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对于乔治.F.巴比特来说,就像摩天大楼里大多数的富有居民们那样,他的小轿车对他既是诗意的、又是悲情的,既是爱的象征、又是英雄主义的表现。办公室是他的私家航船,而汽车则是他的冒险岸上之旅。
每天烦恼最集中的戏剧化那一刻无过于发动汽车引擎的时候了。在寒风凛冽的清晨里发动机运转总是很迟缓;总是那长长的、令人焦虑的启动装置的嗡嗡声;有的时候他不得不把乙醚滴进汽缸的龙拴之内,而且有趣的是他会在吃午饭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复述这一情形,口头上一滴一滴好像在算计着他这每一滴的花销。
今天早晨令他非常失望的是发现某处好像出了错,而当他感觉到混合液所迸发出来的是强烈的浓甜气息时顿时感到一阵被轻侮的感觉,可是这辆车的动作甚至都摇动不了车门的侧柱,这里由于挡泥板的磕碰已经都松动到快要脱离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开着车倒出车库的门外了。他的内心里真是烦恼极了。他对着山姆.杜皮尔布朗脱口就喊了一句“早晨好!”本来没有打算这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的。
巴比特这栋绿白相间的荷兰殖民地式房屋,是坐落于查塔姆路街区同样的三栋房屋之一。其中靠左的一边是萨穆尔.杜皮尔布朗先生的居处,他是一所非常有名的浴室澡盆经纪公司的秘书。他的这个居处看上去很舒服,但是没有任何一点建筑风格的痕迹;只是一个巨大的木箱子上面一个孤零零的塔楼,一条宽宽的门廊,光滑地漆着一层蛋黄色的黄漆。巴比特不认为杜皮尔布朗先生和夫人是不合时尚的所谓“艺术家”。午夜时分从他们的屋中飘出来伤风败俗的音乐声以及狂笑声;邻居们里有传言说他们走私威士忌,而且他们经常驾车出外游荡狂飙。大家一起谈天说地的快活夜晚之中,巴比特坚决地对人们宣布说,“我并不是一个一本正经的老古董,我也并不在意看到有人偶尔喝点酒什么的,可要是有人故意要像杜皮尔布朗夫妇那样大吵大闹个不休的话,这可是我的性情之中不能忍受的!
在巴比特家的另一边居住的是霍华德.利托菲尔德,一位哲学博士,其所居住的是一座严谨现代风格的房屋,外墙的下半部分镶着暗红色的瓷砖,上面有一个铅皮窗框的凸肚窗,墙壁上面部分全是浅灰色的泼洒灰泥,而屋顶上铺的全是深红色的屋瓦。利托菲尔德是这里周遭之内方圆尽知的“大学者”;这个世上一切的学问的专家权威,除了抚育婴儿、下厨做饭、发动汽车而外。他是布洛盖特学院的艺术专业本科生,而又是耶鲁大学经济学院的哲学博士。他是摩天楼大街上牵引力公司的雇员主管及宣传总监。他可以在十个小时的时限内,出现在高级市政官委员会或者州立法机关人员的面前,并且提出充分的证据、以成行成列的数字、援引来自波兰以及新西兰的各种事例,以证明街车公司对公众事务情有独钟、热爱其属下广大雇员们;而且无论它想要做什么,都会对公众利益有益,通过使租金升值的办法,而且帮助弱势群体降低租金的方式。所有他所熟识的那些人们当中,只要是他们之中谁想知道萨拉高萨战争的准确日期,或者想要了解“消极怠工”这个词的准确来历,以及德国商标的将来走向,还有法语里边某词究竟该翻作何意,甚至煤焦油的产量如何,这时没有一个人不会去找利托菲尔德的。他让巴比特肃然起敬,只是承认他自己经常在午夜时分枯坐案前,阅读那些政府文案之中的详细数字以及准确注解,或者走马观花地(看到作者的错处而忍俊不禁)翻动那些有关化学、考古学、以及渔类学的浩繁篇章。
