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狱卒打开锁住霍元甲的铁链子,让他出去。狱卒说:

  “你能活了,这是死牢,从这里出去哩人不多,你算一个。”

  霍元甲走出狱门,农劲荪、边云山站在门外。农劲荪急步过去,握住霍元甲的双手,左胳膊刀口疼得他一抖。

  “这!还有伤?受大罪了!这该几天,英雄给折磨成啥样子了!”

  霍元甲明白了,是农劲荪把他救出来的。

  “农先生!你……”

  农劲荪指了指一旁的黄包车。

  “上车吧,去我那里。”

  农劲荪、霍元甲一人坐一辆车,边云山跟着,去了竹竿巷怀庆药栈。农劲荪在药栈给霍元甲收拾了一间屋子,下车后,农劲荪让霍元甲赶紧进屋休息,招乎厨房准备吃的。农劲荪亲手给霍元甲的伤口敷药,又让人煎消炎药。农劲荪找出一件自个的棉衣,换下霍元甲身上被刀割破的棉袄。

  一会,饭菜端上来,三人入座吃饭。

  边云山说:

  “师父!那天我看你让他们抓走了。日他奶奶,急死我了!我有嘛能耐?一想,找农先生去吧,这不,农先生花钱救了你。”

  “那得花多些钱?”

  霍元甲问。农劲荪笑笑说:

  “是花了一些钱。不过,霍英雄还我就是了。”

  边云山一听怔住了,他看看霍元甲。

  霍元甲说:

  “我得还,慢慢地还上。”

  农劲荪当真的说:

  “行,花了一百两银子。”

  边云山惊呆了。放下筷子,瞪大眼,看着农劲荪。

  农劲荪说:

  “霍英雄!我给你想了个还钱的办法,你看咋样?你在药栈里帮忙,我给你开工钱,从工钱里扣,慢慢的还,十年八年哩还吧,不急。”

  边云山笑了:

  “农先生真仗义!”

  “这哪是还账?你给钱再还你哩帐……”

  农劲荪摇摇手,打断霍元甲的话。

  “这是个还帐的办法,你别嫌我强留你就行。”

  农劲荪岔开话说:

  “大英雄!救你可不是我一个人。”

  “还有谁?”

  “冯掌柜的六姨太,不是她,你也许遭暗害了。”

  “为嘛?”

  “县官她找不上,直接找袱卒去了。李井首上下都买通了,让狱卒在牢里害死你。六姨太为了救你,她给狱卒送钱,李井首和她在那里拉开了锯。在监牢里,狱卒害死人是常事。六姨太给狱卒使钱,拖延了时间,我才得以救你。要说救你,她比我出的力大。”

  “噢——她的钱来的可不容易,我有了钱得还她。”

  边云山给霍元甲开完笑:

  “有人有钱也不会花给你,光还给人家钱就完事了?”

  霍元甲瞪了他一眼。农劲荪接过边云山的话头:

  “从来都是英雄救美人,你这成了美人救英雄了。不管咋说你该去看看人家,照个面嘛,也让她知道你出狱了。”

  “还是甭去了,李井首老是赖我拆散了他俩,我哪能落个给他争女人的名声。”

  农劲荪在日本留学的同窗好友,是天津沦陷前的县令,天津一战,他也赔上了命。好在县吏农劲荪都熟悉,通过他们牵线给现任的县官送上银子,又讲清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县令看农劲荪有钱有文化,另一种感觉是此人绝非一般人物,他的出现让县令的头轰一声大了,李井首给的银子是这人的一倍,霍元甲杀不得。县令更清楚记者的厉害,此人插进一杠子,他要杀了霍元甲,后果可不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农劲荪一露面,霍元甲死里逃生了。

  霍元甲从此留在怀庆药栈,与农劲荪是主雇关系,也成了挚交朋友。农劲荪一次都没有扣过霍元甲的工钱,他用情谊拴住了霍元甲,这种情谊比革命友情更挚朴。农劲荪是革命党人,当时他是否动员过霍元甲加入同盟会不得而知,他在思想上对霍元甲产生了一定影响。

  霍元甲在天津谋生,除了在码头上扛大个儿、打零工外,受人雇用就两次,第一次在西口脚行,第二次是在怀庆药栈。霍元甲在西口脚行的结局是,他动不动就让穷人的份子钱免了,弄得年底脚行上缴衙门的钱吃紧,冯世武借口霍元甲截去了钱,让县衙把他抓了起来。这一次是霍元甲利用在脚行当二掌柜手中的权力,为穷人打抱不平,免了他们不该交的钱,被抓进了大牢,也是农劲荪出钱把他保出来的;第二次农劲荪从死牢里把霍元甲救出来,就留在了怀庆药栈当了帮伙。当时有小南河的人亲眼看到,霍元甲在药栈里扛药材或用板车拉药材。这是实事,作者在霍元甲后人口中也得到了证实。

  后来,农劲荪让霍元甲去上海打擂,为了民族的名誉不受辱,远奔南方为国去打抱不平,再也没有回来。

  霍元甲好打抱不平,这种朴素的善良举止,更触抵人性,这种朴素的人生观念,也把自个推向了人性的高端。

  无亲无故的草民,霍元甲为人家打抱不平;他无党无派,民族的抱不平他也要打。打抱不平,让他踏上了不归路,直至遭到异国人报复的毒手。

  霍元甲胳膊上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在药栈吃了饭就躺下,起来后就吃饭,农劲荪让他好好养息。

  晚上,霍元甲想伸展一下筋骨,他在药栈院子里打了几趟拳,觉得身体恢复了。农劲荪从屋里走出来。

  “元甲!源顺镖局是大王五开的?”

