运行,而且直到为此而有所作为之后才可继续运行下去。

  “是不是他感觉很累了?绝不是,他一点都不感觉累,他只是发了疯,一切就是这样!你认为保罗是如此的富有理性,哦,是的,他喜欢把自己说的像是一只小绵羊,可他却像是一头骡子那么倔强。哦,要是你不得不跟他生活在一起的话——!那你就会发现他是多么的可爱了!他假装很温顺的样子只是为了他自己可以我行我素。而我呢,我却无端成了一个脾气暴躁成性的老古怪,可要是我过一阵子不发一顿脾气、不张罗着做点什么的话,我们两个就都要枯闷死了。他从来就不想到任何别的地方去,而且——哎呀,就在昨天晚上,仅仅是因为汽车出了一点故障——况且这还是他自己的错,当然了,因为他早就应该把车开到维修厂去检查一下电池的工作状况了——何况他也不愿意坐着电车去影院看电影。可我们还是去了,接下来就碰见了那个粗鲁的收票员,可保罗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啥事不管。

  “我正站在站台上等着人们让我进到车厢里去,就是这头野兽,这个粗鲁的收票员,走过来对我喊道,‘快一点,你,动一动!’哎呀,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碰上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大吃了一惊、转过身子去对他说道——我想一定是我出了什么错误了,因此我就转过身对他说道,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而他继续对我冲冲大怒道,‘是的,我是在对你说话!你妨碍了整个这辆车起行!’他吼道,这个时候我看出来他是那种脏兮兮没有教养的下三滥的公猪,对这种人心存善意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这样我就停下来拿眼睛直视着他,我对他说道,‘我——请求你的——原谅,我根本就没有做你所说的那样的事情,’我说道,‘是站在我前面的那些人,是他们不往前移动的,’我又说,‘再者说了,让我告诉你,年轻人,你是一个下流货,一个嘴巴不干不净的,粗俗不堪的混蛋,’我说道,‘而且你不是一位绅士!我肯定是要投诉你的,你就等着看好了,’我接着说,‘一位女士是不是应该被一个喝醉酒的下流坯侮辱,一个穿了一身烂制服的家伙,而且我还要感谢你,’我说,‘只要你继续保持这种肮脏的作风不改的话。’这样我就在那儿等着保罗表示一下他还算是一个男人、过来为我维护一下场面,可他就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好像他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一样,这样我就冲他说道,‘喂,’我说——”

  “哦,打住吧,打住吧,希儿!”保罗咕哝道。“我们这些人都知道我是一个被娇宠坏了的人,而你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咱们最好是让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好吗。”

  “让事情过去就算了?”希拉的一张脸顿时扭曲得就像梅迪莎一般,她的声音变得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铜质钝刀子。她满腹之中都充斥着正义的快感以及压抑不住的极端愤慨。她就像是一个暴怒的侵凌者,而且像所有的暴怒侵凌者一样,她因得到机会以正义的名义施虐而呈现出那种欣喜若狂。“让它过去就过去了?要是人们都知道我碰到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让它不了了之了——”

  “哦,竟然是这样一个恃强凌弱之人。”

  “是的,要是我不对你这么恃强凌弱的话你知道你丢人都丢到家了!你会一直到中午都卧床不起、然后起来拉你的那把傻提琴直到后半夜!你生来就是一个懒蛋,一个生就的无耻之尤,你一下生就是这么个胆小鬼,保罗.里尔斯林——”

  “哦,好了,别说这些了,希拉;你的这些话可不是真心说的!”巴比特夫人打圆场道。

  “我就是要这么说,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话!”

  “哦,好了,希拉,怎么会这么说呢!”巴比特夫人显出一脸母性的担忧之色。她比希拉年岁要大一些,但是她显得是如此的——首先是成熟。她是如此的平静、端庄而又饱满成熟,而希拉,四十五岁的年纪,却是肤色白润、身形紧俏,令你不禁感觉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轻得多。“你怎么会想到跟可怜的保罗说这样一些话的!”

  “可怜的保罗真算是说对了!本来我们两个都应该是够可怜的,我们都应该住到贫民窟里去,要是那样会让他振作起精神来的话!”