但是利托菲尔德的真正价值在于作为一个精神上的榜样。除却他那些古怪的学识之外,他还是一个严谨的基督教长老会教友,而且是一个像乔治.F.巴比特一样坚定的共和党人。他让那些商人们的信仰观念得到进一步加强。当他们只是出于本能冲动而认为他们的产业运作系统以及个人的行为作风都是完美无缺之时,霍华德.利托菲尔德博士就会从历史学的角度、以及经济学的观点、还有那些激进分子们的忏悔改良等诸多方面给他们加强认证。
巴比特为自己拥有一个如此博学之士作为邻居而深感自豪,而且更为泰德与小尤尼斯.利托菲尔德的那份亲密而高兴。作为十六周岁的尤尼斯对任何统计数字都不感兴趣,除了那些有关电影明星们的年龄以及薪水方面的数据以外,但是——正如巴比特坚定地所认为的那样——“她总之来说还是她父亲的女儿。”
作为一个像山姆.杜皮尔布朗那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其与利托菲尔德那样可以称之为人物的人之间的区别之处,就在于他们的穿衣打扮上面。杜皮尔布朗作为一个年纪在四十八岁的男人看上去修饰得太年轻了。他把常礼帽戴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而且他那赤红的面孔经常堆满谄媚的笑。而利托菲尔德作为一个四十二岁的人看上去显得老了一些。他个子高高的,肩宽背厚;他那副金边眼镜深陷在长面孔深深的皱褶之中;他那乱糟糟的长头发油乎乎地又黑又亮;他说话的时候经常压低了声音满嘴喷着重浊的气息;他那颗美国大学优等生的徽章在脏乎乎的衬衣领上闪闪发光;他浑身闻上去都是一股浊重的烟袋油子味儿;他整个看起来都像是一位前去送葬的副主教;他对于房地产经纪以及浴室澡盆的生意来说,都能经营出一种庄严神圣的氛围出来。
今天早晨他正站在自己的家屋门前,审视着宽阔的水门汀便道与篱笆之间的草地停车带。巴比特看到他就把车停下来、伸出脖子去对他大声喊道“早晨好!”利托菲尔德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只脚抬起来踏在踏板上站在那里。
“不错的早晨,”巴比特说道,一边点燃了一根雪茄——实在有点早——今天他的第二支雪茄。
“是的,今天早晨的确很不错,”利托菲尔德应道。
“春天就快要来了。”
“是的,真正的春天就快要来了,马上,”利托菲尔德说道。
“晚间还是有些凉,尽管说。还要盖两条毯子,昨天晚上睡在门廊卧房里时。”
“是的,昨天晚间实在不怎么暖和,”利托菲尔德说。
“可是我却没预料到现在还会有像这么冷的天气。”
“不会的,可就是这样,在蒙大拿州梯弗里斯下雪了,就在昨天,”这位学者说道,“而且你记得三天以前他们在西部碰上暴风雪了——在科罗拉多州的格里里大雪下了有三十英寸厚——而且就在三年以前,就在四月份的二十五号,在我们的摩天楼这里还下了一场雪霰呢。”
“这的确是事实!说吧,老伙计,你对那些共和党的候选人们是什么看法?他们会提名由谁来出任下届总统?难道你不觉得已经到时候了,我们应该有真正的商务上的管理了?”
