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冬初,大水下去了,转眼寒冬来临。
水退去后,倒是能在满洼里捡些鱼虾,这是不花钱的美味,可是,能吃几天?
翻看天津的史料,九河下梢这个词语频繁出现,对于后人来说可能就是个概念而已。那时,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九河下梢带给他们的却是无尽的苦难。
九河,指的是南运河、北运河、大青河、子牙河、永定河五条干流及汇入这五条干流的几条较大的支流。从地图上看,五大干流及汇入它的无数支流如一把折扇,天津地区正好处在折扇的把柄之处。华北平原上众多河流通过各条支流汇入,流进五大干流,进入海河流到渤海。一下连阴雨,大水从各条河中溢出,天津地区就成了一片汪洋。这就是九下梢的“景观” 。
天涝,如果在别的地方发一场大水,不长时间水就退去了,对庄稼的收成也就是耽误一季,耽误不了下季的耕种,损失的是一季。而在九河下梢,耽误的是两季,甚至是三季。当季的庄稼淹了,没有收成,水退不下去,第二季种不上也没有收成,等水下去后已到了冬天,华北的寒冷把土地冻成一块冰,水分蒸发不了,开春后冻土化开再慢慢干透,春播这一季又得往后推,还能种好了?人一天不能不吃饭,咋办吧?卖儿卖女,什么力量能把亲骨肉分开?就是这种灾,明白了吧!
这场大洪过后,据后人的推测,天津地区灾民在八十万左右,失去家园的人不少于十万。
天寒地冻,北风狂吼,从一片片冰、一片片冻土的原野上掠过,退水后的九河下梢之处,成了冰野。
庄台子高的村庄大水泡不到房屋,被雨淋坏淋塌的屋子还能修好盖起来;庄台子矮的村子被大水冲得房倒屋塌;没庄台子的村庄都被大水夷成了平地。无家可归的人急着找个遮风挡寒的的地方,哪里有建筑物哪里就成了人的聚集处,人们不知道到了那里是啥样,至少,高墙大院外头能避避风,有善人不忍心看着你活活饿死,备不着能给口吃的,总比在没人又没了家的地方等着饿死冻死强吧?
持续冻饿的残酷,消磨掉了人的意志。死,甚至成了一些人的期盼,老弱病之人都挥手弃世先去了极乐世界。荒野里到处是死人,光溜着身子,冻成冰棍一样的尸体,他们身上的棉衣早被活人扒光了。在不被饿死就被冻死的时候,棉衣仅次于吃的东西,那会儿,还能喘气地人,就是两样事儿,找吃的和往身上披、裹,能穿暖和了就烧高香了,不这样就别想再喘气了。
横在地上的是尸体,站着的是逃难的灾民,能站着的谁也没法管躺下的,就是自个的亲人也管不了,只能给他或她裹裹整整穿在身上的衣裳,挥泪离去,看不见不痛心。谁还顾得上找锨镐埋死人,就是他们手上有工具,谁还有力气能把冻土刨开?转眼,他或她身上的衣裳就被人扒个净光。
霍元甲本打算这回回家不再去脚行了,这场洪涝也逼得他没了退路,眼下家里面临缺粮断顿,小南河有的人家扒树皮吃,当柴火烧的玉米芯子都成了好东西,磨碎当粮食吃。霍元栋把粪坑翻了个遍,早先扔里头不吃的坏萝卜、坏地瓜又扒出来,洗巴洗巴煮熟吃,他家过不了几天也得吃树皮了。霍恩弟见霍元甲待在家里不回天津,问他咋回事,霍元甲给爹商量半天,没別的出路,再回脚行吧。爹还是那句话,在那里自个不作恶就行。
霍元甲走下庄台子,迎面碰见大舅子哥王贵三。
“贵三哥来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
霍元甲折身陪王贵三往回走。
“你上天津吧?去吧、去吧,我来……也……”
“有事吧贵三哥?”
