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口脚行的地面儿,是天津城厢之处的最佳地段,被称为津门的金街。现在城市里搞商业街,叫金街,这词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冯世武与另外四个大混混儿与官府勾结,成了他们划地取财的势力范围。别的“疆界”都是混混儿凭个人的实力弄了。海河、南运河那边的地界也不比四口这边差,四口脚行占着四个城门,像是把住了天津城,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们最有派头,又是半官半私,还向人收税。其他脚行也在自个霸占的区域里收地皮钱、这份子钱那份子钱,那都是私的,他们没有衙门恩准税收的权力。真要说刮油水,码头上财源滚滚,混混儿在那里弄到的也不比四口脚行的少。国内漕运且不说,列强的轮船在海河里一年多于一年,卸货装货都得肩扛人抬,脚夫的血汗钱都在霸占码头的混混儿手里,他们领到装卸货的钱款,再分给脚夫。通常的贯例是二八分帐,脚夫只能拿到应得全款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的大头都被混混儿扣下了。

  脚行对脚夫的极尽压榨,后来的政府也看不下去,民国时期,从天津政府对脚行的管理办法上也能窥见一般,天津特别市公署社会局脚行管理规则,第五条:各脚行为客商卸运货物工资标准每百斤一华里为二分钱,不足百斤,不到一华里,需按二分钱付给脚夫。民国二十七年九月,第三十三次市政会议通过。

  这是政府订的条文,混混儿执行不执行,那得另说了,少给,你敢要?下次让你没活干。脚行给脚夫分派活,叫“喝个”, 就是叫名字,由小把叫人,叫着谁谁去干活,不叫你,连下苦力的机会都没有。抽签、轮着干活,后来有的脚行“进化”的人性了,可不都是这样,谁要是得罪了脚行,想撵你,还不得有一百个理由。

  混混儿这类恶棍且不说,天津卫的职业乞丐也是牛气冲天,这号人要钱,上门不喊不叫,觉得那样身份就贱了,人家是手拿一个小哨,到商铺门口一吹,里面的人赶紧得把钱奉上,乞丐的常例钱不多,就要一毛,多一分不拿,给脚夫比比,钱来的容易多了。下一个铺子早听到了哨声,乞丐没到就准备好了钱,不用他再吹了,乖乖地递上,乞丐大摇大摆地再去另一家,要是乞丐吹一声哨,店家不给钱,他就再吹一声,只是第二声哨一响,要的钱不一样了,变成了二毛,第二声哨吹了还不见有人送钱,乞丐吹第三哨,钱就得给三毛,三哨吹了里头还没有动静,乞丐不急不躁,从腰里掏出准备好的绳子,看他干嘛吧,把绳子往商铺的门梁上一搭,上吊。这时候店家出来人劝或给钱都不行了,你拿爷不当人看!往后咋在街面上混?

  难收场了,有人在你门上上吊,生意咋做?

  这时候只能请出街面上能露脸的人出面调和,乞丐会答应,他吃的就是这碗饭嘛,不过要价绝不会低,没有一二百元打发不了他。

  据说乞丐玩上吊还真有失手吊死的,南门里路西,有家鞋帽铺,铺子里小伙计是从乡下新来的毛头小伙儿,刚来天津还两眼一抺黑,啥事儿不懂。乞丐到门口吹哨,吹三声后开始上吊。那时候店铺都是木头门前子,老高,乞丐把头伸进绳套里,本为吓唬吓唬人的表演,没站稳从门前子上滑下去了,两脚悬空,当即就听见磕啪磕啪颈骨拉断的声音,人的脖子是顶头用的,哪经得住吊挂身子,整个人身子的重量都垂拉在脖子上,一节一节的颈椎椎骨一下子就散开了,光靠皮和筋连着头与全身。上吊蹬倒脚下的垫高,像这个乞丐上吊失误成真,脚一滑下去,就造成猛地一坠,这让脖子上承受的拉力更大,就是把人及时救下来也难活,俗话说,“上吊的人抬不起胳膊”。就是这个缘故,中枢神经断了,别说抬胳膊,手指头动动都难,人就光等着断气吧。店里小伙计吓得光知道往旮旯里藏,喊人都忘了。店主在靠西的九道湾胡同里住,他回了一趟家,一会儿,就闹出大事儿了。

  事儿弄成这样,赔钱别想了,生意不但做不成,店主不搬家都不行,满天津卫的乞丐都上阵了,打砸店铺,围攻店主的家,店主要是不躲得远远的,让他们逮住还不得把他咬烂嚼碎。

  要饭的人都这样牛气,你敢拦有组织,且在自个“辖区”里收份钱的混混儿,在天津卫你霍元甲敢这样干,没第二人。

  ?第二天早上,冯世武赖在六姨太床上没起,虎头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院,直奔客厅,推门进去,没人,回头出来喊:

  "大掌柜!大掌柜!"

