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春节前,汪芙对小林说:我父母想请你去吃个饭,认识一下。

  小林说:好呀,我也应该去看看两位老人,这半年你也没少给我带他们做的饭。

  下了班,两个人一块儿走,小林领着汪芙去了副食品商店。小林挑了几样鱼虾和几瓶好酒,汪芙说:这些东西太贵了,别买这些了。

  小林说:头一次上门,买点好的,你别管了。

  汪芙笑着说:你哪来那么多钱呢?

  小林说:丫头,你怎么样想个办法,把你的酒窝定在脸上呢?现在只有笑了才能看到。

  汪芙穿着大红羽绒服,更衬肌肤若雪,听了这个话,笑得花枝乱颤的,小林不由地看痴了。

  汪芙的父母对小林很满意。吃罢了饭,母亲拿了二百元钱,递给小林说是给小林的父母带点年货,小林推辞了一番就收下了。

  在汪芙的小房间里,小林说:他俩当时咋就要了你一个孩子呢?

  汪芙说:我妈身体不好,生我都差点要了命,就没再要。

  小林说:汪芙,你看你什么时候去趟我家里呢?

  汪芙说:我也想去看看,要不,这次我就和你去?

  小林说:那可挺好,就怕妈不答应。

  汪芙笑:我要和他们说,他们就会答应的。

  小林搂了她过来,说:我看,过了年,咱俩就张罗结婚得了,你爸爸刚才说我俩结婚可以暂时住你家呢,不是酒话吧?

  汪芙又笑:才不是酒话呢,是他真心的话。

  汪芙回来说,父母没意见,可以去小林家。就是怕现在买不到票了。小林说:这个问题不大,找个人带上车,再补票。我能找到人,我认识个乘警。

  小林的父母见了汪芙,欢喜的了不得。晚上小林妈妈和汪芙睡一个房间里。她打开个柜子,取出一对亮晶晶的银镯子递给汪芙,汪芙惊得不敢收,连说阿姨你留着吧。

  小林妈妈说:这个是当年我婆婆送我的,给你就对了。

  不容分说就给她带了上去。那双红润白皙的的手,配着这对雕刻着花纹的银镯,煞是好看。汪芙看着,自己都满意地笑了。

  节后回来,刘志说:你也没呆几天呀?

  小林收拾着行李说:住的挺挤的,汪芙跟我回家了。

  刘志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说:我想好了,明天去办停薪留职。龚书记说可以办。

  小林说:上次连本带利的还得利索,还能再借不?

  刘志笑着说:老龚说,得缓缓。操!

  小林说:我爸给我两万结婚用的钱。需要你就先用。


  2


  常武春节后没来上班,老李喊了小林过来问,见没有见到常武,小林说没有。

  老李说:你晚上去他家看看怎么回事,都三天了。也没请假。

  午饭时候,小林问刘志:你连桥儿跑哪去了?

  刘志低声说: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事,晚上回宿舍再说。

  小林气得骂:操,神叨的样!


  老丁喊了小林来办公室,看着自己的办公桌说:你的图纸我最近看了一些,进步快。不过呢,你要注意些细节。

  小林红着脸说:是,院长,我有时候毛糙。

  老丁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说:我看,有的不是因为你毛糙。是你的基本概念没搞太清楚!

  说着,随手拿起了笔,找了片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小林。沉着脸说:这几本书你回去细致读读,没事别老闲着。闲来生事!

  小林脊背冷汗直冒,连连说好好。退了出来。


  吃了晚饭,小林问刘志:常武到底哪儿去了?

  刘志说:去深圳了,就是我那个同学给联系的。

  小林问:就是那位帮你进货的吗?

  刘志接着说:去了一个新成立的设计院。分了一套九十多平的房子,三万安家费。

  小林说:就这么走了,不能调转或者停薪留职吗?

  刘志呲牙说:他是咱院主力设计师,能放他走吗。半年前和老丁提个头,当时就被撅了。

  刘志说:头一年月薪六千,操。以后年年涨。

  小林咧嘴说:你他妈咋不推荐我去呢?