“我的看法是,无论这个国家需要什么,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就是好的,就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像管理商务一样管理国家事务。究竟我们需要什么——就是商务上的管理!”利托菲尔德断然说道。
“我听到你这么说非常高兴!我听到你这么说实在是太高兴了!我本来不知道你对此是什么看法,出于你跟那些学院等的密切关系,我很高兴你会有这样的看法。这个国家究竟需要什么——就在现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口——既不是一位某学院的院长,也不是那些国际事务上那些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把戏,而是一个良好的——踏实的——经济的——事务上的——一种管理,这会让我们有机会拥有一份良好优渥的业务转机。”
“是的。人们还普遍地没有意识到,即便是在中国那些学院派的人还要对那些实际经营人才逊让三分,当然了泥可以从中看出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就是实际情况!太好了,太好了!”巴比特失声呼道,感觉更加平心静气了一些,更加兴奋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停下来说这一会儿话。想一想吧,我现在还要到办公室里去忍受我的那些主顾们。就此作别吧,老伙计。晚上见。再见。”
Ⅱ
真可谓是劳苦功高了,这些勤恳踏实的市民们。就在二十年以前,“花地高原”所处的这片山坡上,现在的这些亮丽显目的屋顶、清新整洁的草地以及令人艳羡的舒适环境,原来可是一片长满了繁茂的榆树、橡树以及枫树的次生林荒野。沿着几条主要大街的两边至今依然是一些浓荫遮蔽的大片荒芜地带,经常能够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阵阵遗留的老苹果园里散发出来的芳香气息。今天这里已经是繁花满树无比辉煌了;苹果树枝上鲜亮的嫩叶夺人眼目、犹如火炬上发出了绿色的火焰。初绽的白色樱桃花沿着溪谷两侧一路摇曳生姿,鸫鸟在林间啼鸣喧哗不止。
巴比特吸着鼻子嗅闻大地的气息,对着那些歇斯底里鸣唱不止的鸫鸟们咧嘴傻笑着,就像他见到小狗小猫或者看了动画电影以后经常傻笑那样。从表面上看起来,他完全是一个正在赶往办公室的执行官——一个修养很高的人,头戴入时的棕色软帽,眼睛上戴着无框眼镜,嘴里吸着一根大雪茄,开着一辆豪华轿车行驶在近郊林荫大道上。但是他的内心里面完全充满着对他的邻居们的真爱之情,以及对这座城市、还有对他整个家族的深厚情意。冬天已经过去了;建筑行业的最好时光已经来临了,那遍地显目的生长之象,在他看来是如此的辉煌。他渐渐忘却了清晨时的心绪;他只感觉到极度的快活心情,当他在史密斯大街上停下来把那条棕色裤子留给裁缝店,又给油箱里面加满油之时。
这熟悉的场景更加让他兴致勃勃了:看到那高大的红色加油泵,那空心瓦的赤陶色车库,满窗口看到的都是一片令人舒心畅意汽车配件——闪闪发光的汽车外套,精致无比的带光亮瓷外套的火花塞,金银质地的外胎防滑链。他简直都要陶醉了,当西尔威斯特.姆恩,那位浑身脏兮兮却最是精于汽车修理的技工,走出来和善地为他服务的时候。“早晨好,巴比特先生!”姆恩说道,巴比特顿时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甚至是忙忙碌碌的汽车修理工都记得名字的人——并不是那样一种开着廉价小汽车无事四处乱转的小人物。他欣赏那自动仪表的准确性,咔嗒咔哒一个加仑一个加仑地走字儿;欣赏那张贴出来的海报上的精明之语:“及时加油避免临时抛锚——油价今日31美分”;欣赏那有节奏的汽油流进油箱之中的汩汩声,以及那熟惯有序的姆恩转动把手的声音。
“今天我们要加多少呢?”姆恩问道,他的语气之中流露出的既有一个大专家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又有一种老相识的那种友好调侃的意味,还有对一个这片居民区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的尊敬之情,就像乔治.F.巴比特这样身份的人。
“加满了吧。”
“共和党候选人里边你最支持谁,巴比特先生?”
“现在对此作出预断还为时过早。不管怎么说,依然还有整整一个月两星期的时间——不,三星期——肯定的几乎还有三星期,——好了,在共和党全党大会举行之前还有整整六个多星期的时间,我认为作为一个同仁应该持一种比较开放的思维,给予所有的候选人以展示的机会——看一看所有人的表现,然后作出准确的判断,最终认真地加以决定。”
“这的确是实话,巴比特先生。”
“但是我要告诉你——现在我所坚持的立场完全跟四年前一样,跟八年前一样,甚至我的这个立场自今往后再过四年还是一样——是的,即便是自今往后再过八年的时间!这就是我所告诉每个人的,而且也得到了普遍的不能再诚恳不过了的理解,这种立场是我们的第一需要,而且是我们的最终立场所在,自始至终都是需要一种最好的、最踏实不变的商务上的管理!”
