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篇:引黄庭坚论陶

    《陶渊明集》在三四月间就已经读完了,其间,写了许多文字,残章断篇,未及详思,终于有空,可以慢慢整理出来了。

    先不写我的文字,就以山谷道人的言论作为第一部分,算是开头吧。为什么选择山谷道人,大约,他的见解“与我心有戚戚焉”吧!

    “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知决定无所用智,每观此篇,如渴而饮泉,如欲寐得啜茗,如饥啖汤饼。今人亦有能同味者乎?但恐嚼不破耳。”

    “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而不使语俗,此庾开府所长也;然有意为诗也。至于渊明则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虽然,巧于斧斤者多疑其拙,窘于检括者辄病其放。孔子曰:‘宁武子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渊明之拙与放,岂可为不知者道哉!”

    “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说者曰:‘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世眼观,无真不俗。’渊明之诗,要当与一丘一壑者共之耳。”


    二、酒·忧·达观

    对于世事,陶渊明真的忘怀了吗?他真的达观到无所挂怀了吗?他真的对田园痴迷到不论世间是与非了吗?似乎未必。

    读陶诗,几乎篇篇见酒。酒是做什么的?当然,这酒,只是陶渊明的酒。这酒,不是应酬的;不是谄媚的;不是巴结逢迎以图升迁的;不是拼却红颜一醉而得权贵一笑的……陶渊明的酒,只有一个效用,是用来忘忧的。集中篇篇有酒,则篇篇怀忧。借一醉而销千愁,是不可能的。他总有清醒的时候,醒了如何?依然愁肠百转。陶氏有多少放达,其实也只有陶渊明心中有数。

    对人世间的事,比如名利爵禄,他并不是不在意。如若在清平之世,如若有一伯乐识得其才,陶渊明大约是不会归隐的。他的归隐,是生当末世的结果。官场的腐败衰朽,又没有机会,便是有,也不是他容身的所在。彭泽宰,与其说是一次机会,倒不如说是一次羞辱更恰当。无论有没有实际经邦济世的才干,诗人的自许是很高的,这就像后来的李白。其实,世事真的很公平,上天给了你这样的才华,在别的方面,你就可能弱些。以诗人而兼政治家的,人生仕途大都坎坷。因为诗人的气质,是浪漫天真的;而政治家的品格,是与世沉浮的。

    陶渊明多次在诗文中提及祖上的辉煌,其实,对于门楣的光大,他还是希望有所作为的。

    陶渊明对于禾苗的爱惜,其实,也是心理侧面对世事放不下的一个反映。

    对于岁月的流逝,而致人生渐老,他有惶恐、更有焦虑。他甚而惧怕死亡:

“从古皆有没,念之心中焦。”

    他也有慕名之心:

    “生有高世名,既没传无穷。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

    对于功名利禄,他并不垂涎而视,他的想法,就如同前此的众多达人一样:丈夫在世,利国利民,功成不倨,身退而隐,所以他会说: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隐,是最终的人生目标,但是,必须是在实现了自身的价值之后。正如曹子建所云:

    “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

    看看靖节的《闲情赋》、他的性情、他的爱意直在眼前,他的情感是多么丰富。

    看看靖节的《与子俨等书》,忧子之心,满溢行间,一片慈父音声,一片慈父心肠全在字里。他不是枯槁的朽木,他是活泼泼的血肉之躯。

    那么,陶氏就没有达观了吗?

    答曰:否。渊明自有达观处。

    达观在哪里呢?

    在于他的安贫乐道,在于他的守真如一、在于他对生死的通透之悟。

    这也是其人其诗为后世所称的原因之一吧。

    我觉得,渊明之可爱可敬,是在他能够守住本真,为世事忧,但不为世事所动。

    渊明心中有忧,他也有解忧的方法。当然,这方法不是饮酒,因为酒是不能够的。这里所说的解忧的方法,当然也不是行走于仕途,因为仕途上有许多污泥浊水,不能从心所欲,如果以仕途为解忧之法,这解忧之法就会成为招忧之源。

毅然决然,归于田园,守住本真,紧抱心所认可的“道”,不为世事所动,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

    “道”是精神层面的东西,现实总是让人无奈。你再怎么高尚伟大,你总要吃饭,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家之主,你要对自己的肚子负责、你要对妻儿的衣食负责,这就是矛盾。便是“道”在胸中,也不得不借助于酒来麻醉自己。这就是现实的凄凉与残忍。

    放达,放达在哪里呢?放达在“道”上。

    但是,许多时候,除了“道”,还有现实。

    当现实掩盖了理想,酒便成了诗的主题,于是,酒后的达观就隐而不见,一切诗酒之娱,往往都被目为是百无聊赖的自我慰藉而已。

    

    三、陶元亮之酒与王摩诘之佛

    人生——似乎话题又必须从这个经久不衰、永不消竭的常谈开始,充满着矛盾,而其全部,不过是一出悲剧。许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明白了,就没意思了,没意思了,结果当然是了结。但是,出于种种原原因,了结并不怎么容易,你有牵绊,你有纠葛,你有性情,说得堂皇一点,你甚至可以有责任,这责任,在传统士大夫的眼中,大则国家朝廷,小则双亲妻儿,最不济还有你自己。就我们先祖的遗训,身体虽然是你的,但是,你没有权利任意支配它,你甚至没有理由伤害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只有爱惜它的份儿,别的吗,你还是省省吧!既然如此,你就得好好活着,因为活着,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但是,人生,又是人生,一刻也不会让你消停,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如意,你会经历烦恼、痛苦、忧伤,你会为壮志难酬而闷闷不乐,你会因仕途坎坷而郁郁寡欢,甚至,你连衣食都没有着落,经常会为肌肤之饿、筋骨之劳而忧愁。

    既然如此,那么,你怎么办呢?

