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份报纸以后,金雪莲又递给我一份,她把她用红色的圆珠笔圈过的文章,指给我看。那是一篇《他身下的轮椅》的短文:
这么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一定在三楼阳台的凉棚下干活吧。这是我骑车路过位于L城花果街“吴金刀客”的住处时,瞬间的猜测。那就去打扰一下他吧。捏闸停车,我把刚刚从画家谷先生手中接过的旧自行车,斜靠在路边石榴树上,锁也没上,就直接推开吴金家的玻璃大门。顺着左手那条狭窄的S形楼梯,走了上去。
以前,我曾写过一篇“吴金刀客”的短文,文中介绍过吴金少年腰部受伤,大半生在轮椅上生活的点滴事迹,也介绍过他为了能坐着轮椅上三楼,还自行设计制作了一部电梯的事儿。现在,我看见电梯底部那几个方形的塑料板,就可以断定,此刻,他一定在楼上。因为,这几个塑料板是防止电梯下落时直接撞击地面而放置的。如果这些“缓解板”在,他就在楼上;如果这些“缓解板”被压住了,那他一定是外出了。我看见那几块塑料板歪歪斜斜地躺在地面上,便把握十足地走了上去。
二楼的拐角处,依旧堆放着形态各异的杂木,在春日的燥热中,漂浮着呛人的木味。
当我踩着他那铁制楼梯,“咯嘣,咯嘣”走上去的时候,竟然发现,阳台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那些用于雕刻的虎钳、电钻、角磨机等与那些杂木,正和谐相处呢;阳台边上,用废旧的热水器改造的“花池”里,长出了绿油油的香菜;头顶之上,用各种材料搭建的凉棚并没有遮住所有的阳光。金币、菱形、长条似的光照,洋溢着午后春日的温暖。
他可没有午休的习惯呀?他去哪儿啦?
“老吴?怎么?睡着呢?”老朋友了,不必客气,况且已是下午三点多了,我大声地叫着。
“嗯”他低声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说明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随手撩开条状的塑料门帘,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卧室的门是敞开的。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我能看见的只是他的方形后脑,花白头发,还有穿了不知多年的深色毛衣,以及毛衣上套着的那一件深色扛肩。还有,紧挨额头的那只吊灯还亮着,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尽管灯泡上满是木屑与尘埃。
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身下的轮椅似乎变新了。轮带是新的,车架也是新的,只是那靠背坐垫与扶手,还保持着岁月的沧桑。
他知道我来了,但没有回头。他正在为一个泥塑,聚精会神地涂抹最后一笔胶泥。我知道,此刻,他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做这副作品想法,我也知道。喜爱木雕的我也曾急切地希望他尽快做出其它的作品来。其后,曾经来过两次,第一次现场有好几个客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些国内外趣闻。我看见他的阳台上散落着一些车架、车轮及电焊工具,有一点疑惑。而一位年长的客人则给我开玩笑说:“吴师傅不搞雕刻了,开始造宝马车了。”
他说完笑了笑,我也跟着笑,并没有在意他说的“造车”,究竟真正的含义是什么。还以为是他的轮椅坏了,他正在维修呢。
另一次来的时候,阳台上一位年轻人正专心地低头干活。
“吴金师傅呢?”我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工作。他放下手里的电焊工具,站了起来。
他交叉搓着双手的脏污,笑着说:“吴师傅去找车床工,加工配件了。”
“哎呀,妨得着吗?买上辆新轮椅罢了,干嘛要费这么大劲儿修理呢?”我表达着我的不解。
“哈哈,哪里能买下呀?他的轮椅是他特制的。你看看,座椅要高,脚踏板要宽,不但要便于腿脚活动,还要能放下东西。你看看,这一桶一桶的沙土就是他用这车运回来的。告诉你吧,这前面的脚踏板实际上是他的车斗。”
我听着来了兴趣,接着问:“这么简单的车架还有那么多特殊之处?”