“我的天,说得太对了!”
“你觉得这两条前胎怎么样呢?”
“很好!很好!要是每个人都能像您这样照看自己的车子的话,那修车库里就没有必要这么忙碌不堪了。”
“好了,我的确是想尽了办法仔细地照看自己的车子的。”巴比特付完了帐单,心满意足地说道,“哦,不用找零了,”然后就一阵自我欣赏的狂喜,驱车风一般而去了。就是在一种救苦救难的大善人的心境之下,他冲着一位正在站台上等电车的体面男子大声喊道,“要不要搭一下车?”当他爬进车里的时候,巴比特满脸堆笑地说道,“直接到城里去?不管什么时候我看到有人在等电车,我总是惯常地要让他搭一下车——除非,当然了,他看上去像个懒汉的时候。”
“但愿这个世上能有象你这样不吝惜自己的车子的豪爽之人多一些就好了,”这个受宠若惊的人可怜巴巴地恭维道。
“哦,不是,这可不是什么豪爽之举,这可不是实际的情形,而是我总觉得——就在那天晚上我对我的儿子说道——一个人与他的邻居们分享这个世界上的美好事物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每当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四处宣扬他的所谓善行的时候,我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这个可怜人好像找不到词儿来迎合了。巴比特低沉着嗓音继续说道:
“在这条公车线路上交通公司提供的服务简直太差劲了。每七分钟只开一辆波特兰大街公车这简直太不像话了。在这样冬季的清晨里会把人冻死,等在车站一角任凭寒风直往骨头节儿里钻。”
“说的太对了。街车公司一点都不关心他们提供给我们的是一种什么样可恶的服务。一定要对这些人采取某种措施才行。”
巴比特顿感吃了一惊,“可是再者说了,也不能就这么一个劲儿归咎于‘牵引力公司’而一点不体谅他们运作之中的诸多困难,比如说这些用曲柄发动汽车的人就不属于市政统一管理。这些工人们所耗费的公司的大量人力物力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劫掠了,当然了这个负担就要转嫁到像你我这样人身上了,每次乘车都要掏七美分的费用!实际上,在所有他们的这些线路上服务的量度也都是浩繁而巨大的——值得人们的体谅。”
“好了——”局促不安地。
“真是个不错的清晨,”只听巴比特惊呼道。“春天真的是快要降临了。”
“是的,现在感觉已经就像是春天了。”
这个可怜人一点主意都没有,更不要说有什么智慧了,巴比特不得不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只是聚精会神地玩起了把电车逼到街角里的游戏:一个突然加速,一个紧急追尾,再来一个令人提心吊胆的玄乎活儿,穿梭于高高的电车黄色墙壁一样的车帮与街边参差不齐成排停放着的汽车之间,之后在电车不得不紧急刹车的瞬间箭一般直冲过去——这可是称得上鲜见而英勇无畏的一场游戏了。
而就在游戏之中他一直都没有漠视那漂亮可人的摩天大楼。在最近的数周之中他除了自己的主顾以外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了,还有那些令人恼怒的经纪人对手们打出的招租广告。今天,在他莫名其妙的恼火当中,他既感到无可名状的愤怒,同时又迅速转换为极度的欣悦,今天这春天的气息简直透人囟门那么清爽,他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上面。
