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星期天一早,不到七点钟,红鱼就急匆匆地回家了。一进门就说,咱们走。
何曙光也早已准备好。听红鱼这么说,就笑了,说,什么叫咱们走哇?连个称呼都没有。我一个星期没跟人说过一句话,都快变傻了。
红鱼严肃地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何曙光说,起码叫个曙光哥哥吧。
红鱼说,哼,想得美。
叫个何曙光也好啊。
越说越不,就不。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吧。
六九年那个时候,普通人坐火车出北京没问题,而坐火车进北京多半是要介绍信的,曙光和红鱼不谋而合地决定骑自行车去。
曙光说,不过,天气这么冷,路又有点远,可不是去郊区那点儿路……
红鱼说,不怕,又不是没骑过。
曙光说,好吧,大不了我还可以带着你。
两个人上路都有些兴奋。哥哥不在了,剩下的两人就有些相濡以沫的意味。寒风凛凛之中,红鱼自己戴着一副碎毛线织的花手套,把护校发的军用棉手套给了何曙光。一出城,曙光就要求把手套换过来。他说他怕红鱼冻坏了手,以后就不能打针上药了。红鱼先是不肯,后来终于同意两人换着戴,每人戴一小时,再换。看着何曙光毫不在乎地戴上花手套的时候,红鱼突然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看你……两只花手!像个花猴子……
何曙光穿一身蓝卡其布学生装,外面是红生的蓝棉猴,棉猴帽子紧紧裹着脑袋,看起来猴头猴脑,象一个蓝色的猴人,加上袖口猛地出来两只花手,就显得更加好笑。红鱼笑了又笑,何曙光就听凭她笑,直到她笑够了,他才说,行了,小心喝凉风,别笑了。
何曙光去云南之前,是个很赶时髦的有些虚荣的男生,经常穿得很狂,头上要戴将军帽,脚下要穿将军靴。自打从云南回来,大病一场之后,他的整个人生态度都变得平静温和了。说是更成熟了,更像个大人了,可能更贴切。
好在去大沽是往东南方向走,西北风吹着,他们有时不用费力就骑出老远。每阵风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嘻嘻哈哈地猛蹬,风过去后,曙光就单手推着红鱼骑。
一路上,红鱼还不忘频频回首,说,我一定还要拦一辆军车,像上次一样。
曙光笑说,难怪你不怕路远,我早就看出来了,把希望寄托在偶然性上,万一没有空的军车过,看你怎么办?
红鱼说,那还有你呐,留着你干什么用的?
红鱼说完就跑,猛骑出好远,曙光假装追,笑说,好呀你!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吃铺休息。小吃铺非常简陋,黑黑的墙壁,一条长长的木案子,几条长凳,桌面和凳面一样,又黑又油又腻,坑坑洼洼的。
两人进去后,先跟主人要了两碗热茶,又要了八两面条,曙光半斤,红鱼三两。这之前,红鱼提前把一块钱塞给了曙光。茶水每碗一分钱;面条一两六分钱,六八四十八,再加两分茶钱,整好五毛钱。曙光付过帐,顺手把钱还给红鱼。红鱼摇头,说,你留着吧。
曙光说,我有。
红鱼说,那我也不要。
出发前红鱼认真读了红生从大沽来的信。哥哥分头给曙光和红鱼写了两封信。在给红鱼的信里,哥哥只写了几行字。他让红鱼每个星期都争取回家看看,给曙光买好粮食和蜂窝煤等;还建议红鱼把妈妈的存折留给曙光用,因为红鱼每月有津贴,生活是有保障的,而曙光今后还很难说。然后他还问了红鱼分配的消息,鼓励红鱼好好干,等等。
在此之前,红鱼从来没有考虑过曙光的生计问题,只是觉得有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哥哥的提醒才让红鱼想到,曙光很可能是身无分文的。仔细一想,他从南边跑回来,穿得破破烂烂,一身腥臭,还说是一路扒火车来的,哪里还会有钱呢。
曙光坚持把剩下的五毛钱塞给红鱼,说,红生临走的时候给了我十五块,我还一分钱没花呐。
一个农村女人一手一碗端来两碗面条,两个大拇指分别掐在两碗面里,红鱼不由得大叫一声,手指头!