这位年轻人干脆不干活了,给我介绍起这辆特殊的轮椅了。
他说:“你看看,后轮附近的这两个螺丝,是负责车身宽窄调整的,脚踏板附近的螺丝是负责车身长短调整的。你知道,吴师傅主要从事雕刻,下肢不能动,全凭这辆车的灵活多变来调整身体的姿势。”
他接着说:“你看看这两个车扶手,看似寻常,其实很不一般。平时在行走的过程中,起着托扶稳定身子的作用;在工作或者下车的时候,可以向后推移,方便下车或者操作。”他一边说,一边前后滑动着车的扶手。
“那干嘛还需要车身的宽窄长短变化呢?”我好奇地问他。
“哈哈,吴师傅想得可周到呢?他平时在路上为了稳定性好,车身宽一些,如果要乘坐火车或者飞机,他就需要调窄调小车身,便于进入车内。他这轮椅在火车的过道里还能掉头呢!”这位电焊工饶有兴趣地给我介绍着。
“他这人呀,成天琢磨着这些东西。听说这车还申请过专利呢,哈哈!”
年轻人说完,又低头干活去了。我只好走啦。心想,等他的新车下线了,再来参观吧。
今天,我终于看见了。“吴先生坐上新车了?”我开玩笑地问他。
他一边把完工的泥塑像轻放在博古架上,一边笑着说:“没办法,原来那辆车坏啦。你知道的,我离了这不行。”
“听说你这车还有许多特殊功能呢?”我继续给他开着玩笑。
“哎呀,那都是逼出来的。多年前,我要去省城参加雕刻展览。乘坐火车的时候,购买的轮椅太宽,进不了车门,好几个人抱着我的腰,扶着我的腿,才使我上了车。哎,裤带差点掉了,丢人现眼的。这才使我回来下决心,改造轮椅。它现在宽可以70公分,窄也可以收缩到30公分,开着上火车,坐飞机也没有问题。”他充满自信地说。
接着,他给我讲述了他去日本坐飞机的经历。
“在日本,残疾人乘坐飞机,有专用的手推车把人推上飞机。为了防止人从车上摔下来,还把人捆在推车上。哎呀,我看见他们推一个残疾人上机,就跟着走。因为是U字形通道,可吓坏了工作人员。他们一个劲儿地给我摇手,意思是“不可以,不可以”。结果,我开着我的轮椅直接上了飞机。日本工作人员看后,一直给我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呢。”
说到高兴的时候,吴金竟然给我现场表演起了他轮椅的特殊功能——在狭窄的阳台上三百六十度转圈;身体九十度前倾与后靠,而车身稳定不倒,还有脚踏板放置物品及活动腿脚等特点。
他用手指着车架前一个弯曲的铁管说:“这完全得益于车架前这个弯曲的支架与前后两个车辆支点的合理位置。”
“那你车座下的支架为什么要设计成弯曲的呢?直的不是更好吗?”我看出一个问题,急切地问他。
“弯曲有弯曲的用处,轮椅在关键的时候是需要人抬的。前后支架弯曲的设计是为了让人抬的时候手抓方便。”他微笑着给我解释。
哎哟,就连这也考虑到了。
说完这些,他倒退着轮椅,去往阳台边的水池。在水池边,他伸出宽大而厚实的手掌,慢慢地清洗着沾满胶泥的池沿。水管的水汩汩地顺着他的手背流了下去,不一会儿,那脏污的水池便露出洁白的容颜;午后的阳光正照着他的轮椅、他的肩背、他的白发。我看见,他黝黑、方形、坚毅的脸上,渗出一层油油的汗。……
见我看完这两篇文章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金雪莲说:“我注意到这位化名愚夫的作者好久了。他接连写过关于这个吴金的文章好几篇了。我觉得,他笔下的吴金有我心中的王星农的影子。”
“哦!那我们是否应该去找一找他呢?”我在征询金雪莲的看法。
金雪莲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说:“其实没有必要了。最好不要去打扰他。我们能看到他的影子就可以了。他的自尊、顽强与抗争,连同他对艺术狂热的追求,早已融入他的生命。他的生活或许很苦,但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让他保持他的自我状态吧。我们谁也不要去打扰他。”
不知不觉,我与金雪莲在这里已经坐了四五个小时。当我们走出咖啡屋的时候,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夜深人静了,这座静谧的小城,依旧灯火辉煌;街道显得异常宽阔,一辆辆车急驶而过,去赶赴远处的黑暗。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深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明月,明月的后面,群星闪耀。
金雪莲说:“真美呀!家乡这座美丽的小城。可惜不能久留。我明天就要去北京了。”
我说:“没关系的,走吧,不管我们身在何处,我们都在这同样的月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