他在去往办公室那熟悉的道路上一路沿街欣赏着每一个路边的街区:一排一排小矮房、灌木丛还有“花地高原”旁边那些弯弯曲曲、不规则的行车道。史密斯大街上那些单层的商家店铺,一片亮晃晃耀人眼目的玻璃橱窗以及黄色的新砖亮瓦;杂货铺、洗衣店、药店等提供一切“西部”家庭主妇们第一需要的各项设施。“荷兰幽谷”那儿的各个市场花园,贫民窟那些打着波浪式铁皮补丁、不见了门户的小屋。露天大广告牌上九英尺高的艳丽女星正在花枝招展地为新拍的电影做广告,以及诸如此类的烟草广告、爽身粉广告等。东部“第九大街”上沿街的那些老式“宅邸”,就像一些上了年纪却还穿着脏乎乎亚麻衣物的花花公子;木质的城堡渐入提供膳宿的公寓,沿路是泥泞的步行道接着锈迹斑斑的篱笆墙,其间偶尔簇拥着一间局促的修车库,或者是廉价的出租房,或者是那些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雅典人开的水果铺。就在环形的火车道的那边,那些工厂厂房顶上高高在上的大水箱及耸入云天的烟囱——就是在这些工厂里生产出来炼乳、纸箱、照明器材及汽车等。接着是商务中心,越来越密集的快车道,拥挤不堪的正在上下人员的电车,接下来就看到了那些抛光了的大理石以及花岗岩的高大门廊。
这里太宏伟高大了——而巴比特敬重一切高大宏伟之物;高山大川,金珠宝贝,强健的肌肉,雄伟的体魄,或者是豪言壮语。在这春季迷人的一刻里,他是一个豪放而抒情的人,几乎是一个忘我的摩天楼敬拜者。他想到了那些远离市郊铺展开去的工厂车间;想到了查鲁萨河边被一点点侵蚀成不规则形状的河岸;想到了南边那些苹果园斑驳陆离、阳光泼洒的吐纳万达山,以及山间奶牛出没的鲜草地,储放干草的高大草囤,还有那舒舒服服安静吃草的畜群。当他把可怜的搭乘人甩下车后不禁喊了一句,“啊呀,我今天早晨感觉真是太好了!”
Ⅲ
如同他发动汽车时那划时代的戏剧性一幕,是在他走进办公室之前把车泊住的那一刻。当他转过奥伯林大街的一角进入南部第三大街的时候,他举目看向前方一排停住的车辆意在寻找一块空地。正当他瞄好了一个空隙时,却恨恨地看见一位对手见缝插针抢先一下子溜了进去。就在正前方,只见另一辆小车正在离开路缘,巴比特减缓了车速,从车窗里伸出手去示意后面紧随而来的车辆注意,并且情绪激动地催促着前面一位年老的妇人,同时还要规避着一辆从侧边紧逼过来的大卡车。双前轮已经几乎要吃到前面车辆锻铁的后保险杠上了,他不得不停了下来,情绪烦躁地两手不停地绞着方向盘,打着倒车退进了那块空下来的狭窄地带里去,保持只有十八英寸的空间,他竭尽全力才让车子与路缘之间持平停放住。这可真是一项体现大智大勇、手段高超的一场精妙历险。之后他心满意足地在前车轮上锁上了一条防盗链,然后跨过大街到自己的地产办公室里去,那里就在“庄园大厦”的第一层楼上。
“庄园大厦”这里不但像岩石一般坚固防火、而且像一位打字员一样效率超高;这是一栋十二层的黄色压制砖楼,光滑笔直而无修饰的凌厉线条。这里面到处都是律师、医生,机械设备、以及金刚砂轮、铁丝篱墙、矿产储备等经纪人的办公室。他们各自的金质招牌在窗户上闪闪放光。这里的入口处完全是现代化的格式,而非那种张扬炫耀的廊柱门庭;这里是安静,精致,而整洁的。沿着第三大街的一边是“西部联盟电报公司”,“蓝色戴尔福特糖果公司”,“硕特维尔文具商店”,以及“巴比特.汤姆普森地产公司”等。
巴比特本来可以直接从大街上进到办公室里去,这里是主顾们进出的地方,但是经过整座大厦的走廊而从后门进入,则让他感觉到一种内部人员的优越感。这样他就可以接受那些乡下人们的特别问候了。