  “哎呀,好了,希拉,乔治亚和我只是在说保罗一年到头忙工作够辛苦的了,而且我们觉得这些男人们自己出外散散心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一直在哄劝着乔治能在我们这些人之前先赶到缅因州那里去,让他的身体各方面都能在我们赶到之前先放松下来,而且我还觉得要是保罗尽量能够和他一起离开这里那就更不错了。”

  由于这一下子暴露了他出逃的谋划,保罗再也不能无动于衷而顿时惊跳了起来。他的十根手指扭来扭去,两只手抽搐着纠缠在一起。

  希拉厉声吼道,“是的!你太有运气了!你可以让乔治离开这里,而不用照看着他。肥胖的老乔治亚!从来就不敢正眼瞟一瞟别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个站着撒尿的主儿!”

  “天哪我可没有!”巴比特强烈地维护着自己那无价的道德之失,这时保罗打断他说话了——而保罗看上去似乎也是很危险的。他迅速地就站起身来;他温柔地跟希拉说道:

  “我猜想你的意思是指我有很多的爱人了。”

  “是的,我就是这意思!”

  “那好了,我亲爱的,由于你这么问这件事情——在过去的十年当中还没有任何时候我找不到一个好姑娘来安慰我的,而只要你还能继续对我脾气好一些的话,我或许还可能继续对你加以隐瞒。这个做起来不难。只是你太愚蠢了。

  希拉只剩下口中叽里呱啦瞎扯的份儿了;她大声地喊叫起来;她嘴里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根本就辨别不清,因为她早已唾沫星子乱转、辱骂成性一切都不管不顾了。

  这时只见和蔼可亲的乔治.F.巴比特一反常态把持不住了。只要是保罗身处险境之中,只要是希拉继续这么死缠烂打、雷霆万钧的话,而且只要是“莱维斯托克海湾”这里真挚而体面的感情顿然间化为了无遮无拦的仇恨大发作,那么巴比特就会是那个最最令人敬畏的人。他一蹦跳了起来。他看上去似乎很强势。他一把抓住了希拉的一只臂膀。业务经纪人生来练就的谨慎谦恭之色从他的脸上一扫而光,他的声音听上去是极其可怕的:

  “我已经受够了这些粗暴不堪的混帐话了!我已经认识你二十多年了,希儿,我从来就没有记得你错过任何机会来把你的失望沮丧情绪强加在保罗的身上。你不是邪恶阴险。你是比这个更糟糕。你是一个大傻瓜。让我告诉你保罗是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人。任何一个有体面的人都会极其厌恶而难以忍受你这种仗着自己是一个女人而不惜一切手段抓住任何机会含沙射影伤人的阴险手段以及邪恶作风。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值得像保罗这样的人需要得到你的允准以后才可以跟我一起离开这里的?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是维多利亚女王以及克里奥佩特拉的恶行加在一起。你这个大傻瓜,你知道不知道人们是怎样在嘲笑你的,他们是如何在讥笑你的你知道吗?”

  希拉抽抽嗒嗒哭泣起来,“我从来就没有——从来就没有——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跟我说过话!”

  “的确没有过,但是他们背着你不知道在你的背后就是这么说你的!总是这么说你的!他们说你是一个暴躁成性的老女人。老女人,我的上帝啊!”

  这种人品上的斥责让她受不住了。她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她嚎啕大哭起来。但是巴比特漠然无睹地直视着她。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强势在手无所不能的执行官一样;而保罗以及巴比特夫人两个在一边怀着无比的敬畏看着他;他一个人就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眼前的这件事情。

  希拉在痛苦不堪地狡辩着。她乞求道,“哦,他们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当然是这么说的!”