“没……没嘛事……”
霍元甲看他腋下夹着个布袋,来借粮?
“你快回天津吧兄弟!可不能耽误你的正经事!”
王贵三对霍元甲在天津混事儿一脸敬意。霍元甲苦笑笑:
“行,我先走了。家里能有点粮,让东章他娘给你装上就行。”
“我……家里断顿几天了……你看,这时候谁家能有余粮……”
王贵三看到霍元甲别扭的笑,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这个妹夫在天津一混,人也变了,他以前对人不是这样,说他在天津混事,他那个样的笑,瞧不起人了?王贵三哪里知道脚行的那些勾当。王贵三掉头想回去。
“贵三哥可别见外!”
霍元甲拉住他,把他向庄台子上一推,自个上天津了。
大量的饥民,无家可归者涌进了天津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灾民。
乡下人无家可归往往是饥饿造成的,没有房子住还好说,村前村后有的是树,砍了搭个棚子就能遮风避雨,一旦找不到吃的,就得背井离乡了。
望海楼大教堂院墙外,灾民拥挤在南墙根处躲避呼啸的北风。英国主教在墙里爬上梯子看了看,让人向外扔了几个面团子。灾民纷纷躲避,以为是扔东西赶他们离开,仔细看是吃的,轰地一下子都扑了上去。
主教喊道:
“不要抢、不要抢。谁信教给谁一个面蛋儿。”
“我信教!我信教!”
“我信教!我信!”
“我信教!我一家人都信教!”
“不要乱,挨着墙排好队,一人给一个。”
主教下来梯子对教堂的人说:
“这些穷鬼,过去让他们信教总是不肯,思前想后……”
望海楼教堂在天津战事中让义和团烧塌了。根据《辛丑条约》,中国向洋人赔尝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当时中国的人口是四亿五千万左右,洋人索要的数目就是让中国人一人摊上一两银子。洋人也是用赔款的钱又把望海楼教堂原样修建起来。天津地区灾情再大,教堂里的洋人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处在保险拒里。说洋人在保险柜里,是因为《辛丑条约》给他们上了保险。天津攻陷之前,中国军队驻守在天津护卫,《辛丑条约》签订后,条款约定中国军队离天津周边必须在二十里以外,没有洋人许可绝不能靠近天津城。天津的门户大沽口炮台群,彻底拆除。天津拆掉城墙更不在话下了。如果天津的洋人稍有不测,他们的军舰亳无遮栏直抵天津,洋兵能够迅速到达天津的各个角落。天津卫的护卫功能到此再不复存在了。天津卫之称虽然被后人一直延用,也就是个名号。大沽口炮台群、天津重兵把守,这是明朝起设置的保护京城之卫,到1901年终止了。
《辛丑条约》让洋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比中国人安全,让中国人在中国土地上没有洋人安全。况且,1902年袁世凯为了从洋人手中接管天津,又给洋人作了多方让步。
四亿五千万两白银赔款,再加上甲午战争后中国向日本赔尝的两亿三千万两白银,中国的财富及近抽干,百姓的困苦落到了历史的谷底。直隶天津地区,在袁世凯接管后的统治下,又落到了历史谷底的谷底,为何如此说?随着故事的推进看看吧。
望海搂教堂扔面团,引得灾民人山人海,要不是重建教堂时把院墙加厚加固,恐怕能被挤倒。教主一看不好,从此不再向灾民“施舍” 了。
“将军!对付霍元甲我们还得一块干。”
上次李井首的主意没有凑效,阿克谢耶夫对他一脸冷漠。
“你还有什么高见?”