那些无名的小人物们纷纷占据着“庄园大厦”里的那条走廊——电梯工们,汽车发动者,机械师们,监管人们,还有那个面上一脸狐疑之色的瘸腿男子,他经管着报纸雪茄货架——这些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算不得城里人。他们都像是一些淳朴的乡民,居住在高山深谷的有限范围内,只是在互相之间发生兴趣、并且对整座大厦情有独钟而已。他们的“主要大街”就是这座大厦的门厅,这里有石质的地板,简单朴素的大理石吊顶,以及各个店铺的内部窗户。在这条大街上最耀眼显目的地方就是“庄园大厦理发店”的招牌,但就是这里也是让巴比特感觉心里不舒服的地方之一。他本人经常光顾的是“索恩雷旅馆”那灯光闪烁的“庞贝理发店”,而每次当他经过“庄园”这里的这家铺面时——每天要有十次以上,甚至百次——他都感觉自己有不忠于自己的村庄而有他顾之感。
今天,作为一个乡绅一般,他被那些村民们纷纷送上诚挚的问候,大踏步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和平而宁静的美好时光以及尊贵体面之感集于一身,清晨里的所有烦恼尘嚣都烟消云散了。
可是不久之后,这一切又都席卷而来。
斯坦利.格拉夫,那位外销人员,正在拿着电话听筒在那里讲话,令人悲愤的是他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经纪人应有的约束自身的坚定风度:“我说,啊,我觉得我提供给你的是一套完全适合于你的房屋——那就是‘坡西沃房屋’,就在林顿那里……哦,你已经见过它了。好了,它给你的是什么感觉呢?啊?……哦,”接着一阵犹豫不决,“哦,我明白了。”
当巴比特大步走进他私人的房间之后,这里是一个橡木与毛玻璃隔断的半独立区域,就在整个办公室的后边部分,这个时候他反应过来,要是发现自己的雇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正在做成买卖的时候,这种感觉是多么的令人难以忍受。
整个职工团队之中一共有九位成员,除了巴比特以及他的合伙人、也是他的岳父,亨利.汤姆普森,他基本上不怎么到办公室里来。这九位人员包括斯坦利.格拉夫,这位外销人员——这是一位年轻人,沉溺于吸烟以及普尔弹子戏中;还有老麦特.宾尼曼,一位一般职员,负责房租收集以及保险单签卖——心事重重,沉默寡言,满头衰老的灰白色头发;一个神秘兮兮的人,传言他曾经在狂傲不逊的布鲁克林作为一个已成“笑谈”的房地产经纪人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一家公司;还有切斯特.科尔比.雷洛克,一个住宅经销人员,远在“金莺峡谷”房地产开发处——一位热情待人的美髯公,拥有一部丝绸般的大胡子以及一大家子的人;还有瑟莱莎.莫克考恩小姐,一位心灵手巧、非常漂亮的速记员;以及维尔伯塔.班尼格安小姐,一位腰身粗壮,行动迟缓,埋头苦干的会计师及文案员;另外是四位计工临时授权经销人员。
当他从自己的这个鸟窝状笼子里看向主要办公场地里时,巴比特不禁嘟哝起来,“莫克考恩是一个好速记员,不用人加以鞭策,可是那位斯坦.格拉夫和那些懒汉们——”春季里清晨中带给人的这份激动的心情,顿时被窒息于这令人兴味索然的办公室气氛之中了。
一般来说他还是比较欣赏这间办公室里的情形的,心里怀着愉悦的心情觉得是自己营造了这样一个迷人的场景;一般来说他是为这番清新洁净以及忙忙碌碌的情景而感到兴奋的;可是今天这里似乎有些平板无奇了——这铺着瓷砖的地面,好像是一个浴池,赭色的铁皮天花板,褪了色的地图挂在干硬的灰泥墙壁上,刷着清漆的淡色橡木座椅,漆成单调橄榄色的铁制桌面及文件橱柜。这里简直是一处地下墓场,一间铁制的牢笼,在这里虚掷光阴、嬉戏人生成了一个人的根孽。
