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叔住院了,得的是肝癌,老年间管这个病叫“大肚子痞。”

  想起来现在很多病过去都是有的,只不过叫法不一样。比如食道癌,过去叫“噎嗝”,糖尿病过去叫“消渴症”,血压高过去叫“虚症”等等。

  杜叔过去是个卡车司机,文革的时候是运输公司的“革委会”主任,从那个时候杜叔就不开车了。

  杜叔好酒,当主任的时候尤其如此,害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的人,关于他的传说多了去了我也说不过来。

  文革结束以后,杜叔被定为“三种人”,年轻的人一定不知道什么叫“三种人”。

  这可是邓大人给定的,意思是说,追随林彪四人帮的人,打砸抢的人,造反派的人。邓大人特意指出,这三种人是不能重用的。

  杜叔不能重用了,看来他害的人没找他秋后算账,按照他说的,那些受害的人不是他有意害的,他不害别人也得害,形势在那儿呢?

  他救过的人也没人找他报恩,因为他们本来谁也没招是不应该受害的,只不过是碰到了杜叔没难为他们而已,他们不难为杜叔已经算是回报了。

  “三种人”的杜叔自从不当“革委会”主任以后,车也不开了,因为他连开车的资格也没有了。好在是大锅饭,邓大人并没说“三种人”不给饭吃,于是就去看大门儿一直到退休。

  退休的杜叔一直喝酒,老婆去跳广场舞,儿子去了美国。

  “我可没钱让他去国外,是他自己倒腾的,按照过去说的,他就是投机倒把发的财!”

  每当有人问他儿子去国外的原因他就这么解释。

  “您可以去美国看看他呀,顺便也开开洋荤?”有人说。

  “中国我还没看完呢,美国有什么可看的?”杜叔说。

  就这样,杜叔一直就这么过日子,可能是从“三种人”里长了教训,他是从不过问任何事,除了喝酒遛弯再也不去关心别的。

  “跟我也是一天没一句话,我看他是要老年痴呆了。”杜婶儿说。

  街坊住了这么多年,杜叔的为人大家还是清楚的,虽然闹不清“三种人”有多大罪过,但是杜叔是犯了错误,可是大家还是原谅了他。

  所以,杜叔住院的时候大家都去看他。

  杜叔的病发展的很快,从住院就再也出不来了,于是街坊们总是跟杜婶儿打听。

  “老杜怎么样了?”街坊们问。

  “不好,肚子越来越大,就好像是怀孕了似的,我一去他就轰我回来。”杜婶儿说。

  终于有一天,杜婶儿没像过去那样早晨去医院晚上回来,街坊们有些不放心了,大家商量好了去看他。

  进了病房看到,杜叔脸色发黄,半躺着靠在床头,因为他的肚子太大躺不下。

  “老杜,怎么样呢?”年岁大的街坊问。

  “快了!”老杜气喘吁吁的说。

  “快好了?”有人问。

  “算是吧!”老杜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说。

  “杜叔,您好好养着别犯脾气,那样对您的病不好。”年轻的人说。

  “我还敢犯脾气吗?我是三种人儿,你们不懂。”老杜说。

  “您想吃什么?”有人问。

  “不吃肚子都这么大个儿,我还能吃什么?”杜叔说。

  “大伙来看你了,你别丧梆子似的(说话难听),”杜婶儿说。

  “老街坊们,真想不到你们没把我看矮了,我这一辈子算没白来。我就是不服气这三种人,那是我要当的?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是这也不能保证我一辈子太平。”老杜说。

  “别想那些了,不是都过去了?”街坊们安慰着说。

  “正好老街坊们都在,大伙给我作个证,我要是死了,烧了不要骨灰,也不能扔到海里,那样鱼怎么吃,找个远远儿的地方挖坑埋了,种一棵树,老伴儿你也不用去,你看我我也不知道,儿子在美国就一定入乡随俗,他就更不能来看我了,所以大家都省事。还有,不弄什么告别仪式,你听我的,大家伙在这呢?”老杜说完脑门儿上冒了汗。

  “你就瞎说吧!”杜婶儿说着掉下了眼泪。

  一个星期以后,老杜死了,杜婶把他住院的东西拿回来大家才知道,不住嘴儿的埋怨她。

  “你怎么不说一声儿呢?”街坊说。

  “你们那天不是都听见他说的了,他不让我说。”杜婶儿说。

  “他那是病拿的(折磨),你听他的?”

  “我听了他一辈子了,临死的这点儿要求我干嘛让他别扭?”杜婶儿说。

  “你连儿子也没说?”

  “老杜不让说。”杜婶儿说。

  后来大家分析,老杜这肝癌是喝酒造成的,还是“三种人”这个定案叫他心里闷出病来了呢?

  只有一条儿杜婶儿没听杜叔的,还是给他买了块墓地。

  按照杜婶儿的话说:“这不光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我要是把他扔到荒郊野外,我将来上哪儿找他去?儿子在美国,可是他有个爸爸在中国这点儿他不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