  “我一直以来就是一个坏女人!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会把自己杀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哦,我会——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她的人格一时间全部倾塌了。而且,她还非常享受这种感觉。对于像她这样一个把握现场的行家里手来说,没有任何一种彻底的、富于情节剧因素的、出于自私自利目的的贬低自己的行为比她现在的状况更让她感到享受的了。

  “我想要保罗排除万难跟我一起到缅因州去,”巴比特命令道。

  “我可以怎么做来帮助这次出行呢?你刚才还说我是一个大傻瓜、没有人注意到我还有什么所作所为。”

  “哦,当然了你还可以有所帮助,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好了!你所要做的只是不要再继续暗示他在什么时候离开你的眼前就好了,他当然会去追逐别的娘们散散心。实际上,以这样的方式这个男孩子也就再也不会遭际不公的对待了。你应该好好动一动脑子才是——”

  “哦,我会的,从心里来说,我会的,乔治。我知道我脾气不好。哦,请原谅我好了,所有你们这些人,请原谅我——”

  她非常享受现在这种感觉。

  巴比特也是同样如此。他既表示出极大的谴责态度、也表现着宽大的怜悯情怀,他对他的妻子显示出自己对她还是怀着非常理解的心情的:

  “这么做对希拉来说还是有一些欺凌的嫌疑的,可是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所控制。啊呀,我总算是让她有服软的态度了!”

  只听她平静地说道,“是的。你简直是太可怕了。你够仗势欺人的了。你觉得自己这么伟大是不是高兴得不行了!”

  “好了,我的天哪!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当然了我不会期望着你能站在我一边!我当然会想到你要站在你自己性别的立场上来加以辩解!”

  “是的。可怜的希拉,她是这么的伤心不快。她是在拿着保罗出气。她自己简直是无所事事,在那座小小的寓所之中。她经常坐在那里忧闷苦楚得不行。况且由于她过去是这么的漂亮而快乐,现在失去这一切她已经反感透了。而你怎么会这么的令人可恶而卑劣。我一点都没有为你而感到自豪——或者为保罗而感到骄傲,竟然如此地夸耀他那些可恨的所谓风流韵事!”

  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他一直强打精神保持着自己盛怒的心情、维护着一种被触怒之后的高尚情态,在回家途中经过四个街区的路程上一直是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态势。来到家门的时候他独自离开了她,以自诩的倨傲不逊之态,顾自一个人走到草坪上踱起步来。

  突然之间他一惊回过味儿来:“天啊,我猜想她也许是正确的——要是说她或许部分是正确的话?”过度的劳作一定让他变得过分变态敏感起来了;这是他一生中非常少见的一次对自己恒久不变的优秀品质发生疑问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临近夏日的夜晚,他闻到了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接下来:“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已经做得很成功了。我们会出去好好游乐一番的。而且只要是为了保罗,什么事情我都会做的。”


  Ⅱ


  他们在“伊加姆斯兄弟”店中采买去缅因州所需要的用具,这里是一家“运动商品超市”,由威利斯.伊加姆斯在一旁协助他们,这也是他们布斯特俱乐部的一个会员。巴比特简直是发了狂了。他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大吹大擂、手舞足蹈个不停。他悄悄地对保罗说道,“我说,这是一件不错的商品,嗯?是不是要买这件东西呢,嗯?而且是老好人威利斯.伊加姆斯亲自从楼上下到底层这里来侍候着咱们!我说,要是那边那些正在准备用具要到北部湖区去的家伙们,知道了我们正在准备行装打算去缅因州的话,他们是不是会来一阵歇斯底里大发作呢,嗯?……好了,快来,伊加姆斯兄弟——威利斯,我的意思是说。这可是你的一次机会啊!我们两个可是一对儿易骗的大傻瓜!哎哟!让我看一看这个!我一定要把这间超市里的东西都买光才成!”

  他两眼冒火贪婪地盯视着那些甩竿渔具、还有那些闪闪发亮的橡胶长筒靴子,以及那些外面带赛璐珞窗户、里面有简易折叠椅跟冰箱的帐篷。他一门心思地就想把所有这些东西都买下来。而实际上是那位总在他的暗中保护之下的保罗,尽量在设法阻止他陷入这晕晕乎乎的欲望状态之中难以自拔。

  现在即便是保罗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因为这时威利斯.伊加姆斯,一位富有诗意而且口才极佳的推销员,走过来对他们解说道,“注意,当然了,你们这些男子是懂得的,”他说,“干甩竿与湿甩竿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别,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是倾向于选择干甩竿的。后者使用起来令人更有运动感。”

  “事情的确如此。有更大的运动感,”巴比特不耐烦地回敬了一句,他对无论是湿的还是干的甩竿所知甚少。

  “现在只要你听我的建议的话,乔治,你就会大量储存一些萤火虫的,以及莎草,还有红蚂蚁什么的。哦,小伙子们,那边有一只苍蝇,那是一只红蚂蚁!”