他甚至对那只新的水冷却器都一点不感到满意!而那却是一只最好的水冷却器,时尚,科学,构思精妙。它可是花去了一大笔的金钱(这本身就是其优点)。它上面有一个自动控制的纤维制冰器,一个瓷质的大水罐(保证水质清洁之用),一个无滴漏无阻塞而卫生的旋钮龙头,机械喷绘的两种色调的金色装饰。他低下头去看着平滑的瓷砖地面一直单调地延伸到水冷却器的下面,肯定地告诉自己说在这栋“庄园大厦”之中再也没有一个房客拥有一只更加贵重的冷却器了,但是他却再也找不到它曾经带给他的那种社会优越感了。他不禁吃惊地大声咕哝道,“我真想现在立即就把它扔到树林子里去算了。每日里胡涂过日子才好。今天晚上还到岗崎那里去消磨时光,到那里打扑克,随自己愿意爱骂谁就骂谁,尽情地喝上九千九百瓶啤酒。”
他深深叹了口气;他翻阅着那些邮件;他禁不住喊了一声“莫斯考恩,”意思是“莫克考恩小姐”;然后开始口授起来。
这是他的第一封信件的原版:
“奥马尔.格力波尔,送到他的办公室里去,莫克考恩小姐,你的第二十封需要递交的信件,作为回应你应该说依照此件,格力波尔,我极其担心我们会就像这样迟疑不决下去,这样我们自然就会丧失掉阿伦卖场,就在前天我把阿伦唤来训诫了一顿,我要对你说清楚一些目前情形,这个是我必须要对你说清楚的——啊,啊,不,把这个改一改:所有我的经验告诉我他是正确的,他的全心全力都在业务上,认真看一下他的财务记录应该是不错的——这样的句子我怎么觉得说起来有点绕口,莫克考恩小姐;要是你必须的话就把它分成两句话来说好了,日期,新的段落。
“他完全愿意为我代理评定这一次特别评估,这一点给我印象很深,我敢肯定让他为所有权保险付账是不会有问题的,因此现在看在上天的份上咱们应该忙碌起来了——不,要这么写:因此现在咱们立即对此着手实施为好——不,这已经足够了——你可以在打字的时候把这些句子好好修饰一下,莫克考恩小姐——你的忠诚的朋友,即此。”
这里是他收到的信件原版,打印件,当天下午来自莫克考恩小姐:
巴比特-汤姆普森地产公司
人们之家
庄园大厦,澳柏林大街以及北部第三大街
摩天楼
奥马尔.格力波尔先生,
北部美洲大厦576号,
摩天楼
亲爱的格力波尔先生:
呈递给您的第二十封信件。我必须要说我非常担心我们会就像这样迟疑不决下去,我们自然会就此丧失掉阿伦卖场。我就在前天把阿伦唤来训诫了一番,并且立即着手有关事务。所有我的经验告诉我,他还是愿意全心全力经办业务的。同时我也认真审阅过了他的财务记录,非常令人满意。
他完全愿意为我代理评定这一次特别评估,而且让他为所有权保险付账也是不会有问题的。
因此让我们立即行动着手好了!
你的忠诚的朋友,
他一边阅读一边签署名姓,以他那流利的商务学院的手笔,这时巴比特回想道,“既然这是一封很好的,措辞清楚的信件,再明晰不过了。可是我怎么依然觉得——我从来没有告诉莫克考恩再在那里开一个第三段啊!但愿她是为了让我的口授再加清晰一些的意思!可是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斯坦.格拉夫或者切特.雷洛克不能写出像这样一封信件?太有力度了!太令人兴奋了!”
这天早上他所口授的最为重要的是那封每逢双周需要寄出的礼节式信件,必定要油印出来寄给成千上万的“潜在顾主”们。这封信是严格按照当下最为文雅的时尚风格写成的;是心贴心的一种谈心式的广告行为,是一封“销售邀约”信件,是一种“促进意志力发展”式的演讲,是一种作用于家庭机构的握谈式风格,是由最现代的商务诗家们尽情挥洒出来的。他事先已经绞尽脑汁营造出来了一份初稿,现在好像是随意点染、漫不经心地随口吟诵出来一般:
亲爱的老相识!
