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中,爸妈一直都很疼我。

  我有生以来就挨过一个嘴巴。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挨打那天我记忆犹新,因为第二天腊月二十三就是我的生日。

  二十二那天吃过早饭,爸对妈说:“把那秃尾巴猪卖了吧,好过年。”

  “卖了也好,吃同样的食,买时差不多,现在让那头猪落一大截子。”妈无可奈何地说。

  “准是小垫窝儿,不爱吃不爱长,这两天又没吃食儿了。”爸皱着眉头。

  “最好卖给杀猪的用来过年,别再坑别人了。”妈望着爸说。

  吃完饭爸套上木板车,将秃尾巴猪轰进猪笼。妈说:“我也去,卖了猪顺便给小刚添件新袄。”那天阳光明媚,我对妈说:“我也想去。”

  “换件衣服再去。”她给我找出一件比较干净的。

  我坐上父亲拉的木板车,兴高采烈地来到集市。快过年了,集上人好多好多。秃尾巴猪无人问津,都嫌这猪太瘦小,没人给价。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先生模样的人间:“这猪要多少钱?”“实价一百二。”爸蹲那儿卷烟叶。

  “一百怎样?”那人砍着价。

  “不卖。”那人围着猪笼转,不添钱,也不走。爸对妈说:“我去厕所,有给一百一的就卖。”

  爸刚走,那人就问妈:“一百零五行吗?”

  妈打量他一眼:“你是喂呀,还是杀了过年?”

  “我打算喂到明年端午后盖房子用。”

  “那我们不卖。”妈说得很认真。

  “我就给你一百一!”那人大声说。

  “您最好还是上别处瞧瞧去。”妈说。

  “怎着!”那人瞪大了眼,“给一百一也不卖了?在家商量好没有?这是市场,红口白牙的说了不算,没门儿!这猪我买定了。”他说着就要掏钱。

  “你不是杀猪的就不卖。”我大声说。

  “哈哈!小家伙,做主的原来在这儿呢。”

  我涨红了脸,“这猪是小垫窝儿,不爱吃不爱长,又两天没吃食儿了,你会治吗?”

  “哦,原来是头病猪。”他转怒为喜,走到我跟前朝我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了,小朋友,你真是个好孩子!”说完也朝厕所方向走去。

  半路上正遇上爸,他说:“别说一百一,就算一百我也不要了!你儿子说那是小垫窝儿,又两天没吃食儿了,小孩子说实话。”

  爸回来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妈急得直转,眼看就要散集。妈对我小声说:“看你一搭腔新袄买不成了吧。”爸掐了烟,阴沉着脸。“回去了!”他猛踹了一脚猪笼,我们就回家了。

  可恨的秃尾巴猪,放回圈里一躺,闭上双眼,不吃不喝。爸进去摸摸耳杂,“烫得厉害,唉!怕这会儿真染上病了。他回到屋坐在椅子上,弯下腰,双手紧抱着头,狠劲往下低,几乎要挨地了。良久,忽然抬起身,“小刚你过来。”我怯生生地走过去。

  他一探身,“叫你多嘴!”“啪”一个大嘴巴落到我的脸上。我没有哭,反挺起胸膛,盯着他愤怒的大眼。心想:打吧,再打两下我也不承认有错。他站起身气呼呼地走了。我转身扑进妈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妈用粗糙的手掌为我抹着泪水:“他是穷慌了才拿你出气。他正愁没法过年,本打算卖了猪好过年。”妈也哭了。

  我怎也想不通这个理儿:老师说,对任何人都不要撒谎,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同是一句话,买猪的先生说我是好孩子,还亲了我的脸;我爸却为那句话打我一个嘴巴。我耿耿于怀,见了爸就扭头。晚上也不和他一起看电视了。第二天是我的生日,爸提着一盒大蛋糕说:“小刚,今天是你生日,看爸给你买的大蛋糕好吗?”我看也没看说了声好。

  自挨了嘴巴,那挂在嘴边的“爸”,说什么也叫不出口了。转眼到了年初一。早晨要先给爸妈拜完年才让吃汤圆。我对着妈,“妈,给您拜年了。”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给你爸拜了吗?”妈还在厨房煮汤圆。

  我没吱声。偷眼看爸,爸正在卷烟,摆弄好半天才卷上。爸双眼失了光泽,满脸的愁云。他半眯着眼,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直到吸完。他望了我一眼,径直走到家谱前给老祖宗鞠了一躬。然后挨着我坐下,声音沙哑地说:“小刚,爸错怪你了。都过年了还在生爸的气?”说着两颗豆大的眼泪从他那苍老的脸颊上滚了下来。他忙扭头过去,我一头扎进爸的怀抱,“爸,我也有错,不该一直怨恨您。”多日的怨恨随着滚滚的泪水全淌了出来。

  妈不知何时已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汤圆,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轻轻地拭去眼角溢出的幸福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