  "嘛事儿?"

  冯世武在六姨太屋里应声。虎头走到窗下:

  "霍掌柜不让收份子钱。”

  ?冯世武忽地从被窝里折起身:

  ?“咋着?"

  “我在海会寺那儿收份子钱,霍掌柜把我推一边,他说穷人吃不上饭,免了。让老婆子跑了。”

  六姨太听了脱口而出:

  "穷人哪里有钱啊!别光知道收收收。”

  冯世武一脚把六姨太蹬下床:

  “再多嘴!”

  他转脸朝着窗外的虎头吼了一声:

  "滚!”

  冯世武穿戴好,哐当一声拉开门,又折回来给六姨太说:

  “起来,跟我到前厅去!”

  冯世武铁青着脸来到前厅,拿眼扫了一圈,脚行的人都在。他要惩罚一下虎头,吓吓多嘴的六姨太,让霍元甲知道脚行的规距。冯世武指指外面:

  “去看看压街的那个在吧,叫过来。”

  西口脚行邻街有个想出道的混混儿,名叫朱六,他出道后的诨号叫铲子。朱六看到冯世武富的流油,脚行的混混儿吃喝嫖赌,横行街市,没人敢惹,官府不管。甚是眼馋。朱六想进脚行,他仗着他家与西口脚行是街坊,到脚行里说要入伙:

  "哪来的野狗,还有乱认主儿的?”

  "大哥!咱住街坊,天天都见!”

  "滚蛋!再托生一回去吧。”

  朱六连冯世武的面儿都没见着就给轰了出来。

  事后,有高人给朱六指点,天津的混混儿首先讲究有范有样,你造化还不行,站相、穿戴、走路修行地有样儿了以后,再找个街面上资历老的混混儿介绍一下,说不准人家能要你。打那往后,朱六重新练压街、踩路,这些他虽说都干过,看来还得再精益求精。

  压街,就是混混儿的站相,天津混混儿出道必练的第一门基本功。俩肩膀一个高一个低,前腿虚提点地,后腿弓着蹬地,收肩弯肘,四指攥起,头似抬不抬,看人斜着眼。在街口,朝那儿一站,摆得就是这个谱。

  压街,混混儿练站姿,不如说是出道的混混儿向人召示的一种“精神”,一个少年啥事儿不干,在街上歪膀子掂脚斜眼看人,这样的孩子不是没人管的,就是把爹娘气死的货儿,街坊邻居他更不放在眼里。

  踩路,要走出混混儿范儿,衣裳敞怀,双手横甩。敞怀,混混儿披一件青色长衣,不扣扣子,要么挎在胳膊上,要么搭在肩头。踢踏着脚掌,两个膝盖外翻着走路。老辈的天津人都见过,不管混混儿的年龄有多大,站起来一走就是这个样儿,在混混儿的江湖里这叫英雄谱。

  一次,陶进、虎头回脚行,看到朱六踩街,站在朱六前面挡住他。朱六一看这二位是脚行里早就出道的混混儿,知道嘛事要发生了。陶进、虎头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让他滚家里去,别在街上恶囊人眼……。朱六本盼着遭他俩一顿打,自个不哼一声地挺住,“开逛”就完事了。唉!让人臭骂一通算嘛事儿,自个还是出不了道儿,没人要。

  求打,是混混儿出道的第一道程序,这一步混混儿们叫开逛。看你压街踩道有混混儿范了,锅伙啦、脚行啦、码头上的霸头啦,反正是不怕死的差事儿需要人的时候,人家就招聘你。

  混混儿挨打,不还手,不喊叫,这叫“卖味儿”。 要是忍不住,嘴里“哎呀” 一声,打人的立马住手,混混儿算是栽了,行话叫“走基” 或是“尿了”,没开逛的混混儿永远没人要,出了道的混混儿也得被组织开除。挨打时破口大骂对方,不算服软,那样会激怒对方打得更狠。人家拿刀来剁,应当坦开胸膊当菜板接住,棍棒打来,伸头去迎,以示坦然不畏。若是拿武器去挡,混混儿的行话叫“抓家伙”,虽然不被清除出队伍,也会遭到鄙视,能被耻笑一辈子。

  天津卫的混混儿有大小两类,大混混儿中有两个派头,一是混混儿的范儿;一是混混儿聚的财富。有的混混儿只追求混混儿德行,讲打讲杀,讲义气。甚至抑强扶弱,轻视钱财,有口吃的且罢,这种人在混混儿中号召力极强,一呼百应;另一种像四口脚行的大掌柜,他们是从小混混儿时就开始堆银子,一门心思弄钱,直到把银子堆成山。小混混儿通常就是跟大混混儿当走卒,这类混混儿在津门遍地,只要大混混儿锅里有,他们碗里就不会没吃的。不过大混混儿也都是从他们中走出来的。

  开逛是混混儿出道的资历,绝不能可有可无。互不熟悉的混混儿首次相见,先问嘛年嘛月开逛的,一捋顺,开逛早的为兄晚的是弟。

  朱六整天做梦都想进脚行,今儿,他又怕又崇拜的脚行的人来叫他,先是愣住,大白天的,他想这一准不是做梦吧。

  陶进一脚踹翻他。

  "不信我的话?大掌柜叫你了"。

  朱六爬起来撒腿就往脚行里跑,脚行大厅的门前子老高,朱六急急地跑过来,脚抬地低了,让门前子一拌,摔了个狗吃屎,赶紧爬起来,惊喜地话都说不成个了:

  "大……大掌柜!您是……要我了?”