我仅仅是想知道我是否可以为您递送一份诚挚的雅意?极其中肯而出于真心!这一点都不足为怪!我知道您对拥有一套现房非常在意,并不仅仅是一个可供您悬挂无檐软帽的地方,而且是作为一个您的妻子与孩子们的爱巢所在——或许还是为了您远停在外的小汽车(一定要注意拼写中间的这个词儿,莫克考恩小姐)以及您的土豆园。亲爱的,您是否有时候觉得我们并没有时时刻刻在关心着帮您解决烦恼?这其实就是我们生存在世的唯一目的——这些人还没有付出您珍贵的金钱买走我们漂亮的现房!现在可以瞻仰一下了:
在您的精致的雕花桃花心木写字台边坐下来,写一封简捷了当的信件告诉我们您心中真正的所需,要是可能的话我们会驾车驶过僻静的小道把好消息及时给您送去,要是做不到的话,我们也一定不会有所打搅。为了节省您宝贵的时间,只要您填好随信寄去的空白表格即可。如有需要的话,来件索取有关房产储备方面事项表格,致信索要有关“花地高原”,“银色林地”,林顿,贝尔蒙,或所有“西部”居住街区的信息即可。
愿为您诚心服务的朋友,
另——稍微提及一点我们代为获取的一些可观优惠——一些今天纯粹的让利信息:
银色林地——漂亮的四居室加利福尼亚平房,附带车库,浓荫掩映树木绿地,增强型居住环境,近便停车地带。3700美元,直降780美元,零头抹去,巴比特-汤姆普森特价,比租用便宜。
多尔切斯特——跳水大跌价!艺术风格双家庭居屋,所有橡木框架结构,拼花地板,漂亮的圆木状煤气暖炉设计,超大型游廊,殖民地风格典型建筑,全天候加热型车库,直降至11250美元。
口授完结之后,由于需要安安静静坐下来思想一会儿,而不是四处走动得令人心烦,真正需要的是做点实际的事情了,巴比特就吱呀一声坐进自己的可转动办公椅之中,一边望着莫克考恩小姐在那里满意地笑了。他真正觉得她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满头的黑色齐肩发绺,衬托着娴静的红润面庞。一种因孤独而生发出来的渴望之情不禁让他浑身感觉一阵绵软。而她依然在那儿等待着,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削尖了的铅笔有节奏地敲打着办公桌上,他几乎要把她认作自己理想中的梦中女孩了。他幻想着他们两个人的两双眼睛四目相对那惊人的一刻;幻想着触碰到她那迷人的嘴唇时那种令人震惊的仰慕之情,而且——她的嘴里正在发出啁啾的唧唧声,“还有吗,巴比特先生?”他回过神来咕哝了一句,“我还不是上了弦了吧,我想,”然后转动沉重的座椅扫兴地扭过身子去。
在所有的他那些心猿意马之中,还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么暧昧过的。他经常在内心里反思道,“一定不要忘记老杰克.奥夫特所说的,作为一只聪明的鸟儿绝不可在自己的办公室或家中玩忽爱情的把戏。这是万千烦恼之源。当然必定的。可是——”
在他婚后生活的这二十三年的时光之中,他曾经心烦意乱地藐视过那些漂亮优雅的踝足,那些柔曼迷人的香肩;在内心里他珍重所有这些心旌摇曳的所见;但是并没有任何一次越雷池半步而贸然打破过君子之度。现在,当他在估算着重新给“风范”家屋贴上壁纸需要花去多少钱的时候,他又一次感到了烦躁不安的心绪困扰,他任何事情都不满意、对所有的一切都不舒心,由于自己的诸多不满而感到羞愧,由于那个漂亮的女孩而感到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