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何曙光突然失踪了。一个星期后,女王来丁家找红生。正是中午,红生午睡还没醒,红鱼给她开的门,然后去把哥哥叫醒。

  女王一见红生就落了泪。红生连忙把红鱼推出客厅,关上门。

  女王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又吵了,他就走了……给我写了一封信,是从邮局寄给我的,今天才收到。说是去南边了……让我不要找他……他给你写信了吗?他走你知道吗?

  红生说,我要是知道肯定会劝住他的。

  女王说,他以前就说过去南边,他南边有什么朋友?

  红生也从来没听曙光说过什么南边的朋友,要是有,也多半是他爸爸的一些老战友的孩子。这几年去缅共参军的人不少,从中学生到大学生都有,在一些父母挨整的孩子们中间尤其盛行。他们是想“我以我血荐轩辕”,在国际共运的战场上表达自己的革命态度。

  可是……红生又说,可是,曙光不至于吧?……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们吵得厉害吗?

  女王说,也许吧。

  为什么?

  女王摇摇头,不肯再说。

  事实上,时间距离毕业分配越近,女王心里越紧张。明明知道要和曙光分别了,而且一别就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可是越想紧紧抓住他,却越想和他吵。似乎想要通过争吵来印证什么。她对他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满意,嫌他说话语气比过去平淡了,嫌他做事不如过去周到了,嫌他态度不如过去热情了,嫌他不像过去一样随时随地跟着她了……而且这一切一切似乎都说明了,只要她一走他就会变心。于是她就说出来,他就否认;她一次一次地说,他一次一次地否认。还有一层指责她只在心里说,好像一旦和她上过床,他就不再珍惜她了,就像猜出来的谜底,打开过的珍宝箱。这是一切女孩的心病。

  可是,曙光居然也从来没有对红生提过。一次也没有。

  这时,女王突然提了一个问题,让红生吓了一跳。她问,红生,问问你妹妹知道吗?

  红生一愣,反问道,她为什么该知道?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间你帮我问问,不要露痕迹。

  不……会吧。红生陷入沉思。

  自从妹妹放假以来,红生几乎每天都回家,一是担心她晚上一个人害怕,二是大学里临近分配,人心惶惶,斗批改的事情也不多了,不如在家抓紧时间读读书。而据他观察,红鱼在家除了睡觉,就是画画,做衣服,日子庸俗归庸俗,但是绝对不像和何曙光有什么勾结的样子。

  而女王不这样想,她认为红鱼之所以这么安心,正是因为她知道他的行踪,心里有数。

  红生看看是说服不了女王了,就只好满口答应下来。女王匆匆告辞,他送她到楼门口,转身看信箱,就在里边看到一封信,军邮,是曙光的笔迹。


  牛牛:你好。

  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辞而别。因为上次就是你向她告发了我,所以这次我决定先斩后奏。

  我现在已经在祖国的南疆了。准备和昆明军区的几个志同道合的干部子弟一起奔赴战场,加入缅甸人民的革命解放斗争中去。昨天我们潜入到作战部看了军事地形图,拟订了两套出境方案,争取万无一失。

  回首往事,认真检讨了自己二十年平凡的人生,有意义的贡献不多,虚度的时光不少,想起来真是令人汗颜。但是我相信自己今后会无愧于党的培养,无愧于朋友们的期望,我一定会做出自己的功绩,二十年后再见!

  还望告知她,让她忘了我吧,轻装前进;我和她的关系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的烦恼,严重影响了革命运动和我们自身的改造。而且,毕竟对男人来说,爱情不是一切。

  有时间去看看我爹妈,也算帮我尽了孝心。


  此致

  敬礼

  曙光


  红鱼凑过来一起看了曙光的信。然后不屑地说,小资产阶级狂热。

  哥哥说,各有各的追求。不过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办法把女王甩了。他们都认识好几年了,说走就走了,还一走就是二十年。女王也够可怜的。

  红鱼说,什么可怜?就像她那个厉害劲儿,谁敢和她好呀?对谁都像对她的仆人似的,有谁愿意当一辈子奴才呀。

  哥哥说,你不懂,有人喜欢这样。

  你喜欢?!红鱼反驳道。

  哥哥说,你才喜欢呐!不过,这件事你和谁也不许说,听见没有?

  我知道。红鱼说,可是你告不告诉女王呢?

  不,不告诉。

  为什么?何曙光不是让你告诉她吗?

  要是真想告诉,他就自己告诉了。再说,女王那么左……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来?

