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封来自监狱的信。写信人称我“同学”——可他明知我是一名女检察官。起因是,他在服刑期间参加了某杂志社举办的文学函授班,而我恰好也是那个函授班学员。结业时,杂志社选了几篇学员的作品刊登在杂志上,我的习作《小麻雀之死》也在其中。他说,想不到检察官也有一颗柔软的心。他被打动了。想跟我说说心里话......于是,我们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通信。后来他出狱了,专程来北京看我,一如我的想象,是个看上去很干净的大男孩。他后来做了法律服务工作者,我们成了现实中的朋友。该如何解释这样的“缘分”?我的答案是,纯粹的童心,或许也会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以下是原文,略作修订。


     清明。 

  扫墓的时节。 

  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纷纷去祭奠那些离世的亲人和朋友,墓碑前的鲜花,缀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思念。 

  不知为什么,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毫无例外地想起几十年前我家那片小小花圃中悄然垒起的馒头般大小的坟茔和埋葬在那里已不能扇动翅膀的精灵…… 


  60年代初的某个春天,北京西郊某军事院校的家属楼。 

  上小学二年级的我和同楼的女孩子们围成一个圈,坐在草地上玩“丢手绢”游戏。我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叫着,跳着,楼前的草坪上铺满了我们的笑声。 

  每当这时,男孩子们总会不屑地瞥我们几眼,目光里似乎藏着一种轻蔑:“哼,这帮女的,就知道在地上蹦,瞧我们的!” 

  他们会手搭凉棚仰起头,把目光投向高高的楼顶,然后,习惯性地提提裤子,朝手心吐几口唾沫,在鼻子上蹭几下手背,接着,一个个猫儿似地,轻巧爬进楼房最高层的屋檐。 

  “叭——叭——叭......”一个个长满雀斑的小鸟蛋相继从楼顶摔下来,脆弱的壳哗地破了,淡黄色的液体跟着流淌出来,随后,是男孩子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一窝小小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一阵悲怆的痉挛从我的心头滑过。 

  以后,我再也不看这类把戏了。 


  可是,听说他们有时也可以摸到刚出壳的小麻雀,我又有点动心,何不要来一只养着玩呢? 

  这天,七岁的小男孩大宝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带着很显摆的口气对我说:“小玲,我从楼顶摸到一只小麻雀,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快给我!”我就地一个蹦高,迫不及待地向他伸出双手,尖叫起来。 

  “给你!”大宝张开他脏兮兮的右手,把一个光溜溜的带着体温的小肉球放进我的手心。天,它好小呀,眼睛闭得紧紧的,嫩黄的嘴角也闭得紧紧的,大概是恐惧过度的缘故吧? 

  “我会好好待你的,小麻雀。”我喃喃地对它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它,飞也似地跑回家。 

  我从一个装针头线脑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空纸盒,往里面絮了点棉花,轻轻地把小麻雀放了进去。 “喳——喳——喳”,不知是因为暖和的关系还是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小麻雀突然张开嫩黄色的小嘴叫了起来。 

  “呀,它饿了!”我好像突然听懂了它的话语,猛地叫了一声。可是,给它吃什么呢?我又急得没了主意。这时,和善的阿姨走了进来。对了,她是乡下人,一定知道的。 

  “阿姨,小麻雀饿了,给它吃什么呀?” 

  “什么,小麻雀?”阿姨有些吃惊地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宝贝”,她嘿嘿笑了:“喂小米呀,傻孩子!” 

   在阿姨手把手地指教下,我用温水浸了些小米,用手捏着,在小麻雀张开嘴的时候,赶忙塞进去。 

   哈,它好乖,完全没有抵抗。 

   接连吃了好几口,它一定觉得味道不错,胃里也装满了,再不张嘴叫了。照例闭上眼睛,闭紧嘴,蠕动着鼓起的肚子,渐渐睡着了。 


  小麻雀长得真快呀,好像不到一个月,它的身上就长了一层灰色的羽毛,虽不及动物园里的鸟儿好看,但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又过了好几天,小麻雀已经能在地上桌上蹦着走了,我用一根细细的线绳拴住它的一只脚,生怕有一天它会飞走了。 

  我像欣赏一件珍贵古玩似地端详着它,它也睁圆了一对友善的小黑豆眼好奇地望着我,我敢断定,它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 蓦地,一个念头闯进我的脑海:老师说过,麻雀是害鸟,专门吃庄稼。我就不能改造改造它,让它变成益鸟吗? 

