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住在姥姥家,姥姥家为生产队里喂牛。在姥姥家的北屋里,牛槽并排着放一溜儿,两边拴着牛,牛低着头吃出“吃了吃了”的咀嚼声。我跟姥爷睡在牛舍里用树枝像编织鸟巢一样编织的草炕上,牛舍里的臭味嗅习惯了还挺好嗅的呢。

  那个时候的牛是生产工具,是劳动力,受法律保护,不准杀。姥姥家喂的牛中有一头老牛,老得都要走不动了,可不允许杀,不干活儿白喂也得喂着。我那个姥爷心痛饲料,舍不得让它白吃,就自作主张把老牛给杀了,之后给每一户社员分肉。就因为这,我姥爷被抓起来了。派出所来抓姥爷的时候,姥爷哭得不成个人,我抱着姥爷的腿不肯放开。说这话已过去50多年了,可这记忆却永远地留在我的心中。

  改革开放后,农村曾一度兴起养牛热。记者的老家在临清,临清属于鲁西北,这一带有中国著名的牛种叫“鲁西黄牛”。临清的邻县是高唐,高唐成为了全国养牛基地县,其经验要宣传,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就找到我。为啥要找我?因为我和这个县委书记是战友。这战友用专车把我接了去,调查采访了三四天,然后写出了《高唐牛经济是如何走出怪圈的》。

  没想到,这个稿子发表后却出了意外事故。

  经过是这样的:高唐县因为是全国养牛基地县,省里就有一些补贴之类的激励政策,他们分管的副县长到省里来报项目,省农业厅看过我那篇稿子的领导就说:“你们县都不够一万头牛了,还报什么项目。”结果,项目就没报成。这副县长回去就向我那战友书记汇报,说因为稿子里有高唐牛不过一万头的表述,所以这项目就不给立了。正好,我所供职的大众报业集团总经理的联系点在高唐,这事就反映到总经理那儿,总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批评道:“你咋搞的嘛。好心做坏事,你那不足一万头的数哪儿来的?”进一步又说,“你采访不扎实,带来了负面影响,只有处理你才能对地方有个交待。”我一听就急了,对他说:“那是我一家一家数的,高唐就是没有一万头牛。”然后,我又给我那战友书记打电话,这事才算放下。

  这事放下了,可对于牛的报道我却还在心里惦记着。我又去了高唐,也等于是对他们的一次“补偿”。通过调查,我写了篇内参,题目叫《农民有牛难卖,企业没钱买牛》。没想到,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山东省委书记吴官正在内参上做出批示:“像这样有市场的企业应加足马力发展。”随即,省里有关部门专门召开会议,一名副省长带队到高唐调查,制定相关扶持政策,下发了2000万元的无息贷款。从此,高唐建起了肉联厂。

  再后来,记者因为对牛的报道又惹了一场大乱子。

  于城县有个屠宰专业村,村里有专门偷牛的,偷来牛就屠宰,我去做了调查,然后写了一报道。结果,这个村的人看到报道后闹起了事,拿着报纸向报社“讨公道”,几十辆农用三轮车围了报社。于是,报社就准备以处理记者为条件平息这场乱子。我当然不服,便冒着风险到那个村子与村民直接对话,我面对他们说:“我愿意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就是你们打死我,我还说你们这里就是有偷牛的,偷牛是违法的。”最终,村民没有为难我,报社也不了了之。可就因为这个报道,报社搞起了一场关于农村偷牛现象的追踪报道,并引起省领导的重视,省公安系统随即开展了“严打盗牛贼”的活动。

  十年后,当记者了解到高青牛的情况时,便欣然去采访报道。


  高青的活牛如何抵押贷款

  “家有千万,带毛的不算。”这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告诫人们,饲养禽畜风险太大,动物活体根本算不上家产。但从2012年下半年起,高青县的养殖户和企业却能将饲养的黄牛和黑牛登记造册,并可以作为资产抵押从银行贷到了款。

  通过明晰产权、确认价格、分散风险等手段,高青县政府和市场联手,将原先“不算数”的活牛变成了可抵押的动产,解决了养牛业的资金瓶颈问题。“带毛的”不仅算数了,还成为当地养牛业者最重要的融资工具之一。


  养牛差的就是钱

  无论是农户还是企业,从购买母牛到收购小牛,从供应饲草到建设牛舍,比其他养殖项目要耗费多得多的资金。高青县常家镇五合村村民吴洪峰养了4年黑牛,他告诉记者:买一头能繁母牛需要1.5万元,如果肚子里有小牛,价格就得“小两万块”。目前,吴洪峰的养殖场存栏有80多头母牛,算下来,光买母牛就是一笔不小的钱。“一头牛每天的草料钱算下来也得12元左右,我这80多头母牛,一年的草料钱就得好几十万元。”吴洪峰说。

  但农户们要获得贷款,除了找公务员担保,只有三户联保。吴洪峰说:“咱哪有公务员亲戚给担保?联保封顶只能贷5万元,只够买2头母牛,根本不够使的。”