  “你敢打赌吗!的确是的——一只苍蝇!”巴比特高兴了起来。

  “是的,先生,那是一只红蚂蚁,”伊加姆斯说道,“一只的的确确的苍蝇!”

  “哦,我猜当我把这样一只红蚂蚁抛在水面上的时候,老鲑鱼先生会急急忙忙赶到我这里来的!”巴比特声称道,接着他那只肥厚有力的手腕兴高采烈地做了一个甩出的动作。

  “是的,还有那些内陆大马哈鱼一定会上钩的,肯定地,”伊加姆斯说道,他实际上从来就没见到过内陆大马哈鱼是什么样子。

  “大马哈鱼!鲑鱼!我说,保罗,你能想象出来乔治叔叔穿着卡其布裤子站在水边往上拖拽它们的样子吗,就在某个清晨大约六七点钟的时候?唉哟!”


  Ⅲ


  他们已经乘上了纽约特快列车,前方终点无可置疑就是缅因州,难以置信他们的身边都没有各自的家人。他们自由了,进入了一个属于男人自己的世界,此时正在普尔门式列车的吸烟车厢里。

  车厢玻璃窗上外面五彩斑斓的夜景之中时或透露出一片神秘光色点化出来的金色线条的影迹。巴比特保持着非常清醒的意识,在这轻微晃动而有节奏的列车咔哒运行当中,感受着那种前进又前进的匀速运行状态。他把身子俯向保罗咕哝了一句,“天啦,出外远行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嗯?”

  在这个小小的包厢里,四面都是赭石色的金属墙壁,四周团团坐定的人们都是他所认定的那种“你所能遇到的最好的那些人”这个阶层的人士——即一些“真正的守财奴”人士。在那条长长的座位之上就坐着四位这样的人士;其中一位是一个面目精明而肥胖的男子,还有一位头戴绿色丝绒帽子的脸孔瘦削而显焦虑之色的男人,另外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手拿仿制琥珀色烟嘴的小伙子,最后就是巴比特本人了。正对他们坐着的,在两张可移动的皮制靠椅上,就是保罗以及一位身材瘦高的老式风度的男子,他的样子显得非常引人注目,嘴巴的四周全是一些刀砍斧削一般的深深皱纹。他们手里都在拿着报纸或者商业以及古董杂志在那儿阅读着,矜持之中充满着对热烈交谈的向往之情。还是那位年龄最小的年轻人,由于他是初次乘坐普尔门式列车出外旅行,是他打头开始了这样的交谈。

  “我说,哎呀,我在摩天楼那里可是度过了一段非凡的时光!”只听他自豪而得意地说道。“我说,要是一个人在那儿可以有充分的自由放开心情玩耍,就像是在纽约那里的话就好了!”

  “太有意思了,我敢说你是在赞成老耐德的吧。我在看到你上火车的时候就断定你是一个坏小伙儿!”那位肥胖的男子大笑着挖苦道。

  所有的人这时都高高兴兴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好啦,这下子可都好啦!我以为我在‘凉亭’那儿看到了你们大家所都没有看到的一番景致!”这个年轻人自诩道。

  “哦,我敢说你的确如此!我敢打赌你是有幸得到了一些麦乳精吧,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坏蛋那样!”

  接下来,既然是这个男孩子已经给大家开了头,人们就不再注意他而进入了正常的交谈之中了。只有保罗,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儿,正在阅读着一张报纸上的故事连载,入神之中没有加入到大家的谈话当中,除了巴比特以外大家都把他看作了一个故作高深之人,一个不谙世故的、性情古怪而无精打采的人。

  究竟是什么人谈论的这些无根没影儿的事,这个一点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所有的这些人都是有着同样的想法、而且都是以极其沉闷乏味而富有质感的坚定态度在表达着自己的这些想法。要是说不是巴比特在提供这样一个预定的谈话题目的话,那么至少来说他也是在闪烁其词当中微笑着激发了一位高官出来代替大家讲话的。

