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将上身挤出窗口,向曾经抬过自己的房东女儿摇动着手中的棉军帽挥手向她告别:“谢谢你和阿妈妮救过我的命,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救命之恩。”

  这是一列闷罐车,车厢内只垫着几张苇席,东北风从缝隙钻进来,把人冻得够呛。这节闷罐车厢有40多名伤员,或躺或坐,只有护士秀梅是个身体健全人,她的任务是护送这群重伤员回国。随着“几里咣当,几里咣当“的响声,列车在弯曲的轨道上艰难的行驶,赵大炮望着掠过窗外凄凉的山谷,入朝作战的往事,引起了他的思绪:

  自打出国作战以来,已经两年多,同美国佬交手不下上百次,胜仗打了不少,自己也两次身负重伤,先是被子弹打穿了腿,后是被炮弹炸掉了胳膊,但小命总算保住了。而自己的亲密战友甘教导员和许多战士们却血染战场,把宝贵的生命留在了异国他乡。同他们相比,自己是有惊无险,幸运多了……

  “赵营长,你在想什么?”秀梅的一声问话,打断了赵大炮的思绪。

  “胡思乱想呗。”赵大炮没经过大脑过滤脱口而出。

  “赵营长!您可是咱们师的大英雄呀!”秀梅眼睛里透射出一种羡慕的目光。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比起罗盛教,黄继光、邱少云和身边牺牲的战友,我算什么?”

  “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个英雄。”

  “咱们不谈这样,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秀梅有点羞涩。

  “那天,你冒着飞机轰炸的危险,把我从熊熊的大火中背出来,我还没谢过你哪?”

  “那是我应该做的!”秀梅坚定的回答。

  “你一个年纪轻轻而看似弱小的姑娘,哪来的那股劲背着我满山跑?“赵大炮看着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还真有着惜香怜玉。

  “我也说不好,如果换在平时,别说背你了,就是自己跑上几步都会累的气喘嘘嘘。”

  “这次师里让你照顾四十多名缺胳膊少腿的大男人,路上还会各种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真难为你了。”赵大炮替她担忧。

  “赵营长,我不少了,都快十九岁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姑娘。”

  “赵营长,您多大了?”秀梅反问?

  “过了年,马上就二十八岁了。”

  “赵营长,你比我才大九岁。”秀梅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笑我长的老吗?”

  话音未落,车厢内立即响起一片嘘笑声:“赵营长,你长的不老,就是黑了点,像个黑脸包公。”

  赵大炮装作生气的样子:“去、去,你们才是黑包公哪。”说完大笑起来,刚才还沉重而烦闷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战友们相互之间聊起了家常……

  后送伤员回国的任务并非容易。由于当时的火车线路少以及交通工具并不发达,所以运输伤员慢是一个问题,其次就是美军的绞杀战。他们集中1600多架飞机,目的就是打击运输、后勤和医院等,这给志愿军的医疗后送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所以,赵大炮这批伤病员坐的这次火车大多都在夜间行驶。

  夜深了,绝大多数的伤员都进行了梦乡,只有护士秀梅还坐靠门的位置,在微弱的煤油灯下,显得有些疲倦和憔悴。赵大炮对她说:“小安护士,我替你一会儿,你也打个盹吧,这趟车走直停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

  “赵营长,我不困,还是您睡吧!”秀梅边说边打哈欠。

  “你都困成这个样子了,还嘴硬。听我的命令,睡觉!”赵大炮又拿指挥员的口气下达了命令!

  “赵营长!您是伤员,应该多休息。”

  “小安护士!你没听曲政委说嘛,要我配合你们工作。我现在肚子装满炸药,你可别惹我,谁惹我就炸谁。”赵大炮吓唬起她,你还别说,这一招还真灵,护士秀梅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警报响了起来,惊醒了护士秀梅和全车的伤员。

  “大家听我指挥,马上下车,重伤员先下,一个接着一个下,千万别拥挤。小安护士你先下车,然后带着伤员向北面山坡树林中隐蔽起来。听明白了吗?”赵大炮临危不乱,果断的指挥。

  “听明白了!”

  几分钟后,天空出现四架敌机,敌机欺负志愿军没有多少飞机和强大的防空武器,又是扔炸弹,又是低空扫射。

  “大家快卧倒,那位女同志快趴下!”这时,敌机驾驶员在空中发现了正在掩护伤员转移的安护士,折回头后,向她进行疯狂扫射,哒嗒嗒。说时迟,那时快,赵大炮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把她扑倒在地,身边的地上被打了好多窟窿,有的地方像筛子眼。

  正在这个节骨眼,志愿军的4架红色机头,银白色机身的飞机冲了过来,赵大炮辨认出来这是祖国的战斗机。敌机见状迅速逃跑。赵大炮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是我们的飞机,伤员得救了!”

  “赵营长,谢谢您救了我!”护士秀梅被赵大炮压在身底下,虽然喘不过气来,但敌机飞走后,她爬起来,竟然安然无恙,万分感激赵大炮冒死救护自己,对他有了更深的爱慕之心。深感赵大炮是“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安护士,千万别说谢字,那样听起来太俗气了,这次咱俩扯平了。快组织伤员上车,防止敌机再来轰炸!”赵大炮对他的救人英雄壮举轻描淡写。

  飞机的轰炸声,惊醒了附近的人们。离火车不远的村庄,熟睡的朝鲜人民不分男女老幼,拎着白色的担架奔跑过来,不顾天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敌机,帮助医务人员往列车上运送志愿军伤员。

  赵大炮对安护士说:“看到这些,我真心地感谢朝鲜的父老乡亲!”

  “是啊,多好的人呀,一个爱和平的民族,一个知恩报恩的民族!”安护士随声符和了一句。

  当晚七时,被炸的列车换过车头,重新运送赵大炮等伤员上路。

  列车一路从朝鲜向祖国方向行驶,由于鸭绿江浮桥被炸毁,列车绕道沙河口新修的临时大桥,大铁桥那边就是安东市,河岸上伫立着那么多骨肉同胞在等着迎接志愿军功臣的归来,赵大炮闭上眼睛,将额头紧压在窗口上,从心底深处升起一声剧烈颤抖着的撕裂长空的呼喊:“祖国,您的儿子回来了!”

  几天后,赵大炮和部分伤病员被分配到鲁东荣军医院进行治疗。一天,他听同病室前几个月来这里养伤的战友说:“你们这批伤员还算有福气!”

  “怎么讲?”赵大炮有些不解。

  “我们那批伤员在列车遭老罪了,由于运送伤员的火车是蒸汽机车头,朝鲜多山区隧道,当敌机来时,火车就得躲到隧道里等待,我们车厢几个本来已经稳定的重伤员由于吸入有毒煤烟而死亡,还有几名护士为了救护我们而牺牲,让志愿军将士横尸半途。”

  赵大炮听到这儿痛心疾首,不敢再听下去,便转过身子,用不熟练的左手擦去眼角上的泪珠……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