那女人放下碗正色道,怎么啦?手指头怎么啦?还是解放军呢!
曙光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她是怕你烫着!
女人不理那一套,扭身往里走,边走边说,说,哼,面是我擀的,汤是我下的,嫌脏别吃!……告诉你,这十里八村,不在这儿吃,还就没别的地儿了!
看着红鱼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何曙光就笑了,小声说,别以为没人能收拾你!看看!
红鱼踢他一脚,噘起了嘴。何曙光端起红鱼的碗,把那女人掐过的地方的面条扒拉到自己碗里,说,吃吧,一会儿路还长着呐。
吃过上路。可惜路上过的军车全是满拉满载,红鱼的脖子往后扭得都快抽筋了,也无济于事。何曙光安慰她说,没关系,幸亏今天有风,“好风送我上九霄”,吹也把咱们吹到大沽了。再说我好久没出来活动了,猛一出来觉得特别痛快。
红鱼说,光你痛快了,我反正不痛快。
曙光说,还生那女的气哪?她就是态度讨厌了点。可是现在不都是这样吗?是不是?再说人家让你喝了猪蹄汤,也没另要钱呐!……
红鱼这才忍不住笑了,说,讨——厌!
天黑以后他们才到了大沽。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凑着路灯看看表,刚七点多。他们想找个人打听路,在一个岔路口一等就是十分钟。第一个过路的骑车人是个老农,他说不准红生的那个代号厂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说在哪儿哪儿哪儿。红鱼他们只好又等,一个又一个地问,都不知道。
这时,一辆军车驶过,红鱼大叫着骑车追过去。卡车终于停了,红鱼和那司机说了好久的话。曙光在路灯下等着,心里做好了一夜无处可去的准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生中如果没有几次形单影只的历险,没有几次无路可走的困境,可能就不会真正成为一个男子汉。
最后那天从从边境盘根错节的老林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那之前,他好几次都以为是走出来了。可是刚出了一个林子,马上又进了一个林子,林林相接,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个完。向导告诉他,这就是快到头了。直至出了最后一个林子,眼前一片开阔,眼看着向导自己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的时候,他才敢大大地松一口气。向导用生硬的云南普通话对他说,你自己走吧,我该回家了。他问他该往哪个方向走,向导给他指了指天上的星星,说,那个北斗星,那个北极星,向北。就在那一刻,他感到了生命的宝贵。因为他突然害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穷乡僻壤,这个连路都没有,连知道他名字的人也没有的地方。那一夜他死死地睡了几天来最踏实的一个觉。
红鱼喜滋滋地骑车回来,对曙光说,走,全问清楚了。
红生所在的那个军企有好几个分厂,都很分散,但是总部已经不远了,而且总部里有招待所,有食堂。刚才那个卡车司机甚至还听说过新来的姓丁的大学生,只是不知道他被分在了哪儿。
接下来一路顺风。总部值班员是个年轻热心的干事,对红鱼有十二分的好感,他很快就联系上了丁红生。红生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喊,我马上就到!你们先吃饭!
二十分钟后,丁红生是冲进值班室的,带进来一阵寒风。他声音大得出奇,笑着说,哎呀,曙光!红鱼!怎么来的?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红鱼说,怎么事先说?你又没留电话……
红生说,对对对,我那儿打电话不方便。
值班的陶干事在他身后关好门,说,你们可以去招待所了,我已经联系好了,不过得要证件。
红生大包大揽地说,什么证件?我就是证件!走!
很显然,红生的身份保证无济于事,只有红鱼的军校学生证能用。但是招待所说什么也不让何曙光住。而且红鱼也得和另外两个搞外调的女同志一同住。
三个人立刻就有些沮丧。红鱼说,要不就上哥哥宿舍去?