  “至于这个来说,当然了,”只听第一位开口说道,“他们的确在摩天楼那里出卖一些酒精饮料。而且你完全可以猜想他们是无孔不入的。我不知道你们各位对禁酒令究竟是如何看待的,但是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种做法对那些可怜的走私犯们还是大有助益的,因为这么做根本就是为那些从来没有自身意志力的人、而不是一直在为像我们这样一些人加以考虑,这么做实质上是在触犯个人的自由权利。”

  “这确是事实。国会那些人根本就无权干涉一个人的人身自由权利,”第二位颔首示意说。

  这时一个男子从车厢外面走了进来,当他看到所有的位置都已经占满了时,就站在那儿拿出一支烟卷抽了起来。他是一位局外旁观者;他不是吸烟车厢里这个亲密无间的大家庭里的成员之一。他们毫不掩饰地瞪眼看着他,在假装对着镜子整理了好一会下巴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之后,他放弃了继续留下来的想法,一个人默默地走了出去。

  “我们正在做一次穿越南部的长途旅行。想一想我们原来所在之地的商务环境真不怎么样。”其中一位委员会成员说道。

  “难道这不是事实怎的!真的是不怎么样,嗯?”

  “不怎么样,令我吃惊的是他们真的一钱不值。”

  “真的是一钱不值,嗯?”

  “不怎么样,我几乎要说他们全都是一钱不值。”

  全部委员会的成员们都在贤明地颔首作答、一直议决下来,“是了,其价值几乎就是微乎其微的。”

  “好了,商务环境在西部这里根本就不是它们应该的那个样子,根本就不是,不是那种成功希望极其渺茫的那个样子。”

  “这的确是事实。而且我觉得这里的宾馆业务已经发觉到了这种差别。这是一件很好不过的事情,当然了:这些宾馆一般都一天收费五个美元——是的,或许是六七个吧!——因为一个糟糕透顶的房间收费四个美元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还会给你提供那么一点额外服务。”

  “这也是事实。我说,哦,快别说旅馆的事情了,我第一次住旅馆碰巧是在旧金山的圣弗兰西斯旅馆,这是过去好长时间以前的事情了,我说,那才称得上是第一流的一个地方。”

  “你说的很对,兄弟!圣弗兰西斯旅馆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完全称得上是一个No.1。”

  “这是事实。我很同意你的意见。那里是第一流的一个地方。”

  “是啦,可是我说,你们这些人当中有没有谁在芝加哥的利普里顿呆过?我的意思并不是想要耸人听闻——我坚信无论何时何地人们都应该尽力有所促进改善的企图——但是我说,在所有那些冒充第一流旅馆的臭烘烘烂糟糟的地方之中,这里是最糟糕的一个地方。我要去那里约见几位人士,就在那些日子里,我也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你们知道我的情形是怎样的吗——好了,或许你们是不会知道的,可我是非常熟悉那些称得上第一流的设施的,由此我也完全愿意付出一个相当的价码。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进入到了芝加哥,而且利普里顿就在火车站的附近——此前我还从来没有到达过那儿,但是我对出租车司机说道——当你在很晚的时候到达我总是愿意乘坐出租汽车;或许这样你会多花上一点钱,可是,我的天,要是你想在第二天早早起来出去卖点比如说螃蟹什么的话这么做就非常值得了——我就对他说道,‘哦,开车把我送到利普里顿去就可以了。’

  “好了,我们开车到了那里,我一阵风似的跑到服务台前跟接待员说道,‘来,兄弟,给我一个带热水的好房间,就像给堂兄比尔的那一间好吗?我说啊!你会认为是我在卖给他另外一间一样,或者是我要让他到杨姆.吉普尔去工作一样!他隔着柜台给我送过来一个愤怒的敌视、对我吵嚷道,‘我不会这么做的,朋友我要看一看再说,’说完他一头扎进一个篇幅冗繁记录着各个房间的簿子之中。好了,我猜他是在调动整个信托协会以及美国安全联合会来调查我这个人是否会有什么问题——当然了他在那儿埋头忙活了好长一会儿——或者说他基本上是已经睡过去了;可是最终他还是抬起头来、好像很受伤的样子,对着我嘶哑着嗓音呱呱叫道,‘我认为不可以给你一个带热水的房间。’‘好了,你这个人简直是太好了——打扰你我感觉非常抱歉——让我就此打道回府你觉得怎么样呢?’我说道,真的是心里很舒服的样子。‘这里每天会花去你七个美元的,朋友,’只听他说道。