  过了两天,红生去学校见了女王,就说问过红鱼了,她的确没听说曙光什么消息,而且她似乎并不关心曙光的事情。女王也告诉他,分配的方案公布了,大部分人都要下农场,少数人分配工作。她是属于分配工作的,但她可能要去湖南的一个三线研究所,在一个大山沟里。红生问她为什么不去找找军宣队,争取留在城里?她说她找了。队长亲自和她谈了,说是以她的才干,去了那里马上就能得到重用,而如果分在城里,能人太多,反而会埋没了她。队长还说,以他的经验,现在的人在基层,如果干得好,不出一年就能提拔,很快就能回来,等等。

  红生笑说,要是我的话,我宁愿当个普通人,也要留在城里。

  女王说,我早看出你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你们兄妹俩一个样……

  红生又笑,说,说我就够了,还饶上我妹妹。当然,我们不像何曙光……猛地,他就打住了。

  女王立刻警觉地问,不像何曙光什么?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去了缅共?上次他就说过……

  红生嗫嗫而答,似乎有所领悟地说,好像是……呵,他好像是……我也不知道。

  女王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地盯着丁红生。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可从来没有骗过我。

  丁红生眼睛躲闪着,说,你别这么盯着我好不好?别人要是看见了,还以为我……和你又怎么了呐。我可胆小。

  女王一听就苦笑道,讨厌,我和你会怎么样?有一个何曙光还不够呀?然后,又难得地幽幽地说,唉,人一走,茶就凉,没想到他这么绝情……


  第二天,丁红生就带着红鱼去了坐落在一条宽敞的胡同里的何曙光父母家。何老爹的心脏病使得他很早就病休了,但是凭着他的老资格还是得到了一所他中意的院子。

  何家的两进院子干净整齐,却因为没有人而缺少生气。

  丁红生以前也来过,那时何曙光的三个弟弟都在家,院子里闹成一锅粥,他妈妈也不管,只等到何曙光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向他们吼两嗓子。他妈妈也只是在一旁笑。那时,丁红生就觉得曙光的妈妈和别人的父母不一样,好像特别开明,甚至放任,有些洋范儿,因此她与别的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显得格格不入。

  来开门的老保姆认识丁红生,把他直接带到了后院何老爹的卧室前。院子里的葡萄架已枝叶全无,架下的几盆植物也几乎干枯。只有院子角落里的两棵侧柏留着一些暗暗的绿色。

  卧室的门开了,穿过里边一段小走廊,红生一眼就看到了曙光的妈妈等在里边过道的中央,花发飘飘。她老得这么快,这么突然!那个曾经站在廊前看着他们玩只是微微笑的漂亮阿姨,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老太太了?

  红生说,何妈妈,你好!何伯伯好吗?

  身穿浅灰色便衣的何妈妈说,是牛牛啊,曙光呢?他怎么不回来?

  红生说,我就是来送信儿的,曙光和学校的几个同学去外地考察了,让我来说一声。

  何妈妈眼睛盯着红鱼看,问道,这是谁?女朋友吗?

  不不不不,这是我妹妹,叫红鱼,红色的红,水里的那个鱼。

  红鱼儿?有意思,你妈妈怎么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何妈妈笑笑说,倒是长得不错。几岁了?

  红鱼说,十八了。

  红生说,她都当兵了,上的部队护校……何伯伯好吗?

  好。有什么可不好的?何妈妈了无意趣地反问了一句,说,一直是这个样子嘛。几个孩子都不回来看爸爸,对他们老子有意见,就连妈妈也不要了……

  红生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学校快分配了,他想……

  何妈妈说,没事,惯了……去看看你何伯伯吧。

  她为红生和红鱼推开门,顺便摩挲了一下红鱼的头发,说,油亮亮的,真好。

  何伯伯披着一件有补丁的旧睡衣坐在窗前,沐浴在阳光里,暖洋洋地打着盹。何妈妈上前推醒他,一字一句大声说,曙光的同学,丁牛牛,看你来了。

  何伯伯被惊醒,看到丁红生。他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立刻大声问道,曙光干什么呢?不回家,不好好读书,就知道乱跑……

  丁红生也大声回答说,他天天看书,昨天刚刚去外地考察。等他回来,让他给您写个思想汇报!

  什么思想汇报,全是假话。让他自己来,当面汇报!我要听当面汇报!

  好,好,我告诉他。

  何妈妈这时小声说,让他先给家里写封信来吧。他老子就想他一个。头生儿子嘛。

  好。丁红生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尽管他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缅共成员”何曙光。

  何伯伯这才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红鱼,疑惑地说,你们来他不来,为什么呀?

  他走了。

  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

  那就好。何伯伯说完,再看看红鱼,摇摇头,然后又回到刚才那个暖洋洋的昏睡状态。

  何妈妈搂过他们俩说,好了,咱们那边坐着去,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阿姨有好吃的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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