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扑向霍元甲大打出手,霍元甲左躲右闪。

  “杀你、飞镖刺了阿路,为啥放走他们?”

  阿吉哭喊着撕打霍元甲。

  “阿路死了,我表哥死了——”

  霍元甲知道温江的飞镖泡毒了,那是冲着他来的。

  冯世武正与四姨太翻云覆雨,四姨太实在累了,冯世武正在兴头上,她倒想歇歇,先浇浇他的欲火。其实,四姨太也不想轻易开口,那样六姨太就惨了。

  “小六、小六……”

  “这会儿提……提她干嘛。”

  冯世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的六太太有喜了”。

  冯世武嘎根停下来。

  “你说嘛?”

  “小六怀孕了”。

  “她在哪里?”

  “听说在她娘家哩。”

  “你咋知道?”

  “听俺娘家人说哩。”

  四姨太娘家在东王楼村,与六姨太娘家贾辛庄不算远,她听说了。

  肖仲没听到六姨太怀孕的事和她的下落?难说。他不去找六姨太,正是他肖仲为人处事的高明。六姨太不怀孕,他不会放过她,不把她再塞到坟墓里当支使妮儿,转手卖了也行,毕竟是他花钱买的。六姨太怀孕,事儿就不简单了,她原先是冯大掌柜的小老婆,尽管对她肚子里的种是谁种上地,说法不一,算时间,还是她在冯家的时候。说她让洋鬼子给弄过一回,那不过只是说说,谁看见了?再说了,洋鬼子弄一回,就能怀上孩子?一比效,她肚子里的种还是冯大掌的靠谱。肖仲装不知道六姨太的下落最高明。

  李井首知道六姨太怀孕了,他就返回到当初他怂恿肖仲、冯世武二人让六姨太变成支使妮儿送进坟墓的那种。她为了救霍元甲甘心情愿让洋鬼子捣戳,不假,这会儿肚子大了。李井首过去对她有多倾心,这会儿对她就有多恨,他不会愿意看到一个让自个心喜的人挺着大肚子,里头偏偏是别人的种,洋鬼子的种,她还是为了救他的仇人,让洋鬼子给弄成了大肚子。

  冯掌柜咕噜下床,他裤子都沒迭当穿,披上褂子,拿着裤子窜了出去。冯世武想起了他卖六姨太那天夜里,他给她种上了种。冯世武喜到疯狂,他终于有后了。

  四姨太擦干净下身,穿上内裤,拢拢弄乱的头发,整整蹬哒成猪窝的床铺,倒下甜甜地睡了。刚才她与夫君的那通施腾,太累。

  一袋烟功夫,冯掌柜坐上四轮马车,带上宫庆、虎头出天津向西直奔。

  “谷瞎子!你还真瞎了?从哪里走?”

  冯世武在车里朝外喊。

  谷瞎子是车夫谷老九,他赶车一出错,冯世武就说他瞎眼了,脚行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叫嘛,在脚行里谷瞎子就叫起来了。人家倒是眼好好的,嘛都看得清。

  谷瞎子觉得没走错路:

  “大掌柜!不是向西走?”

  “前头是白骨塔你不知道?夜里谁从那里走。”

  “唉哟!这一拐就远了。上北得转过铁路道,向南得走到大洼南里,再向西拐。”

  宫庆说:

  “别转了,有我俩怕嘛大掌柜!”

  “不拐不拐吧,回来再远也得转,别吓着我孩子、老婆!”

  “那是!那是!”

  “咱小掌柜的命可一点不比皇帝的命差!”

  宫庆、虎头赶紧地恭维。

  两匹马拉着四轮马车转眼到了白骨塔,北侧的那匹马“咴咴咴” 一阵斯鸣,它猛地一冲,马车拉斜了。谷瞎子怕惊了车,勒马降下车速,他跳下车,向前抓住马嚼子,小跑靠在那匹马一侧。心想白骨塔这里还真不肃静,要是惊了马,拉翻车,他十条命也抵不了冯大掌柜的一条命。谷瞎子觉着脊梁上湿透了。

  白骨塔底下一簇一簇黑影滚了过来。冯世武看了看车窗外说:

  “看你俩的了!”

  宫庆、虎头从车底上抽出大刀跳下车。

  野狗听到马惊叫,忽地涌到路边,畜生的叫声挑起了野狗的攻击性,惊叫,还是发威叫,野狗分得最清楚。宫庆、虎头挥刀乱砍,黑影向后退,他俩看清了是野狗,追着野狗乱挥刀,黑影向白骨塔退去。

  “嚼骨头的野狗敢咬活人?”