  “好了,这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可不管怎样,最终考虑到我花销上的事情——天啦,要是我自己出钱而不是公司付账的话,我倒宁愿在这些大街上漫步度过整一个晚上,也不想让某个乡巴佬开的小客栈赚去我这响当当圆溜溜的七个大美元,请相信我!就这样我任随其便了。好了,这位接待员叫醒了一位年轻的男侍者——不错的一个小伙子——他一天都不大于七十九岁的年纪——他在盖茨堡打仗的时候都不知道这场战争其实早已经过去了——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一位南部联盟的同情者了,我猜,从他大张着两眼紧盯着我的那个样子——这位嗜睡不醒的瑞普.凡.温克尔带着我去到了一个地方——事后我才知道他们把这里也叫做一个房间,可起初我还以为他们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我觉得他们是把我塞进了某个救世军的收藏箱里了呢!一日一夜必交七个美元!我的天哪!”

  “是啦,我也听说利普里顿那里直板板地就像硬干酪一样。现在,只要我到芝加哥去都是呆在‘黑石’宾馆或者‘法国大厅’那里——这都是第一流的地方。”

  “我说,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在提拉大街的‘桦木山谷’那里呆过?你们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呢?”

  “哦,‘桦木山谷’可是一座第一流的宾馆。”

  (长达十二分钟时间的讨论会一直在研讨着有关‘南部山角’、‘弗林特’、‘代顿’、‘塔尔萨’、‘维奇塔’、‘沃思堡’、‘威诺娜’、‘伊利人’、‘法戈’、以及‘驼鹿山口’等宾馆的状况等。)

  “不要说有关价钱方面的事情了,”那位戴着绿丝绒帽子的男士说道,一边手指上玩弄着他那条沉重的表链上的一颗驼鹿牙齿,“我想要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制作传统服装的布料的。现在,你们看我身上穿着的这身衣服。”说着他收紧了一些腿上穿着的那条裤子。“就在四年以前我花了四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买到它的,而且这条裤子真的是物有所值。好了,现在有一天我回到了老家的一座商店里面、想看一看一套服装,一位店员顺手就抄过来一套成衣给我看,而从心里面说,我不想让人感觉我是一位受雇人员。只是出于好奇我问他道,‘这样的廉价货你们收多少钱?’‘廉价货,’只听他说道,‘为什么你们会认为这是廉价货?这是一件很好的成衣,全羊毛的——’真是可恶至极!这是上好的植物羊毛,一定是从某座老种植园里出产的!‘这是全羊毛的,’他又说道,‘我们这件衣服收六十七美元九十美分。’‘哦,你们的确收这么多,的确是这么多!’我回答道。‘不是从我这儿你们才收这么多的,’我又说道,一边赶紧离开他匆匆走了出来。你们可以断定!我对妻子是这么说的,‘好了,’我说,‘只要你还有力气拿得起针线的话,就给爸爸的裤子上多缝上几个补丁吧,我们再也不要出来买衣服了。”

  “你说的很对,兄弟。你看一看这些衣领、衣袖的做工就知道了——”

  “嗨!等一下!”那位肥胖的男子断然反驳道。“这些衣领究竟有什么问题呢?我就是卖衣领的!你们知道不知道做一条衣领的人工费是两百零五美分呢。高于——”

  他们都纷纷表决说,只要是他们的这位老朋友这个肥胖的男子在做衣领的话,那么衣领的价格就应该是它现在的这个样子;但是别的衣物的价格还是实在太昂贵了。他们互相之间现在已经开始欣赏倾慕起来了。他们展开了深层次的对商务科学方面的讨论,并且预示着之所以要生产一架铁犁或者一块砖头其目的就是为了可以拿来出卖。对他们而言,那些富有传奇精神的英雄人物现在已经不是传统武士那样的人物了,不是那些游吟的诗人了,不是牛仔一类的人,不是飞行员、不是不畏权势的地方律师了,而是那些伟大的商业经纪人,是他们坐在玻璃台面的办公桌前研究分析着各种各样的“商务方面的问题”,他们尊贵的爵赏方面的名目应该叫做“火箭自动制导控制装置,”而且他们已经为此而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生命,所有他们这样一些年轻勇士们的全部意图就是为了在宇宙范围内出售一切——并不是为了销售某件特定之物,也不是为了某个特定之人,而只是为了真正的、纯粹的销售行为而为之。