红生说,我宿舍还有另外一个人。
曙光说,我以为真是“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呐,原来……
红生说,连长个屁,我现在就是个盐长……
什么?什么长?红鱼追问。
红生一字一句地说,我在的分场是盐场。盐,知道吗?海滩,盐田,晒盐,知道吗?
曙光说,难怪你说话的声音大了好多。
是呀,喊的,地方大,说话都得喊。
你信上怎么没说?!红鱼责备道。
红生说,你们既然来了,真相也瞒不住了。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你就一瞒到底?
那当然。
当天夜里,三个人还是去了红生的宿舍,同室的人让出了地方。三人谁也没睡,整整聊了一夜。
天还没亮的时候,五点多钟,红生要出工了。他在套上长及膝盖的橡胶长靴之前,先在脚和小腿上缠上布条。缠布条的时候,他就说,毛主席比喻文章写得又臭又长,就说,像老太太的裹脚布。看,就是这样的。可是他老人家可能没料到,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臭还长的在这儿呐。
看着哥哥长满冻疮又红又肿的脚,红鱼忍不住就哭了。
红生说,哭什么?我又不是在受苦,我是在锻炼!别哭了!军中无眼泪!
红生走后,红鱼渐渐打起了瞌睡。何曙光把大衣给她盖上,走到外面。
盐场营房虽然比较简陋,几排平房,一个操场,但有院墙围着,战士站岗,还十分正规。远远地看着战士手里发着蓝光的钢枪,何曙光想起在老林子里听见的枪栓声,不知是不是这种枪发出来的。
在边境,何曙光他们一行有七个人。只有他一个是大学生,其余的都是中学红卫兵。最小的是初二的,十六岁。为了保密,他们从一开始就分头乘坐长途汽车到了一个叫勐岩的地方会合。先去的一个高一男生找到了那个向导。这人在昆明军区的子弟中名气很大,都叫他老杨。走之前他们还议论过他,有的说他是国民党残匪,有的说他是共产党的逃兵,也有的说他就是缅共的人,专门在这边拉一些知识青年过去,壮大他们那边的力量……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他们第二天就跟着老杨上路了。他们每个人都戴了一顶草帽,确确实实是草的,编得很结实,里边还有一个小圆垫,这样戴起来头顶还能够通通风。
进林子的第一天,他们几个人还有说有笑的。新奇的未来,陌生的景色和冒险方式,都深深地触动着他们的心。临行前,老杨保证两三天就能出境,最多四天就能到达缅共的驻地。所以他们带的食品和水都不多。可是谁都没有去设想,万一去不成的话,万一回来的话,水和粮食够不够。一路上,他们还是像以往一样又吃又喝,还慷慨地给了老杨不少。那时,何曙光就注意到老杨悄悄地收起了一些饼干。而他顺理成章地想,老杨还要回去,路上当然要有所准备。谁知就是这点饼干救了他们两人。一座林子,进去出来前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何曙光就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吃过早饭,红生找了一辆顺路的卡车送他们回家。卡车上装着几个大板条箱。司机和押车的干部帮助他们把两辆自行车塞在板条箱之间的空隙里,以免它们晃荡。然后曙光帮红鱼把棉帽系好,大衣扣好,两个人就一边一个,在箱子和车厢壁形成的角落里安身。
卡车沿着海边走了好久,海风凛冽,从四面八方兜头袭来。红鱼禁不住把大衣紧了又紧。此时此刻,想像着红生仅仅穿着一件棉衣,正在冰冷的盐田里劳动,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曙光在对面看着她,提醒说,不能哭啊,要结冰的,到时候,等眼珠子都冻上了就晚了。
红鱼只好擦干眼睛,闭上了眼。
空气里饱含着海水的味道,既腥又鲜。而原始森林里的味道是一种腐烂的香气,既浓又酸。逃跑的路上,紧跟着向导,他无法计算时间,更不知道有多少小时没有睡觉。只是当他懵懵懂懂逃出林子以后,躺在外面的草地上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在山顶了。不知是睡了一夜一天呢,还是两夜两天,或是三夜三天。
在卡车的一次剧烈晃动中,何曙光醒过来。看看对面的红鱼,红鱼也正在看他。红鱼紧紧地裹在军棉大衣里,她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何曙光叫她,红鱼,冷吗?