    或许你会说:你说的,只是那些人生不顺利者的状况,要是一帆风顺,就不会了。哈哈,不要说你有多大能耐,没有用的。你能耐再大,你也逃不了世事。烦恼是因为你是人,而“人就是江湖”,只要你身为人,你就离不了江湖,离不了江湖,你就会“身不由己”。

    这么一说,似乎真的走上绝路了,不是的。一切自有办法解决。


    五、陶元亮之酒与王摩诘之佛(二)

    人生之艰难,常常使得生命呈现灰色。人之异于他物,大约是有所谓的情感,大约是有宣泄的途径。

    解决前文提到的难题,方法有二:

    一是渊明之法:借之于酒;

    一是摩诘之法:许身于佛。

    一是借助于物质,而求身体的一时之快;

    一是借助于精神,而得心灵的长久安宁。

    在我看来,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方式,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可能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其效果了。

    借助物质,是一种沉湎,甚或是一种放纵,就我臆测,效果可能不大,而且会伤及自身,比如酒、大烟、白粉、甚而色(男色、女色皆有)。

    借助精神,是一种消解、在日复一日的压抑、禁止,在繁琐仪式的重复中消解,把活泼泼变成死寂寂,把丰富变成死板,比如图腾、各种信仰(这样说或有不妥,但我是这样理解的,就这样说了)。

    渊明诗中的放达,皆有一种没落蕴于其中,可谓之“笑中的泪”。此种放达,越是表现得通脱,其背后的哀伤越是深沉真切,自然也就越是感动得人深。世间事,不经此者,难会得其间意。此可为明者言而不足为昧者语也。吾识渊明。

    王维的淡泊,是盛世背景下的淡泊,是大国气象下的淡泊,是有家有国,心有所托下的淡泊。所以,他能淡泊地潇洒自如,他能淡泊地飘飘欲仙,他能淡泊地了无牵挂,他能淡泊地无所介怀。对于人间的繁华,他经过了,他也看淡了,所以,他能一悟便入禅真。我常常以为,王维的悟,是不透彻的,因为依然有痕迹可寻。世尊拈花时,迦叶的微笑,大约只能在灵山会上才能得一真见,余则无足观。尘世,毕竟是有牵拌的,最不济,那臭皮囊你总是摆脱不掉的。既然红尘如此,我们自不须强求世人,就诗家中的参悟者言,王维对人生的了悟至少已达


    七、八分,这已经很不易了。

    王维的了悟,在其诗中,不是下面的句子:

    爱染日已薄,禅寂日已固。《偶然作》之三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过香积寺》

    身逐因缘法,心过次第禅。《过卢四员外宅看饭僧共题七韵》

    鸟来远语法,客去更安禅。《投道一师兰若宿》

    山中多法侣,禅诵自为群。《山中寄诸弟妹》

    你若只把此等涉禅语、论禅语作了禅真本身,很可能你没有慧根、去我佛太远。如若执于此,你便已入魔道,或者只是邪道,或者只是野狐禅。

    王维的了悟在哪里?其实大家都看到了,但不一定知道,这就是: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山居秋暝》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汉江临眺》

    此等妙法,非心清魂澈者难以道得,此等句子,亦非心清魂澈难以识得,此间滋味,只可对会意者言,而不能对无心者说也。

    这些佳句,读者知其美,共爱之。其间的禅真,识者或不多。

    你问禅真如何表现,我不说,我也说不清。

    “玄之又玄,重妙之门”。话说到此,就打住。这也是参禅常用之法。

    道理很简单,一旦说破,就没有半点意趣。

    你若有机心,不说你也看得出,悟得透。

    你若无法缘,说了也白说。

    安史乱前的繁华,安史乱中的颤惊,安史乱后的全身保命。

    世间的许多,王维都切身体验过了。对人生,没有什么拿不起,更没有什么放不下了。他一心向佛,此后便开始枯寂了。这就如同禅,我是如是理解的:禅是活禅,不是死法,学禅的人,心一死,万法皆灭,法由心生,心死则法亡。那一颗活泼泼灵动的种子在失去生命征象的时候,一切,也就归于枯槁了。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躲雕。”——《出塞作》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

    这样的豪气、英气、灵气已经化烟化灰了。

    渊明之于摩诘,似同实异,摩诘借之于佛,元亮遁之以酒。佛是导向心灵的,佛是通向灵魂的,与佛相应的是精神世界。这种依归,麻醉的是精神,或者,说得冠冕堂皇点,可以认为救赎的是灵魂。

    酒呢?只不过是口腹之乐,是身的体验。

    无论对佛的虔诚膜拜,其结果如何,至少,在我看来,这种方式可以使精神得到安宁,可以让人归于平和宁静。

    由物质消耗得到的安宁,只是片刻的,醉了一时,醉不了一世,醉得了身,醉不了心。酒醉总有酒醒时。

    渊明的无奈大概也在于此吧!早上喝醉了,下午可能醒,醉时忘了忧,醒时又何如?今天喝醉了,明天可能醒,醉时无有愁,醒来又怎生?

    靖节的悲哀,在生逢末世。那个时代,也有机会,但文人的清高,他又如何受得了职微身卑的屈辱。

    靖节的悲哀,在生逢朝代改易。在如此时日,便是穷俄潦倒而死,又如何能失了气节。

    这就是中国的士,这就是真正的知识者的气节。

    人生的舞台上,没有大起,没有大落,终生郁郁,这是陶靖节的悲哀。

    这一腔悲哀,如何化解?除了行于文字的诗,便是用来浇愁的酒。这酒,已无处找寻了;只有这诗,还能探得靖节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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