  山东布莱凯特黑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当地两家龙头企业之一,吴洪峰饲养的小牛正是被该公司收购的。“现在,公司收购一头小牛得将近9000元,这个价格明年肯定还得涨。”公司总经理柏学进说。目前,该公司自有牧场存栏黑牛近1万头,仅收购资金一项就需要近亿元。虽然公司抵押了土地和房产,但所获得的资金仍然不能支撑其快速滚动发展。在当地,农户购买能繁母黄牛,通过人工授精等方式繁育出小黑牛,经过6个月的饲养,初长成的小黑牛由企业收购;小黑牛在企业经过22个月的饲育达到出栏条件,分割屠宰产生效益。由于黑牛的生产周期很长,资金占用时间在畜牧业中几乎最长,农户和企业对资金的需求极为迫切。

  “养黑牛,别的都没啥,就是差钱!”吴洪峰说。


  把动物变成动产

  农户和企业,一有现钱就投入买牛。因此,活牛成了养牛业者最重要的本钱。但“带毛的”活牛在别人看来并不算资产,抵押给银行更是天方夜谭。在信用和担保都不解决大问题的背景下,用活牛抵押成了被逼出来的课题。

  把动物变为动产,就必须将牛的经济属性确定下来。在农行高青支行业务部经理姜震看来,这当中要过4道关。为了闯这4道关,从2010年开始尝试,银行、企业、农户、政府共同做了大量探索甚至妥协。

  第一关,价值确认。一头牛能抵押多少钱?农户、银行谁说了也不算,按照动产抵押登记有关办法,得由专业价格评估机构出具报告。干了15年估价工作的薛永亮,对给牛估价很犯难。在那之前,他一年也就碰到几起给动物估价的案例,但多数属于交通事故赔偿。要像机器设备那样当做抵押资产来评估,薛永亮觉得颇为棘手,因为现有的估价规范并不适合价值高且越养越值钱的黑牛。对这个新生事物,薛永亮边试边干,通过实地清点,最终为企业和农户评定了牛的价格。这个价格,相比市价,打了一个不小的折扣。

  第二关,检疫免疫。禽畜不能抵押,问题主要出在疫病风险。柏学进说:“不像奶牛,黑牛不容易生病,光吃不干活儿,越长越壮。”吴洪峰说:“牛这样的大型动物不容易生病。县里重视养牛,畜牧局常派人来指导,他们很重视,不用担心生病。”姜震和同事曾一气数了3700多头牛,发现只有两头打吊瓶,但都是因为先天不足,而非染病。

  第三关,抵押登记。要将机器设备抵押,银企双方必须到工商部门将评估好的动产登记造册。对高青县工商局市场合同科科长张浩来说,登记活牛为动产是前所未有的业务。该不该登记?怎么登记?县工商局一直拿不准。在得到上级的肯定答复后,2012年7月2日,吴洪峰和农行工作人员来到工商局,将估价71.49万元的80头牛作为动产登记,并取得了27.9万元的贷款。吴洪峰也成为山东省进行动物活体抵押贷款第一人。

  第四关,农业保险。银行曾要求贷款方,在贷款之前给黑牛上保险,进一步降低风险。但因为4.5%的保费率太高,这一本应在2009年就可实施的金融创新,久未实施。但随着农业保险市场的放开,新介入的阳光财险报出了1.95%的费率,这让企业感觉还能承受。之后,在上级行提出不将入保列为必要条件后,高青支行决定:企业必须参保,养殖户不强行要求。在给2100头牛支付了每年80多万元的保费后,布莱凯特公司终于通过抵押活牛贷到了款。

  从提出到实施,政府和市场联手,花了2年时间,闯了4道关,让动物成了动产。


  抵押解决大问题

  尽管过程麻烦,尽管压力很大,尽管“抵押”两字说出去不好听,但吴洪峰承认,活体抵押给他解决了融资的大问题。在现有的融资环境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拿着贷到的27.9万元,吴洪峰买了12头母牛,如今都已怀胎,明年就能产生收入。按照今年一头牛8600元来计算,能为他带来10万元左右的收入。仅去年前三季度,吴洪峰将50多头小牛卖了40多万元。可以预计,随着融资规模扩大以及收购价的上涨,他的收入还会更高。正因为这笔贷款,吴洪峰能够不断“滚雪球”,将养殖规模迅速扩大。

  目前,吴洪峰每月还息1970元,一年到期后还本。他觉得还款没压力:“过年的时候还能卖15头,全年卖70头没问题。卖了牛,除了还贷款,就用来买牛、买草。只要条件允许,到期后,我想再都抵押出去。”

  布莱凯特公司目前存栏黑牛近万头,虽然只有2100头12~16月龄的黑牛可以作为优质资产抵押贷款,但这笔3000万元的贷款已经为该公司解决了大问题。对这家农牧企业来说,活体抵押贷款资金是其他抵押贷款资金的两倍,黑牛活体抵押已成为其融资的主要渠道。也就是说,活牛作为最重要的资产,在金融市场上真正体现出应有的价值。