红鱼牙齿打着战说,还行。
曙光说,我刚才睡着了。
红鱼说,看见了。
你呢?冻坏了吧?
红鱼摇摇头。
曙光一下子坐直了,解开棉猴,两手一张,打开,问道……来吗?
红鱼先是犹豫地摇头,又迟疑了片刻,终于义无返顾地挪过来,一头挤在他的怀里。何曙光用大衣兜头把她紧紧地裹住,连连说道,不冷了,不冷了,噢噢,不冷了。
贴在何曙光温暖的怀里,红鱼感觉自己在慢慢地溶化,像河流解冻,像乌云散开,还像花蕊在苏醒,更像从大大的冰坨化成了小小的婴儿。卡车在颠簸,曙光的胸脯在起伏,红鱼渐渐地睡着了。
在云南的时候,有个女孩也想跟他们一起走。她和那几个中学男生都非常熟,他们都答应了,可就是何曙光坚决不同意。他不主张女孩去冒这种险。而且他也觉得她肯定是个累赘。女孩的体力无论如何是不能和男孩比的,哪怕意志多么坚强。那几个中学男生最初还纷纷为女孩说情,后来何曙光说,如果你们谁不怕为她的生死负责,谁就写保证书留给她妈妈,那谁带她去都可以。那女孩终于没去成,现在想来,她应该是感谢他的。
红鱼在他的怀里蜷了蜷,又继续睡着。何曙光掀开她的帽檐看了看她的脸。红鱼的脸色开始转变,嘴唇也恢复了原先的红润。看着她微张的双唇,娇嫩的,女孩才有的弹性和润泽,何曙光禁不住就轻轻地贴了上去,一下,再一下。红鱼睁开了眼,静静地望着他。何曙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发起火来,可是她却微微地笑了,说,真好。
一句话点燃了青春之火。两个年轻人在颠簸的车厢上,在凛冽的寒风里集聚了所有的热情,拥抱在一起。如果说人是一支蜡烛,那么嘴唇就是火,舌头就是烛芯,火点燃了烛芯,蜡烛就熊熊地燃烧了。红鱼从没有想到何曙光竟有着如此巨大的热量,他把她包裹在一团热火之中,不但自己烧得昏天黑地,而且把她也焚烧成一缕缕的丝屑化成云烟不知所在。
直到进了城,卡车停在路边,押车的干部从驾驶室里下来,拍打着车厢说,到了,到了,我们该往那边拐了。
何曙光连声感谢,把自行车递下车厢。红鱼在他身后晕乎乎地等着,幸福还在脸上飘呀飘。押车的干部一连看了她好几眼,问她,你真是丁红生的妹妹?
是呀。红鱼说。
不像。那干部说,你是演员吧?
中午到了家。一进门,曙光就问道,哎?你是演员吧?
红鱼笑起来,放下一切扑上去,搂住何曙光,说,曙光哥哥,你真的和我好了吗?
真的真的,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从小就是。何曙光说。
那你就要永远对我好!
那当然了!
不许你再对别人好!
好,我保证!
于是,红鱼轻声说,曙光哥哥,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我请假请到晚点名呐……说完,她有所期待地望着他。
何曙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静地问她,一下午,怎么了?
红鱼一下就变了脸,反问,你说呢?!
何曙光仍旧绷着脸,说,要我说,就先做饭去,老——婆!
啊——!红鱼又气又笑,我还不是你老婆呐!你这个坏蛋!
那也得做饭!
