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啊,我拿什么来挽回你离去的脚步

  

  那一天,接到父亲要来的电话,真开心呀,好久没见了,特别的想。再就是他的病情,非常揪心,他来了,就可以全面检查一下,有事就好好治疗,没事就更好了。

  下午去车站接父亲,刚一看见他,泪就在眼里打转了,他,竟然那么瘦了,单薄的衣服,单薄的身子,怯生生站在风里。像一片马上飘落的枯叶。气色很差,满脸的疲惫,胡子也好久没刮了,乱蓬蓬的。突然觉得父亲老了,再也不是那个挺拔坚毅的山一样的人。而是一个无措的孩子,任由我搀挽着,像儿时他牵着我们一样。

  接下来几天,哥哥带他去医院检查,辗转了几家医院,最后确诊是食道癌晚期。那个瘤子已经长得很大了。大小约4.0cm*5.0cm。非常脆,随时都会破裂,大出血,像一颗炸弹,威胁着他的命。已经影响他的进食,连普通的菜,米饭,馒头也无法吞咽。每天只能用开水或排骨汤,肉汤来冲蛋花来喝。消瘦的厉害。

  父亲不愿意在这里住院,他心里都明白,但是我们做子女的不会轻易放弃。哪怕就一丝希望。

  劝说了几天,才把他留住。住进了最权威的肿瘤医院。每天输液,然后,一项项的检查,以确认癌没有转移,身体各项机能都没问题。为了手术做准备。

  一切都顺利,其他地方没有,只等医院会诊,就可以手术了,我们稍微宽慰了一些。可惜,天不怜人,等来的结果又粉碎了我们脆弱的祈望。

  医生说,不能手术,那瘤子长得太快了,而且粘连着一根从心脏出来的动脉,一旦手术就会大出血,下不了手术台,不手术,只能眼巴巴饿死。

  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恶梦,醒来就好了。多么希望是命运开的玩笑,笑过之后,一切照常。

  一连去了几家医院,得到的都是这个结果。只有先化疗试一下。也许会有用。那段时间,我从家到医院去看父亲,来回光坐车要六七个小时。总是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中希冀着奇迹。可死神却从未停下他的脚步,狞笑着走来,连喘气的时间也不留给我们。

  再后来,医院要求出院,说是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好好陪陪老人吧。我们只好寄希望与中药,千方百计地打听药方。而父亲却一再要回家,甚至以绝食相胁,一连三天,连水都劝不下去。跪着求他,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那种心情,没有经历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

  现在父亲在老家,靠吃抗癌口服液,输药水,喝米汤维持生命。

  其实我的要求不高,只要父亲能活下来,过年时能吃上他煮的年夜饭,看着父亲含饴弄孙,莳草牧羊,春种秋收,老两口在一起安享晚年就够了。

  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便是了。父亲啊,如果吃斋念佛有用,我愿意。如果道家修行有用,我愿意。如果时间可以逆流,我愿意多一些陪伴。如果需要血肉,我愿意给。如果需要骨髓,我愿意给。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的,我都给。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挽回你离去的脚步。

  真的很怕哪一天的到来,可是惧怕的终究会来,或早,或晚。请迟一些,再迟一些,最好忘记我的父亲,一直一直活下去,到永远。

  

  二、记得那年方塘

  

  老家的房子坐北朝南,里外两重院子,外面的面积大的可以敞开了撒欢。老爹捯饬了各种树木,果蔬。里面被老爹别具一格地设计成四合院的模样。

  正北是堂屋,四大间瓦房,十分亮堂。西屋搁些杂草枯木,烧锅做饭用。南屋修了炉灶,当做厨房,老爹还隔开大半,拿砖头垒了个火炕,挺能琢磨的。东屋先前是牛栏猪圈,后来空了,就养着母子两只羊。

  老爹淘完水井,又在东屋后面挖了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坑。周遭用山石砌了,坑底拾掇平实,引来井水灌满,修建成简陋的水塘。却不植荷也不养鱼。偏偏弄来一大饲料袋子泥鳅撒到里面。问他为啥?他只是咂嘬几口烟袋锅子说:这地方,沙土地,又没用水泥抹底。漏水,鱼养不活。真是无语。由着他去吧,反正想法花样繁多。

  干塘了,也没见他捉几只泥鳅上来。诺大的塘就剩下,或稀软或粘稠的淤泥。黑乎乎的,太阳晒着,像是一畦正在烂的韭菜,糊塌混沌,泛着腥臭,直冲鼻子。

  等到雨季,河沟库坝的水都漫出来,哗哗地流。方塘也满溢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泥鳅在里面上下窜动。倒是长出了大片的苇子,荼白的穗儿随风摇晃,间或飞散起絮儿,别有一番景致。

  如今塘还在,只是老爹不会再回来了。

  

  三、您在那边还好吗?

