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农民种粮不是一个小问题,这里面要解决好三方面的大事情:一是要使农民生产粮食的总量不减少,确保国家的粮食安全;二是要解决人多地少的矛盾,使更多的农民不必束缚在种粮劳作上,从土地上转移出去以增加农民的收入;三是要推进农业现代化,形成农业的规模效益。
记者对农民种粮的专项调查表明,许多农民在种粮问题上,自身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尽管是不自觉发生的,但其变化是暗合了农村劳动力转移、农业现代化的时代要求。
一问:农民如何看待种粮
盛夏时节,车在莒南县南部丘陵地区穿行,路两边的田地里种的基本上全是花生和地瓜。当地人曾经以地瓜为食,地瓜也在那时被称作粮食作物。他们现在种地瓜是为了卖钱,地瓜也因此被看成是经济作物了。
2011年,莒南县遇上了秋冬春三季连旱,丘陵地区的小麦能有二三百斤的产量就是很不错了,该县洙边镇东黄埝村有不少户种在丘陵上的小麦,一亩也就收几十斤瘪麦子,还不够付收割机的费用。这些村民连收都没收,等下了雨,直接把麦地翻耕,种上了花生和地瓜。村民孙成富去年秋天没种小麦,留着地茬今春种花生,他也因此被村里人称作“有福之人”。孙成富说,前年收的麦子去年秋天才卖了一些,现在家里还存着近3000斤小麦。孙成富一年大多时候到县城打工,一天少的时候能挣70来块钱,多的时候能挣100多,他不指望家中那4亩来地的收入。
东黄埝村今春小麦也有收成不错的,一亩地能收六七百斤,可收成不错的村民更后悔。去年冬天,看看小麦旱了,没出门打工、麦地离河又近的村民,就扯上管子浇了一遍水。浇完了一直不下雨,小麦又旱了,已经浇了一遍,不能白浇了,只好再扯上管子浇第二遍。一直等到麦收,也没下个透地雨,就这样,这些村民浇了5遍小麦。浇一遍地,柴油费要30元左右,自家忙不过来,叫亲戚朋友来帮忙,一顿饭没个六七十块钱打发不下来。“浇了5遍地,收了六七百斤麦子,亏大了。”有村民这样说。
阳信县河流镇四庙郭村村民赵金星家,4口人分了4亩地,可他现在却种着18亩地。那多出来的14亩地都是亲戚家的,他们外出打工、做生意,就把地扔给了赵金星。“好多人都想把地包出去,外出打工,可一亩地100块钱都很难找到主。”赵金星说。四庙郭是个只有330口人的小村,村民大多外出打工或在附近找活儿干,安心留在家里种地的很少了。
虽然有些农民已不再安心种地,但在山东很少见到农民有弃耕现象,不管怎么样,在生长的季节,地里都种着东西。可在一些经济收入不再主要依靠种粮的地方,不少农民种粮只是因为以前年年种,现在因为这种年年种的习惯不愿让地荒着,就种上了。至于庄稼长得怎样,旱了涝了,就随它了。
今年初春大旱,记者在沂蒙山区了解旱情和抗旱情况,车在岭头沟底跑了2个小时,也没看见有浇地的农民。
二问:农民种粮效益如何
如今,县里的干部在向客人介绍基本情况说到财政状况时,有的会说“我们是农业大县”。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县的财政状况不怎么好。“农业大县=财政穷县”,在中国虽不是放在哪个地方都符合的规律,但将农业大县理解成财政穷县,应是八九不离十。
记者采访过这样几个村,村子又乱又穷,当地政府就出面让村里在外当老板的能人回村担当起村庄发展的重任。这些能人回村后,基本都把村庄发展的目光盯在了招商办厂上。即便是种地,也是发展蔬菜、果树等经济作物,没有人想靠着种粮让村民富起来,因为种粮的亩均效益不高,耕地又不多,单纯种粮无法支撑起全村人的致富梦想。
莱芜市莱城区高庄办事处徐家峪村是个山区村,村民耕种的都是些山岭薄地,旱天浇不上水。即便是不错的年景,一亩地一年也就收300来斤小麦和400来斤玉米。全村1100口人,有300多人在外打工。村民杨向才今年76岁了,还在外地帮人看护厂院。“指望着种那一亩三分地的粮食致富是不可能的。”杨向才说。
阳信县洋湖乡花赵村地处平原,村民张洪芳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家分了4亩多地,张洪芳又转包了别人6亩多地,共是11亩。地土质不错,能浇上水。正常年景,11亩地一年能收1万斤小麦、1.4万斤玉米,去掉耕种及化肥、农药、种子等费用,能剩下1万来块钱。“基本上是种两季剩下一季。”张洪芳说。
阳信县温店镇双庙杨村村民杨风堂和温店镇栗家村村民栗守云,通过竞标的方式承包了双庙杨村42亩耕地。他们算过详细的种粮账:种一季小麦总费用为791元,能收获800斤小麦;种一季玉米总费用为482元,能收获1000斤玉米。“我们种一亩小麦,基本上是白种。玉米还好些,能有500来元的收入。”栗守云说,“我说的是正常年景,要是遇到灾害,账就不能这样算了。那时,只有投入,没有收入。”
鱼台县土质较好,水浇便利。该县清河镇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冯明磊说,当地农民种粮是一季小麦一季水稻,去掉成本,也就是1000来元的纯收入,“两季剩一季。”