  “我听爹说过,像是他的镖局。”

  “王五是江湖义士,他咋雇用李井首这种人?贩卖华工那缺德事他都干。”

  “李井首在天津胡做作,王五怕是不知道。”

  “我前几天给王五写了封信,让人送到北京,那两天救你没把握,我想到了王五,让他阻止李井首给县官加码陷害你。再就是不能让李井首败坏了他大刀王五的名声。”

  霍元甲感激农劲荪救他出狱,出狱后又受到他悉心照顾、疗伤。他不知道农劲荪救他还给王五写信,真是费尽了心,霍元甲要给农劲荪下拜,农劲荪拉住了他。二人谈了一会儿,各自回屋了。

  霍元甲感激农劲荪也佩服文人做事,他们不给你硬碰硬,碰也碰不过,他们是从根上弄 。这就是混混儿敬文人的缘故。混混儿作恶多端,出不了人命大都是私了,没谁告上官府,也就过去了。他们与文人有了过节,反而麻烦,文人从混混儿劣行中列出几桩就够他们受的,一纸状子递到衙门,混混儿立时就被缉拿关押起来。因此,在津门混混儿都不敢轻易招惹文人,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六姨太又去了大牢,狱卒纳闷,问她:

  “你来这里有瘾啦?”

  “瞎说嘛,我男人他好好哩吧?”

  “哪有你男人……”

  六姨太脸色大变。喊了起来:

  “他还在这里吧?他还好好哩吧?”

  狱卒看她吓成这样,问她:

  “你不给你男人一个被窝里睡觉?”

  “我问你他好好哩吧?我男人!”

  “你急得嘛,他让人接走了,你不给你男人一个锅里挖勺子?一个被窝筒子里钻?”

  六姨太一听霍元甲让人接去了,她不慌了。又问狱卒:

  “大哥哥!你不哄我吧,真的他好好哩?”

  六姨太甜甜的话从她不抹口红反倒红的自然而然的上下唇中流出来,让狱卒邪念顿生。

  “他是拉去砍头,还是弄哪里去了,我哪知道。”

  六姨太又瞪眼了。

  “你给我说准,他是死是活。亲哥哥!你给我说!”

  狱卒一听叫亲哥哥,两眼欲火朦眬。六姨太赶紧掏出几两银子,两手捧着送给狱卒。狱卒像啥没看见,两张藏在胡子碴里的嘴皮子模仿着六姨太说话的样子,让人听了浑身落小米的撇腔拉调:

  “亲哥哥给你说,过来过来!”

  狱卒抓着六姨太的手往监狱门里拽。六姨太此刻脑袋里像被抽空,只剩下一个念头,打听霍掌柜的下落。狱卒哐当把门关上,他的身子把六姨太顶在门后头,狱卒两张藏在胡子碴里的嘴皮子去对六姨太红的自然而然的嘴唇,六姨太把银子举在脸上挡着狱卒的脸。

  “啪啦!”

  狱卒把银子打掉,对上六姨太的嘴,六姨太没躲,她一心要知道她的男人、霍掌柜到底是死是活!

  六姨太把狱卒的脸推开。

  “我男人哪?我男人哪?”

  狱卒的脸又上六姨太脸上贴。

  “哈哈哈!哈哈哈!”

  狱卒身后站着一老一少两个狱卒,他们拽狱卒的头发,没拽开。年老的狱卒说:

  “狗走秧子啊这是?还拉不开哩。”

  “啪!”

  六姨太闪开给了狱卒一巴掌。

  “我让你弄了能长时间还不行。我男人哪?你给我说!”

  “哈哈哈!哈哈哈!”

  一老一少两个狱卒又是一阵笑。他们看到六姨太躲开了,年老的狱卒又说:

  “还真是狗走秧子哩,得母狗那里松了口才能分开。”

  狱卒看到同伙,尬尴地嘿嘿笑了。

  六姨太一急说道:

  “我是西口脚行的太太,我问你,霍掌柜哪——”

  狱卒一听她是西口脚行的太太,不敢乱来了。他说:

  “‘黄虎面’让人接走了,他和人家一人坐一辆车走哩。”

  “是真的?大哥!”

  六姨太一听霍元甲没事,又叫上人家大哥了。

  “哄你干嘛。我看接他的人来头不小,县老爷直接让放人。”

  六姨太笑了,她给狱卒深鞠了一躬,走了。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