  这场有关商品方面的探讨唤起了保罗.里尔斯林的兴趣。尽管说他是一个小提琴演奏者,而且是一个情趣方面不怎么如意的丈夫,同时他也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柏油屋顶防水材料销售员。他认真细听着那位肥胖男子有关“房屋结构以及公告宣传、舆论工具在激励年轻人们走出家门、走上正路方面的价值作用所在”等的细致评述;而且他自己本人也对流通之中的两美分邮票的用途提出了一两个很好的建议想法。接下来他又提出了一个针对“好人党派神圣律法”的一项异议。这时他已经一改而完全成为了一个博学风雅之人了。

  他们正在接近进入城市之中。在城市的周边地区他们经过了一座钢铁厂的旁边,这里闪耀着一片火光一样猩红橘黄的斑斓光色,氤氲在苍茫林立的烟囱群中,反射在铁皮的墙壁上以及那些寒光闪烁的冶炼转炉之上。

  “我的上帝啊,快看那儿——简直太漂亮了!”只听保罗惊叹道。

  “你敢肯定是这么漂亮吗,我的朋友。那里就是雪灵.霍顿钢铁厂,他们告诉我说老约翰.雪灵在战争期间只靠倒腾军需品就净赚了三百万美金!”那位头戴绿丝绒帽子的男子虔敬地说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这些灯光所映照着的那个大庭院简直就像一张画一样好看,斑驳凌乱实在是漂亮极了,衬托在四周这黑漆漆的无边夜色之中,”保罗说道。

  他们都瞪眼瞧视着他,这时巴比特自鸣得意道,“坐在那里的保罗当然独具慧眼可以识别到一些美好如画的场景以及一切离奇有趣的景观等项。他会成为一个艺术品作者或者别的什么一类人的,要是他没有进入屋顶防水设计这个行业之中的话。”

  保罗的脸上显出一片懊恼之色。(巴比特有的时候会怀疑保罗是否会欣赏他的这般发自内心的吹嘘行为。)那位戴着绿色丝绒帽子的男士嘟哝道,“好了,就我本人来说,我认为雪灵.霍顿把他们的这个产业管理得实在是脏乱透了。简直毫无真正价值可言。可是我觉得反正也没有什么人定出法律来反对你们把这里看作‘如诗如画’那么漂亮,那就随你们的便这么说好了!”

  保罗又一次闷闷不乐地读他的报纸去了,而交谈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到有关这列火车上的一些事情上来了。

  “我们抵达匹茨堡是在什么时间?”巴比特问道。

  “匹茨堡?我觉得应该是在——不,那是去年的运行时刻表了——等一两分钟——让我看一看——我这里有一份列车时刻表。”

  “我说不准咱们是否会准时到达?”

  “是的,肯定的,我们必须要在准时到达才行。”

  “不会的,我们不会的——我们现在已经晚点七分钟了,就在上一站到站的时候。”

  “我们是吗?真的吗。哎呀,天哪,我还以为我们会准时到达的。”

  “不会,我们已经晚点整整七分钟了。”

  “是的,你说的对;整整晚点七分钟了。”

  这时车上的一个脚夫走了进来——这是一个身穿带铜钮扣白色夹克的黑人。

  “我们究竟晚点多长时间了,乔治?”那位肥胖的男子低沉着嗓音问道。

  “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先生。我觉得我们会正点到达的,”这个脚夫回答说,一边把手上的毛巾折叠起来、敏捷地扔到洗涤池上面的搁架上去。整个委员会的人们都在心情懊丧地举目观瞧着他,等到他离去以后大家都一致痛心悲叹道:

  “我真的不知道现今这些黑家伙们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他们从来就不会彬彬有礼地给你一个真正的作答。”