  冯世武搭拉着眼皮:

  "你想进脚行,托人找我,我不是不要你,得看看你的造化才行。"

  冯世武眼皮一抬,凶光四射:

  "来!朱六给虎头拿个`红包'!”

  朱六伸手去炉堂子里拿炭块,炉火烧地正毒,火苗窜出炉口跳动着。冯世武怕把朱六的手、胳膊都烧坏了,拿炭铲子拨开了朱六的手。他想霍元甲来脚行了,往后就得拓疆扩地,是用人的时候,要朱六是让他给脚行干事的,手伸进炉子里,他的手、胳膊就废了。冯世武用炭铲从炉堂里铲出一块通红的炭块。

  "给!"

  朱六捏着炭块拿给虎头,手指头被烧的嗞嗞冒烟,手指头上肉薄,炭块瞬间烧透皮肉烧到骨头,朱六的整个胳膊颤抖,那一侧的脸部肌肉都哆嗦了。要是火烧到骨头躲不掉、跑不了,那得鬼哭狼嚎地叫唤。人活地好好的偏去捏火炭,还得忍着不吭声,真有人能受得了?冯世武盯着朱六,看他能不能过了这一关。

  手指上的神经是神经末稍,感应特别敏感。手指头捏着彤红的一块炭,烧得多疼?朱六要是忍不住被烧得嗷嚎一声,他立马就得完蛋。冯世武不用表态,其他人就把朱六扔出门了,也或不用别人动手,朱六自个就退出去,他永远不会再找冯掌柜进脚行。那就是他“尿了”。

  朱六两眼僵直,整个身子像被电击一样直挺着,手捏着炭块给虎头。虎头哪敢违令,伸手接住了冯世武送给他的"红包"。

  “霍掌柜才来,不知道脚行里规矩,他不让收,你就不收了,还用问我。你先拿拿红包吧,往后碰到这事儿别给我手软了……”

  虎头接在手里的火碳,不会与朱六拿着是两样儿,他是出道的混混儿,想必玩残这一套不能不老道。

  火红的碳块在虎头的手心里,嗞嗞地又燃出了青烟。

  这场壮举之后,朱六的拇指、食指烧掉皮肉,烧焦了指骨,用烧伤膏涂抺治不好,冯世武拿钱让他到洋人开的医院治疗,截去了两个指头。朱六失去拇指、食指,手掌像个铲子,这就是他诨号的出处。朱六对铲子这个诨号很是自得受用,有了诨号,混混儿在江湖里就有派头了,他那个截了指头像铲子的手一伸,足以吓煞人,那是赴汤蹈火的见证。可惜的是他命短,在随后为冯大掌柜争夺银子窝的豪壮中,跳油锅炸死了。

  虎头确实是个老道的混混儿,他用手心接朱六递给的火碳,手心里肉厚,又不是指头上神经末梢集中的地方,疼得比手指头捏火碳轻,也没烧到掌骨。他的掌心烧了个窝,烧伤了连接中指、无名指的两条筋,抹烧伤膏疗好了,两条筋缩短了,中指、无名指却再也蜷不了弯,握不起拳头了。他与朱六两人残的都是右手。

  陶进是西口脚行“跑街”混混儿中的干将,后来,为救袁世凯的难,他抽到了死签,挺身而出,人头搬了家。

  抽死签,是天津混混儿都得面对的江湖规则,为了争夺利益,必得出场,虽然混混儿个个都视死如归,谁去谁不去,总要有先后,他们就用抽签的办法决定,抽到签上有死字的,头不回地赴死去了。这就是那时候天津混混儿中流行的抽死签。

  冯世武本意不在惩罚虎头,他是为了试试朱六,正好找这个由头警示霍元甲。他还真不想让火碳烧虎头,赶紧说:

  "让小六接着"红包。"

  "啊——我不要!我不要!"

  六姨太吓得扭头就跑,冯世武一把拽住她。

  "不敢要是不?"

  "不敢!不敢!"

  '看你还敢不敢多嘴不!"

  冯世武有点心疼地看了虎头一眼:

  "扔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忽地站起来回后院了。

  冯世武这下可谓一箭四雕:考验了朱六,警示了霍元甲,吓了吓多嘴的六姨太,又让虎头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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