  高青县通过两年左右的探索,成功实施了活牛抵押贷款。究其本质,是在生物属性之外,市场又赋予活牛以经济属性,成为了可抵押的资产。高青的探索,就是围绕着活牛这一特定牲畜,由政府提供鉴证,培育可自由交易的市场,让农民和企业获得了可以与银行进行交易的完全产权。

  有了这种完全产权,有了可充分交易的定价机制,才谈得上农村金融的创新。


  养殖富裕户,家产曾经“没价值”

  经济学家陈志武将金融定义为“跨时间、跨空间的价值交换”。一个农民,要想获得银行的贷款,必须要有可与银行交换的东西。但这样的东西,在农民身上少之又少,而现有农村产权制度会不时体现出与现代金融逻辑的相悖之处。

  养殖户吴洪峰,在养牛之前干过买卖,如今滚动发展到80多头母牛的养殖规模,怎么也能算得上是富裕户,但在活牛抵押实施之前,他很为贷款发愁,因为他能与银行交换的只有信用以及价值较低的动产。作为三户联保体中的一员,信用只能为他带来最高5万元的贷款,价值太低;家中的耕地只有承包权,却没有所有权,不能交易;自家的房屋盖得再气派,但没有市场可买卖;自身的人际关系网络也无法提供强有力的担保,而且“人情成本”并不低。

  之所以存在这样的困局,在于农户的主要资产,尤其是不动产没有可供交易的市场。即便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宅基地证提供法律保障,但却受制于市场的缺陷,无法变现产生价值,更谈不上在金融市场上“跨时间”的交换价值。


  注定是活牛,注定是高青

  那么活牛呢?牛可以自由交易,而且是谁家的很清楚,一手交钱一手交牛的情形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样的逻辑,并不能用在和银行的交易上,因为动物活体实在特殊。今天抵押的畜禽,明天要是死了,对银行来说意味着抵押物的消失。再说了,如果农户偷偷将抵押的活牛卖了却又赖账呢?也就是说,疫病风险加上道德风险,意味着“跨时间的价值交换”不能进行。

  而且,畜禽对银行来说,不像地皮、厂房、车辆等能够简便快捷地交易。农行高青县支行行长徐兴岭说:“银行最终要的是现金,是资金安全。如果银行最终守着一大群畜禽,变现是非常不可行的。”

  在高青县之前,四川、浙江等地均有过生猪活体抵押贷款,不过在徐兴岭看来,都不如牛合适。他说:“生猪、鸡鸭的疫病风险很大,而且一来就是灭顶之灾,而牛基本不存在这种风险。目前,高青全县包括周边都在养牛,存栏量非常可观,活牛非常抢手,而且这个产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持续看好。在高青,活牛交易市场已经非常成熟,很容易变现。”


  活牛明确产权,银农间有了交换市场

  在两年的时间里,在高青农行三楼的会议室,曾开过无数场关于这场试验的碰头会。来自政府有关部门和金融机构的代表,在这里就这项试验的每一个环节进行了大量的磋商以及妥协。他们所努力的,就在于赋予农民完全的产权,并让这种产权获得可和银行交易的价值。

  作为现代产权理论的奠基者和主要代表,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英国经济学家科斯,将保证经济高效率的产权归纳出4个特征:明确性,专有性,可转让性,可操作性。从这个角度来说,高青所突破的主要是确认了产权的明确性。

  所谓明确性,是确定财产所有者的各种权利,以及对限制和破坏这些权利的处罚体系。将活牛逐头清点,带上畜牧兽医局统一登记制作的耳标,并到工商局登记造册,这就是将活牛的产权进行明确。经过政府的鉴定,活牛就获得了所谓“对抗第三人”的属性,在抵押之后,明确了银行的优先权。在工商部门的《动产抵押登记条例》中,并没有对动物进行这方面的详细规定,更没有这方面的实践。正因为这种突破成规的创新,让活牛的产权具备了明确性,为抵押打下了基础。产权得到明确,第二种属性——专有性,自然得到了确保。

  市场的发育则为活牛的产权赋予了可转让性,这些权利可以被引到最有价值的用途上去。活牛有了可自由处置的市场,对银行来说,抵押物也就有了非常宝贵的流动性。业已实施并正在推广的成功实践,也证明了这种制度安排的可操作性。

  在确立完全产权的基础上,剩下要做的就是为所交易的价值定价。这一切,由市场说了算。活牛值多少钱,由价格评估公司来定;银行能贷出多少款,由双方商讨折扣率;如果银行觉得风险大,交易不合算,贷款者可以通过买保险的方式获得价值的支撑。政府要做的,就是防范疫病风险和道德风险,不让疫病产生,并监控农民的私自售牛行为,保证价值交换的正常进行。

  在完全产权的基础上,培育出银企、银农之间的价值交换市场,这就是高青活牛抵押试验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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