“两季剩一季”,这基本上是农民种粮效益的真实状况。平原地区土质好,能浇上水,产量高,剩的就多些;山地丘陵地区土质差,即便能浇上水,费用也高,剩得就少些。山东省人均耕地只有1.21亩,即便是地稍多些的地方,4口之家也不过八九亩耕地,靠“剩”下的一季,一年种粮收入不过万元。现在处处都要花钱,4口之家如果仅靠这不过万元的种粮收入,日子会过得很紧巴。但是,如果把土地面积扩大,收益也会随之扩大,整体效益就很可观了。汶上县苑庄镇王庄村农民张道立是全省有名的种粮大户,现在从其他村民手里流转过来的土地有1500亩,虽然每亩效益不足千元,但是一年的整体纯收入达到100多万元。
农田水利建设的严重欠账,也影响了农民的种粮收益。农田水利设施对于一家一户养护确实难,如果耕地实现了规模化种植,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更为重要的是农民观念的变化。曾经,农民耕种自家的地,在算收入支出时,是不把自己用的时间力气算进去的。现在资本代替了劳动,机械代替了畜力,农民开始把花费在自家地里的时间力气当作成本来看了。这是农民思想观念的一大进步,这一进步的结果是,农民种粮越来越算经济账了。而算账的结果,就是小面积种粮不合算,不如出去打工,或者种点别的。只有当“地主”,实现规模化生产才能积小钱为大钱,才能有可观的效益。
三问:农民怎么种粮
以耕种收为主的农业机械化,在中国农村推进的过程中,开始并不迅速,相当一部分农民坚守着耕种靠畜力、收获靠手工的传统。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用机械得花钱。当时农民觉得,自己用时间、花力气就能解决的问题,干吗还要花钱雇机械呢?随着打工经济的发展,农民的这一观念发生了变化。只要能雇机械的农活,年轻些的农民更愿意掏钱让机械代劳,自己腾出时间去挣钱。而近几年农民工资的整体大幅上涨,进一步加快了中国的农业机械化进程。
阳信县河流镇四郭庙村村民赵金星种着18亩地,一季小麦一季玉米,耕种收全部用机械,除草靠打除草剂,就是浇地也是雇用专业的浇地队。除了打药防治病虫害,地里的活儿就是看着种看着收。虽然种着18亩地,赵金星的主要精力还是用在了在附近打工上。“一年在地里忙的时间不到20天。”赵金星说,在这个村,留下来种地的主要是老人和妇女。
无棣县海丰街道办事处解家村党支部书记孙树发说,村里的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做生意去了,家里的地基本上是“3860部队”(妇女和老人)在种着,这些人干不了重体力活儿。就拿割麦来说,现在小麦种得厚,一个壮劳力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割一亩小麦,而且100块钱一亩没人愿出这个力,还不如外出打工一天挣100来块钱。家里雇台机械,一亩地拿出五六十块钱就能轻松把小麦收了,而打工剩下的钱,还够一家人一天的吃喝。
不仅如此,收获下来的小麦放在地头,老人和妇女往家里搬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要紧,只要愿意出钱,就会有人出车出力,把小麦给送回家,放到平房顶上晾晒着。只要肯出钱,地里的玉米秸会有人帮着砍,运到家里的玉米棒子有人帮着扒皮。这些工作,在上一辈农民看来,都是应该自己干的活儿。看着这些变化,上了年纪的农民说:现在的年轻人是越来越不愿出力了。其实,年轻农民不是不愿出力,他们更愿意把力出在挣钱的地方。
鱼台县清河镇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冯明磊从事农业技术推广工作近30年,他对现在的农业技术推广并不看好。“农民最关心的是病虫害防治。”他说。除了防治病虫害,问种粮还需要什么技术,有位农民想了想说:要想多打粮,那就要大肥大水(多用化肥多浇水)。多用化肥多浇水,虽然产量提高了,但种粮成本也上去了,经济上没有多少账可算。
更为重要的是,相当一部分有文化的年轻农民选择了外出打工、做生意,家里剩下的老人和文化水平相对低些的农民对农业技术的接受能力差了,不仅难以掌握新技术,而且对于新技术、新品种也不太感兴趣,他们大多数按照以往的经验把粮种上,并不太在意能收多少,因为种粮已不再是他们中大多数家庭的收入支柱。
年轻人外出打工,不仅促进了农业机械化,也正在促进土地由分散向集中过渡。如此,一家一户不愿意接受的农业科技,才能得到大面积推广。
四问:地里不种粮种什么
“剩一季”的种粮效益,使一些农民放弃了种粮。地不会闲着,依靠土地谋生农民的选择是:什么挣钱种什么。
滨州市滨城区秦皇台乡王家村是个纯农业村,全村400来亩耕地基本上种的都是棉花。这几年棉花价格还不错,村民的日子也因此过得不错。“只有上了点年纪的人才在地头地边种上点玉米。”64岁的村民王连荣说。在这个村,家家户户买面吃。
临朐县城关街道办事处月庄村有1400亩耕地,栽种的全是大樱桃树,年亩纯收入过万元,成为当地的富裕村。“以前地里主要是种小麦和玉米,现在没人种了,种粮效益不好。”该村67岁的宫佃华说。