“将军!这回我想……”
李井首靠近阿克谢耶夫。
“试试吧。上次我调动了骑兵,你也没成功。”
八国联军攻打天津时,俄军拥有一支一千人的骑兵部队,在作战中,哪里吃紧他们就驰援哪里,快速支援了各国列强。
霍元甲去打擂时,阿克耶夫就是从这支骑兵部队中抽的精兵强将,去堵截霍元甲,他们训练有素又久经沙场,要把霍元甲至于死地,没想到落空了。
此时,日俄战争已经暴发,两国军队正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酣战,在天津的日本人与俄国人也在暗中较劲,没有消烟的战斗在两国人之间已经展开。之前,霍元甲让俄国人在天津丧失了颜面,阿克谢耶夫欲把这个“黄面虎”除掉而后快。
几天来,灾民在天津找不到吃的,带孩子的人都开始卖儿卖女了,身上插着草的孩子到处都是。大灾之年,人人都受到波及,只是轻重有别,都在忙着自救,出售孩子的市场一下子失衡了,供远远大于求,孩子不好卖了。
不知多少人因这场洪涝使自己的命运走向黑暗,一生中他们每遇到雨天都会诅咒不止。
天津地区的洪灾不但严重尤其频繁,这不是小说里的夸张,特殊气候决定了这个地方多雨。天津地处华北平原的北端,距北面的燕山山脉不近不远,西面又堵着连绵不尽的太行山脉,夏季东南季风吹过来,两条山脉一兜,弹回来,就形成了携雨积云,大雨、暴雨正好落在天津地区及周边。如果天津地区是高原或丘岭地型,多雨涝灾也不会太重,恰恰相反,这里是退海的低洼之坑,九条河的河水泄下来积成大泽,这就是十年九涝之说的原因。
北京紧贴着燕山山脉,东南季风被挡回去,这一地区正好落在空里,北京与天津同在华北平原上,天津三天两头子被淹,而北京却不遭此灾。
霍王氏让小南河出来逃荒的人给霍元甲捎信儿,她娘家哥王贵三一家子上天津要饭去了,让霍元甲找找他们,给弄点吃的。霍元甲省了早晨晌午两顿饭,把几个馍馍揣在怀里,从脚行岀来急急去找他大舅子。这里撒么撒么,那里看看,在外头转悠了一阵子,这么大个天津卫,逃荒要饭的人到处都是,上哪里找人去?霍元甲一转想,东门一带时常有卖孩子的,王贵三孩子多,说不准……
霍元甲来到东门,一看卖孩子的人挨着人,跟牲口市场没啥两样。霍元甲在人群里找了半天,走到了金汤桥。
“贵三哥!嫂子哪?”
“是二甲兄弟!”
王贵三向桥头上努努嘴。
“她看孩子这个样子难受,去那边了。”
霍元甲这才看到王贵三几个孩子身上插着草,贵三媳妇不忍心看到孩子卖掉,上一边去了。人身上衣缝或领口、帽子上插上草,这是出卖人的标记,霍元甲把孩子身上的草拔掉扔了,从怀里摸出馍馍来给孩子。
金汤桥头上,饥民王富宝老汉身子紧依着桥栏杆,他上了年纪,生怕摔倒,他跟前站着孙女小兰,身上插着草,孙子小山,身上插着草。小兰有八九岁,小山看着也就四五岁。他们与王贵三是同村人,王老汉带着两个孩子与王贵三结伴出来逃荒要饭。贵三媳妇躲开家人跟他们在一起,她不时扭头看看远处的孩子,卖掉一个能换点钱买口饭,救救一家人的命,她又盼着孩子卖不了,可别让人家领走了,看一眼孩子扭回头来抹眼泪,是饿的站不住了,还是悲伤,她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桥拦杆。
小山晃晃悠悠,站不住了。
“爷爷我饿……我饿……”
“等等小山!一会有了钱给你买烧饼吃。”
“我……饿……”
小山摔在地上。
“小山!小山!”
小兰叫着去拉弟弟,王老汉拽起小山靠在他身上。小兰是个懂事的闺女,往时,她跟着大人赶集上店,买卖东西会帮着家人讨价还价,这会儿她成了出卖的东西了。她把插在棉祆领子里的草拔下来插在头上,让人老远能看见,直直身,提精神站着。王老汉把脸扭一边,老泪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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