  “这的确是实情。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因为他们的内心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点尊重你的意思。过去那些老式的黑人都是一些非常不错的老家伙——他会明白自己的地位——可是现在这些年轻的黑小伙儿们根本就不想做一个脚夫、或者当一个老老实实的棉花采摘工。哦,决不!他们想要当一个律师或者专家什么的,只有上帝知道他们究竟都想做些什么!我告诉你们,这已经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了。我们应该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做给这些黑人们看一看,是的,还有那些黄种人们,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地位才成。注意,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一点种族歧视的意思。当一个黑人做到成功的时候我会是那第一个感到高兴的人——只要他呆在他所属的那个阶层、而不要尝试着篡夺别人合法的名利地位,不要挑战白种人在业务方面的非凡能力就行。”

  “这可以说也是我的所见!而且也是一桩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位头戴绿丝绒帽子的男子说道(他的名字叫做考普林斯基),“我们要把这些可恨的外国人都驱逐出境才成。感谢上帝,我们已经有了对移民的限制范围。这样一些非利士人以及匈牙利人不得不明白这里是一个属于白人的国家,这里不需要有他们这样一些人。当我们来到这里并且同化了这些外国人的时候,我们已经千辛万苦教给了他们什么叫做美国主义的基本原则,并且也把他们转化成为了一些真正称得上人的人,那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要让更多的外国人进入到这里来呢。”

  “你可以笃定,这也是事实。”他们异口同声道,接着就转入到轻松一些的话题上了。他们迅速地回顾了一番有关汽车价格的一些问题,还有油料储备方面、以及垂钓方面的、再加达科他州小麦种植前景规划等诸方面的一些问题。

  但是那位肥胖的男子对大家这么白白耗费时间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旅行家、在幻想方面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他早已经声称自己是一个“老男子汉”了。他把身子前倾,以自己极端敏锐的幽默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低沉着嗓音抱怨道,“哦,可恶,小伙子们,让我们终止这些泛泛拘泥的谈论,下面接着说一些好听的故事吧!”

  他们一时间都活跃起来、顿时变得无比的亲密无间。

  保罗和那个男孩子消失不见了。余下的这些人不自觉地在长长的座位上悄悄往前挪动身体,纷纷解开他们内衣上的钮扣,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的两只脚搭在前面的椅子上,把那些贵重的铜质痰盂拉得靠近一些,又拉动小小滚轮上那绿色的窗帘布,以遮蔽窗户上透射进来的令人不快的夜色。在每一阵放纵的大笑之后他们都会高声喊道,“我说,听没听说过一个关于——的故事。”巴比特此时是豪爽健谈而又男子气十足的。当列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站上停下来的时候,这四位男子从车上下来漫步在水门汀的月台上,在列车头部喷吐而出的烟瘴雾气笼罩之下,就好像天空之中阴云弥漫一样,走在这升高于地面的步道之上,走在里面装满活鸭子以及小牛肉的周转箱之间,身处于一座自己并不了解的神秘城市之中。他们几个人并排在那儿随意溜达着,好像四位心满意足的老朋友一样。只听一声拉长了音调的“都——上车——来——”好似一阵黄昏之中山鸣谷应的呼喊——他们随即都匆匆忙忙赶回了自己那云雾缭绕的车厢里边,而自从此时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这些离奇古怪的故事讲述就从来没有终结过,他们的一双眼睛本来已经被雪茄的烟雾刺痛得水汪汪了,再加上可笑的故事更是让人捧腹大笑而笑出了泪水。当他们离别之时互相在紧紧地握手告别,打着哈哈互相笑道,“好了,先生,这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伟大时光啊。分离时刻真是令人太难过了。非常希望再次遇见你啊。”

  巴比特大瞪着两眼躺卧在他那间紧闭着的墓室一般闷热的普尔门式卧铺包厢之中,记起来刚才那位肥胖男子所讲的五行幽默诗之中的恐怖情节还吓得浑身打颤,这是关于一位女士想尽各种办法要让自己发狂的一个故事。他把车窗上的帘幕撩了起来;他把一只圆滚滚的胖胳膊垫在软塌塌的枕头与脑袋之间,侧目看着窗外夜色中匆匆掠过的那些树木剪影,以及那些星星点点一闪而过的远村灯火。他简直是快乐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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