红鱼扑上去,绕住他的脖子。何曙光抱住她,抡起来,进了卧室,在床上,两对火热的鼓胀着青春欲火的嘴唇再一次压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狂热之中,两人滚在一起。曙光的手顺着红鱼的腰际就伸进了她的内衣,一下子就搂住了红鱼的胸脯。两只年轻的耸动在欲望中的火球更加挑起了何曙光的激情。
这时,红鱼猛然一个打挺,断然推开曙光,跳下床来,紧紧揪住自己的衣服,恶狠狠地盯着何曙光,低声问,你想干什么?!何曙光!
她转身跑出去,进了厨房。只听厨房门咣地一声,关上了。
何曙光全身都在应激状态,一时动弹不得,脑袋也懵了。怎么?她没有这个意思?刚才是她说的,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也是她主动扑上来再一次吻的他。而且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多次触动和摩擦了他的私处……那她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呢?
当初和女王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几乎是毫无障碍地进入情境的,女王要的就是这个,他也当然。可是,红鱼……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她哭,他用脸为她蹭眼泪,她就因为想起他和女王也会同样如此而大发雷霆,而且说他恶心。如果今天还是因为这个,也许两个人是没有缘分的。今后人生的路还很长,不可能永远处在一方责备、另一方辩解的情势之中。
红鱼在厨房里暗暗生气。她是万万没想到何曙光会把他的黑手伸进她的内衣的。可是就在他搂住她,握住她的乳房使她感到巨大快感的同时,另一股受屈辱的感觉又占了上风。他竟敢不经她的同意强行做这种事。难道她是他的玩物吗?当然她又一次想到了他和女王。他们一定也如此做过!她可没那么便宜,她可不是女王!
门一响,何曙光进来了。他在她的身后站着,默默地,不说话。红鱼用通条把封住的蜂窝煤捅开,用锅接上水,放到火炉上。她知道何曙光在看着她。但她决心不说话。她时而恨他,时而爱他,恨了他又爱他;爱了他又恨他。都是因为那个女王。
对不起,红鱼。何曙光终于说。
红鱼不说话。
何曙光又说,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愿意。你刚才说,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
我说了!又怎么样?我让你那样了吗?红鱼说着哭出来……我那么信任你……你就应该好好对我……爱、护、我……呜呜咽咽中的红鱼显出了弱小的女儿心。
曙光在身后靠近她,但是不敢有丝毫动作。他的一呼一吸都撩动着她颈后的柔发。他说,好吧,我错了。咱们刚才那么愉快,我真的没想到……我不是故意破坏咱们的快乐的。
红鱼听了,口气也软下来,说,我知道。
我再也不了,还不行吗?他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我真的以为你喜欢,我再也不了……还不行吗?红鱼,回答我,原谅我了就点点头……
红鱼终于点了点头,何曙光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抱抱你了吗?
可以。
曙光轻轻抱住她。
他说,我们今后一定要相亲相爱,互相信任,不再吵嘴,不再赌气,小红鱼,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何曙光自己心里先就吓了一跳,怎么这么说?好像她真的就会从他手心里溜走似的。为什么他不是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或许就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朝不保夕的处境,明白他们肯定会分离,而且还可能分得很远很远。
鸡蛋挂面煮熟以后,两人各端各的碗坐到门厅的饭桌旁。
吃到一半时,曙光又说,我以为你是学医的,一定什么都懂……
懂什么?