  这天,我和同学们去山上摘酸枣,特意在草丛里逮了几只“蚂蚱”和“扁担”,记得老师说过,它们的学名叫“蝗虫”,也是吃庄稼的害虫。

       让“害鸟变益鸟”的第一次实验就要开始了。我的心里“咚咚咚”敲起了小鼓,好紧张呀! 

  我用右手托起小麻雀,它一点也不挣脱,显然习惯了,我又用左手捏起一只浑身翠绿色的“扁担”,硬生生朝它的小嘴里塞去。 

  “呀——”小麻雀瞪大了眼睛,不知咽下了什么东西,好像有点不舒服似地叫了一声。 

  我先是一愣,继而从地上跳将起来,大声喊道:“我的小麻雀会吃‘扁担’了,它变成了益鸟喽!”站在我身边的几个女孩子也跟着雀跃起来。 

  一连三天,小麻雀在我的鼎力相助下,胜利地吞下好几只害虫。你看它,高傲地挺起胸脯,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闪着蔑视一切的光芒,活像一个了不起的小将军。我为它骄傲,也被自己“伟大”实验的成功激动得找不到北。

       这就是我们的孩提时代,幼小的心灵,早早浸润在理想主义的情怀里。


  可是,就在第四天,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我给小麻雀挑了一只大肚子蚂蚱——直觉,它应当是害虫里的“王”。只见小麻雀一点也不发憷地衔住蚂蚱肥大的身躯,勇猛地往肚里咽。或许是“战利品”太庞大的缘故,小麻雀这次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它慌乱地忽扇着翅膀,原地转圈,两条细细的小腿在土地上使劲踢蹬,一双小小的黑豆眼也瞪得很大,很大。

     猛然发现,一丝恐惧的目光从它黑色的眸子里射了出来。 

  我蹲在一旁,脸涨得通红,额头沁出一粒粒汗珠,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好像吞蚂蚱的不是小麻雀而是我自己。嗓子发紧,喊不出声来,我只能机械地捏紧拳头,在心里,默默为小麻雀加油。 

  忽然,大肚子蚂蚱仿佛卡在小麻雀的喉咙里了,小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小麻雀一个用力,脖颈处鼓出一道粗粗的白筋,我惊愕的瞪大眼睛,手足无措,傻了。

     只见小麻雀绝望地蹬了几下细细的小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扑通坐在地上,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洒落在小麻雀还没有全凉的尸体上。 

  我恨死了我自己:为什么要让它吃那个“庞然大物”呢?它吃不动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把它从小麻雀嘴里拽出来呢?我的小将军,我的小将军活活被我给噎死了,是我害死了它……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小麻雀无辜的紧闭双眼,把我撇在无穷无尽的哀伤里。我想祈求它的原谅,更希望,这不过是一场噩梦。长大后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忏悔”,一种无法挽回的懊丧可以把心伤透......

     当日,就在我家门前那块小小的花圃里,出现了一座馒头大小的坟茔,那个被我深爱且被我改造成益鸟的小麻雀永远地安息在那里,不,永远安息在我的心里。 

  后来,我多次在梦里见到它,它依然是一副活脱脱的小将军模样,胸脯挺得高高的,慢悠悠地踱着碎步,一双骄傲的黑豆眼里放射出不可一世的光芒......它似乎在对我说,小朋友,别难过,感谢你把我变成了伟大的益鸟! 

  梦里的它,想必就是它的灵魂吧——如果它真的有灵魂。


  人们说童心可贵,就在于她的单纯、善良、没有被尘世的邪恶所污染吧? 如今,重新打量这份来自童心的祭奠,清晰如昨。我知道,我不会让自己的心灵失去她。


    (题图选自碧海青天《北国春早雀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