    ———致我逝去的老父亲

  

  看到报道说开复先生患癌,引起我心中悲泣,我刚刚失去了父亲,他是食管癌去世的,谨以此文献给我的老父亲。——题记

  

  其实一直不敢写关于父亲的文章,我只把深深的想念藏在心底。我不是大彻大悟之人,做不到看透生死。一味地纠结在悲痛里。每天都战战兢兢,不承认早已失去。

  我知道自己的固执,生来就大条,粗枝大叶的,单单为这件事,敏感而神经质,捏着虚无的手不肯撒开。

  父亲生前的确有些不太好的习惯,抽呛人的自制烟叶,用我的课本纸卷,或者用大烟袋锅子,整日里不离口,烟雾缭绕,衣服都有一股子烟味。他爱喝性烈的自酿白酒,一天三顿,一次一杯算少的,家里来了人更没谱了,反正我家里经常有人吃饭,阴天下雨,农闲了,亲戚来了,都喝点小酒。整天晕乎着。父亲爱肉食,爱咸辣,口味儿很重,还爱喝浓茶,茶叶不好,一大缸子水半缸茶叶。又苦又涩,农村人没钱买贵的,也没时间,小盅慢品,大家伙都是牛饮,为了解渴。现在看来,这些粗糙的习气,真的害了父亲。他才56岁,就得了重症。撇下我们,决绝而去。

  父亲不是那么“顾家”,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先紧着本家乡亲,家里人可以不吃。平日里左邻右舍有事,只要招呼一声,便一帮十天半个月的,不管饭,就回家吃,几乎地里的活全交给我母亲,想想我母亲一生也极其辛劳忍耐以及担待的。小时候家里穷,没住过特别敞亮的房子,后来才盖了几间宽敞的大瓦房。还有了电视机,那会全村也没几台。我们家在村最边上,院子真是开阔,有中学操场那么大,那是父亲拿好地跟人家换来的,也许他很少有在乎的事,心里却有自己的天地吧。

  他很会捣鼓,种些花生,种些地瓜,种些时令的甜瓜,西瓜。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果树。

  院子依山,地呈梯形,最下面栽了十几棵苹果树,夹杂几棵梨树,樱桃树。往上栽石榴树,窄些的地,栽山楂树,再往上是桃树,毛桃,蜜桃,雪桃,品种不一样。靠着最上面,是一溜杏树,果子大的像乒乓球,小的才纽扣那么大,有一棵还嫁接李子枝,结出两样果子,院墙边上一圈全是大枣树,酸枣树,一来有的吃,二来能护院,防止人随便翻墙。

  屋子前面平坦的地方,栽上许多葡萄树,结的有大有小,有绿有紫,一串一串的,看着都流口水。?在大门口,整辟出一个菜园子,时令蔬菜应有尽有,园子边上,是一圈花椒树,大茴香。还有母亲种的几棵草莓。

  说起来我的童年比同龄人快活了不知多少倍。虽然那会儿农村都喜欢男孩子,但我的待遇总比我哥好,香蕉那时候算稀罕物,偶尔过年买回来敬供祖先,我就能有机会吃一两根,我哥只有看的份。从小到大父亲没有打过我,连一次句严厉的话也没说过,他是个认死理又倔强的人,别人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只有我的话他会听,对我总是乐呵呵地。因为打小我就会给他拿烟,倒酒,泡茶,端洗脚水,他觉得贴心吧。

  别人也许总是记得他那些不好地方,我却永远记住他的好。人无完人,不尽人意的方面总掩盖不了他各种的好处。

  他病重时,还是想着儿女,天天闹着要输营养液,他悄悄对我们本家的医生说要挺住,让我们好好过个年。这些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那会已经不走水了,输液管里全都是血,整个人皮包骨头,两只手肿得特别粗大。饭早就吃不了,喝些水,后来水也不想喝了,最后几天开始吐血,我们母子三人,没日没夜的守着,不敢合眼,生怕一沾床,他就没了。他也许是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就要母亲的手机号,一会儿拨一次,那会儿他已经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怎么拨出去的。该来的总会来,临咽气的前一晚,他不停地绝望地哀嚎,叫他,问他话,他已经不能够答应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神志不清,脉搏紊乱,时有时无,我本家的人全来了,他硬挺着,不肯走。

  第二天,外村的亲戚都赶来了,快十二点时,他突然不断地呕吐,吐出好多粘液,眼睛闭着,一口气吊在哪里,我只能无助地看着,泪水止也止不住,不忍心看他那么痛苦,十几分钟后,咕噜一声,吐出最后一口气,我们永远地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