懂……那些,算了。
不行,你说,懂什么?红鱼不依不饶地。
曙光说,就是男女之间的事。
红鱼只上了一年护校,卫生基础知识倒是学过的。男人女人的身体解剖也学过。甚至怎么接生,精子是怎么在妈妈子宫里遇上卵子而结合而着床,怎么长成胎儿等等都学过。但是男女之间的关系却没有正式学过,尤其是在这种关系中,哪些是可以的,哪些是不可以的;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谁也没教过。只有一次,邱月问过她,精子是怎么到的子宫里?红鱼当然也同样不知道。
曙光一听她说没人教过,就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又一次说,对不起,小红鱼。你还是个不懂人事的小女孩儿呐。
红鱼娇嗔地说,你才不懂人事呢,我都十八了。
曙光说,光十八,没用。
吃过饭,曙光提议都各自睡个午觉。昨晚一夜没合眼,两人都显得十分疲乏。红鱼也答应了,但她心里总是有些不甘。
她在厨房封好炉子,用余光看着何曙光决然地进了屋,上了床,连头一起蒙上了被子。她心里突然又委屈得不行。她希望曙光主动请她和他去一起躺着,然后再由她来拒绝。可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怎么这么无情?甚至连等着她先上床的耐心都没有!依照两人目前的关系,起码他应该先情意绵绵地给她掖好被子,亲过她,再自己去睡。
躺到床上以后,红鱼想,也许是自己刚才的态度吓住了他,也许他再也不会像刚刚那样亲近她,抱她,搂她,和……那样她了。
胸前被曙光握过的地方在隐隐地发胀,她抱住自己的胸脯,想把它忘掉。可是偏偏不行,你越想忘掉它,它就越胀,它就烧得越疼,就越难以抑制。她自己用手按住它们,不行,又翻过身趴下压住它们,还是不行。两个火球非比寻常地膨胀着,从指间鼓凸出来,乳头坚硬得像两把小匕首,刺着她自己的手心。于是她下了床。光脚站在地上,企图借水泥地的阴凉扑灭身体里的大火,但还是不行。
红鱼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能。
终于,她来到曙光的床前。还没有说话,曙光的被子就猛地打开了。他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她。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红鱼就哭了。她说,我睡不着。
曙光伸出手来。红鱼的手搭上他的手。他轻轻一拉,她就重重地倒在了他的身上。一场燎原大火立时就吞没了两个年轻的人。
何曙光浑身滚烫,四肢坚强,马上把小小的红鱼夹在四肢之中动弹不得。他用灼热的嘴唇完完全全地包住了红鱼的嘴唇,他的舌尖顶住她的牙齿,一点一点撬开它们,猛打猛冲地深入敌后。红鱼被这有力的爱抚所震慑,她感到来自久远的需求和渴望。在她的感受里,何曙光的每一次用力都带着深厚的感情,带着他深沉的爱恋。她深深地体会到了他的巨大的海洋般的爱。
这时,曙光的手松开了,汗津津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说,出汗了,你想脱衣服吗?我可要脱了……脱掉内衣之后,他表情怪异地盯着她。
红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曙光说,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会是什么。我很害怕。
你?你怕什么?
我怕你再次离开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离开?
你说呢?你会离开我吗?曙光问。
不会。
真的?真的发生什么都不会?
真的。
好,红鱼,你听我说,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都是为了让你高兴。能相信我吗?
能。
说你相信我。曙光说。
我相信你。红鱼说。
曙光说,好,小红鱼,跟着我,来……
何曙光的一双大手揽住红鱼纤细的腰肢,再次把红鱼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体上。坚硬的,坚硬的,还是坚硬的。何曙光的身体处处都是坚硬的。红鱼突然把脸埋在曙光的胸膛上哭了起来。男人!自己的男人!他是如此的强大,有力,如此的深情,强烈,如此独一无二地吸引着她!她把手臂从曙光的包围中抽出,反过来抱住了何曙光,让自己燃烧的胸脯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何曙光顿时被她的举动惊呆了。两颗火炭似的乳头像两把火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冲锋号响起,何曙光义无返顾地进军了。他大刀阔斧地清除了隔在他和红鱼身体之间的一切障碍,先头部队也快速把篝火点燃,篝火映红了红鱼娇嫩的脸颊和水汪汪的双眼,在她的默许之下,在潺潺小溪的急切而快乐的歌唱中,何曙光挺进中原,长驱直入。
红鱼被曙光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那里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亲情温暖,红黄蓝绿,五彩缤纷。只听见曙光在远处喊她,小红鱼!小红鱼!我爱你!你是我永远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