在苍山县向城镇东村,村南有个近600亩的大棚蔬菜基地,附近的南张桥村村民金宝全在这里建起占地5亩的大棚。“承包费是一年一亩地1000块钱,高于种粮的纯收入。”金宝全说。他种的是黄瓜,用他的话说,一年忙完,除了吃喝、孩子上学、人情花费等,还能剩下6万块钱,这相当于风调雨顺时60多亩地一年的纯收入。因为效益好,当地蔬菜生产一直很好,规模也在不断扩大。
鱼台县鱼城镇卜桥村有962亩耕地,基本上全是这样的种植模式:春季大蒜或圆葱,秋季辣椒或棉花。前两年大蒜行情好,亩收入过万元很轻松。今年大蒜收获时,汽行驶车到金乡、鱼台、成武等地,基本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蒜田,中间偶尔夹着块麦地,反而让人感觉有点另类。
当然,也有农民选择了省心省力的办法,比如种树。滨州市滨城区杨柳雪镇辛庄村农民张丰强进城收废品,便把家里的那几亩地全种上了树。“种上后,几年不用管。”张丰强说。
农民在自家的地里种什么,是市场选择的结果。毕竟,能多挣些钱,过上更好些的日子,是每一个农民的追求。所以,在市场作用下,有更多的农民会选择种效益更好的作物。
可以这么说,非工非商而靠种地整体富裕起来的村,种的大都不再是粮食,而是经济作物。泗水县星村镇南陈家庄村,在1800亩耕地上发展起1200亩黄金梨,成了当地“黄金梨生产专业村”,靠每亩一年6000多元的纯收入,陈家庄成了经济强村,也成了当地新农村建设示范村。几乎每个乡镇都有这样的示范村,并且各地都在想方设法增加这样的示范村。这些示范村生产各种蔬菜水果,生产蚕茧烤烟,生产花生棉花。土地产出的高效益,成为村里人及当地政府的骄傲。
同时,在零星种粮效益低的情况下,越来越多的农民走上现代农业之路。
五问:农民不种粮干什么
传统意义上,农民就是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如今,相当一部分农民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并且发生这一变化的农民会越来越多。
打工,成为更多年轻农民的选择。尤其近些年来,农民工工资大幅上涨,打工收入让更多农民心动。乐陵市西城镇有家服装加工厂,熟练工的月工资已达2000元。工厂就在家门口,不耽误照顾老人孩子,2000元的月收入对当地农村妇女很有诱惑力。在临朐县翟王镇一个木器加工厂的工人中,技术好的雕刻、油漆工的月工资在6000元以上。就算是一般的建筑工的日工资也逼近百元,有的地方甚至在百元以上。“打十多天工,就等于是种粮一亩地一年的纯收入。”在种粮和打工经济账的天平上,农民的选择不言而喻。在遍布各地的打工村里,街上能看到的基本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
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2010年度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农民工总量为2.42亿人,其中外出农民工数量为1.53亿人。在这2亿多农民工中,有相当一部分把打工看作是“正事儿”,打工收入也成为家庭经济的主要支柱。这些农民虽然因居住在农村而仍被称为农民,可从生产的角度来说,他们和农业已经没有多大的关联,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了。
除了打工,农民不种粮,还有别的选择。
乐陵市黄夹镇有3万农民外出从事以蒸馒头为主的面食行业。该镇台张村有100多户村民,三分之二的人在外蒸馒头。该村58岁的老支书张俊山看到有些村民不愿再种地,就转包了16亩,和妻子两人种着。“现在村民在一起没人说种地的事了,说的都是开馒头房的事。”张俊山说。
莒南县板泉镇小赵家庄村,在全村770亩耕地上建起占地360亩的蔬菜基地。村民建起大棚,种甜椒和西红柿等,亩收入过万元,成为当地富裕起来的蔬菜专业村。
滨州市滨城区滨北街道办事处西丁村是当地一个普通的小村,全村413口人,800多亩耕地上主要种的是棉花。去年,这个村的整体经济收入情况是:800多亩棉花收入140万元;33户村民建大棚养肉食鸡,纯收入520万元;35名村民外出干技术活,平均月工资3500元,每人一年至少挣了4万元。打工收入相当地里的全部收入,而养鸡收入则是地里收入的3.7倍。
在山东省各地到处都有这样的养殖、种植(非粮类的经济作物)、加工专业村,并且在积极建设越来越多这样的专业村。因为在这样的专业村里,村民收入高,更容易整体富起来,成为新农村建设的榜样。在这样的村子里,种地尤其是种粮就成了“副业”。
总之,一部分农民不再种粮,从土地上转移出来,从事其他的工作,实现富裕自身的同时,也实现了身份的转变。这既是市场选择的结果,也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一个必经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