  “对了,啃骨头的狗不敢咬人,嚼骨头的狗可吃人,我看比狼厉害。”

  宫庆、虎头嘟囔着撵马车去了。

  毛驴发疯地奔跑,六姨太两手紧紧地揪住驴背,她嘴里喊着吁吁!吁是叫牲口停下的号子,毛驴却跑地越来越快,六姨太在驴背上左摇右晃,随时能被摔下来。一个骑马的人从她身后飞跑过去,迎面又奔来一辆辆飞驰的马车、牛车、驴车。她再喊吁吁!驴像是听不到哟喝声,跑的越来越快,她被颠地身子从驴背上歪到一边,眼看摔下去了,她用脚死死的勾住驴背,身子往下落,快打到地了,她的腿好像有松紧性一样,拉长了。她的那只脚死死地勾在驴背上,好歹没摔下去,她勾住驴背的脚拼命往回拉,身子又直起来。忽地又被颠得倒向另一边,头快搭到地上了,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轱轮差点碾压到她的头。

  冯世武在六姨太屋门外敲门,激动地他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一个骑马的人从后头赶上来,用脚腾腾腾蹬六姨太。

  冯世武“咚咚咚”敲门。

  驴驮着六姨太奔跑,骑马的人通通通地蹬踹她,通一声,驴驮着六姨太撞上了路旁驿站的大门。

  六姨太醒了,一身大汗。

  冯世武“咚咚咚”的敲门声,把她从梦中惊醒了。

  “开门开门,是我。”

  六姨太被恶梦惊地浑身打颤,听到冯世武叫门,吓得她哆嗦成一团。咋是他找来了?冯世武在外头不停地又拍门又喊。六姨太爬起来,手脚没知觉似的摸着去开门。她闭上眼也知道屋里的摆设在哪,东西搁哪,她还是碰倒凳子,撞上桌子。

  她知道冯世武进来她就大难临头,摸索到门,她本能的犹豫了。

  “开门开门,怕嘛我哩保贝疙瘩!我知道你有喜了。”

  六姨太见识过冯世武的恶毒残忍,身子抖得要瘫倒,到时候她生出个小洋鬼子来……

  冯世武在门外的喊声,她一点也没听清说的啥,她的手抖得抓不住门闩。

  “是我,听见了吗?”

  冯世武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他声音小了,他想,大声喊会吓着他的六太太。

  “哗啦”。

  六姨太不知道咋得把门闩弄开了,一股凉气进来,黑乎乎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她一下子出溜到地上。冯世武一把抱住六姨太,抱起她放到床上,一摸,她的肚子鼓了,他在她脸上身上急吻。六姨太吓得没了魂,身子筛糠一样,她不知道这个魔鬼要咋着她。

  此刻,冯世武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绐肖仲赔钱,多赔他一倍,不行就两倍。冯家有后了,钱算嘛?

  “有喜了!”

  六姨太听到冯世武这话,头轰的一下炸了,全身失去了知觉。冯世武两支手摸着六姨太隆起的肚子。

  “有喜了!有喜了!是有喜了!鼓起来了,我儿子在里头!”

  冯世武积下了使不完的银子,老婆娶了一个又一个,连个毛都没给他生出来,他知道谁都怨不了,是自个没那能耐。慢慢地,他想得子的愿望算是绝了。不想,六姨太怀孕了。冯世武坚信卖小六的那天夜里,是他给她种上的种。李井首给他说,六姨太在怀庆药栈让洋人捣捣了。那不就是说说嘛,谁看见了?他和他的小六那天夜里那一回,他最清楚。六姨太和洋人的那个传言,不是不会让冯世武生疑,到了这把年纪,想得子的心切,啥事儿都想过来了。想着想着,冯世武的心里一喜到底。

  “我还有个小舅子,他哪?上天津吧!在这里受嘛罪。”

  六姨太一抖,弟弟也要跟着她遭殃了。

  “他……他给人家放羊,在外庄上哩。”

  “哪个庄上?叫上他,跟着我享福还孬?”

  “不知道,他光给我说在外庄上。”

  冯掌柜第一回依了六姨太。他听出来她不想让她弟弟跟着。

  “不知道好歹!走吧。”

  “姐姐!姐姐!”

  没应声。

  第二天晌午,六姨太的弟弟回家了,手里拿着一点给她吃的食物。

  “姐姐!姐姐!”

  弟弟的稚音童声回荡在空屋空院里。之前,弟弟给她拿来饭,姐姐饿得饥肠咕噜,像没看见饭一样,抱住弟弟“呜呜” 地哭。爹死了,弟弟是她天底下唯一的亲人,他还小,嘛都没法给他说,六姨太把所有的苦悲都说在哭声里。弟弟不懂嘛,只是个能让她哭给他的人。是个能让她当面用哭声吐出苦来的人。

  “姐姐!姐姐!”

  这个家又空无一人了,姐姐没了。

  弟弟也饿,他拿出他吃饭时掰下来留给姐姐的几瓣粗黑窝窝块,自个吃起来,三口二口嚼完了,拿瓢到水缸里舀凉水,喝了走了。

  六姨太的弟弟挪嗒着小步离开了家,他那被风能刮倒的瘦小身影,晃在街上,回他帮工的主家去了。

  一个孩子身后,那个空院子,之前,一天到晚传出他爹的咳嗽声,这是一个家,有三口人,后来姐姐用她的身子给爹换药吃,去了天津,再后来,咳嗽声没了,爹死了,这个院子安静了。弟弟为了有口饭吃,给人家放羊割草去了,这个院子成了空院子。

  姐姐不知道咋地回来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肚子里有孩子。弟弟看到庄上新娶的媳妇要是这样了,全家人都欢天喜地,赶着做小褂、小裤、小帽、小鞋。对媳妇格外地另眼相看。姐姐咋没人管没人问?又给丢回来了?一个人呆在屋里,还怕人看见她,这咋又不见了,她上哪去了?弟弟走在街想着。

  他的家又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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