  刘志呵呵乐:你现在还不成熟呢,再学习几年。

  小林说:操!今天丁院长找我了,拿话磕打我几句。老家伙图看得真仔细。

  刘志说:那么点东西,抠扯了一辈子,你羡慕啥呀。不过呢,你要是十年内当了院长,也不错。也全国专家级别的。

  小林问:你的停薪留职批了吗?

  刘志说:批了,他们知道我就是个混子,呵呵。


  第二天小林向老李汇报说,家里没有人,锁门,估计常武媳妇儿夜班。老李也不吱声,起来到了老丁办公室。


  自打那以后,院里发明了一个新名词,叫“遁去”。自打常武遁去后,又陆续有几个遁去的。大家都说这个词儿是小林发明的,小林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老丁叫老龚写了个一个报告给上级,主题是年轻设计师的流失问题。报告向上级提出了提高院里设计师的待遇。老龚给老丁看草稿,老丁看着乐了:这个“遁去”这次词儿用得不错呢,呵呵。


  3


  开春了,风大,小林领着汪芙逛街,汪芙头上围着一个黑纱巾。小林笑她像个穆斯林,汪芙就把纱巾摘下来,不一会就迷了眼睛。两个进到一个百货商店里,小林给她翻眼皮,弄好了。

  汪芙气地说:感情你戴着眼镜,我也没有!

  小林笑:你这一急眼,酒窝都没了!

  汪芙就乐,小林说:你看,又有了哈。

  小林买了西装,汪芙挑的颜色,她说小林瘦,穿浅色的好看。

  小林说:我估计我一定能胖的,你旺夫啊!

  汪芙乐得桃花满面,说:等你胖了,再买深色的穿。

  商店里放着歌曲: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漂亮。

  汪芙说:你听这歌咋样?

  小林说:呵呵,我听这歌忒轻浮了。

  汪芙说:你说得真准,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这个词儿。


  到了午饭点,小林说:咱吃点好的,下午照婚纱照好有精神。

  汪芙乐着说:好,你想吃什么?

  小林说:最想吃的是糖醋汪芙,你也不给吃。

  汪芙打他,俩人进了个烧麦店。坐下后,听到一个大妈喊:过来这里开票!

  小林说:这种老店可真是牛呀,还是那老一套。

  汪芙说:这里膻哄哄的,还埋汰,咱俩换个地方吧。

  俩人又提着兜子出来找。小林说:要不就去中山大厦吃吧。

  汪芙说:那里很贵吧?

  小林说:不咋贵,我吃过。

  进了餐厅的门,那经理认出了小林,挺热情地帮找了个靠窗户的座位,说:兄弟,这位是弟妹吧,长得可真漂亮。

  小林说:谢谢大哥记得我呀。

  经理给推荐了两个菜,蒜蓉排骨,葱油螺片。小林要了两瓶啤酒。

  汪芙吃着说:他家的菜做得真挺好的,可也够贵的。

  小林乐:你咋那么细细儿呢,咱俩一年能吃几次呀?

  吃了算账,花了五十多,小林说:这饭吃的,把媳妇儿的酒窝都吃没了。

  汪芙不理他,忙着把剩下的菜打了包。


  拍结婚照时,摄影师傅说小林头发太长了,不上相。要不要去先剪一剪,小林说算了,就这样吧。

  汪芙盯着他看,说:你去理理发,我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就能理完了。快去,对面有家呢。

  说着把大包小裹的东西归拢到一块,坐在了小凳子上,小林没办法,就去理发了。


  小林理了发回来,见汪芙竟然坐在那里睡着了,靠着墙睡得还挺香。小林没忍心叫,就在边上看着,好一会儿,汪芙睁开眼说:哎呀,我咋睡着了呢!东西呢?

  小林笑着说:都在呢,指望你看着,都得丢了。


  后来有人看了他们的结婚照,都说汪芙有种朦胧美,小林的头型有点楞。

  小林就乐:对,她逼我去理发,自己睡了一觉,就照了这么个效果。


  4


  刘志的婚礼比小林早一个礼拜,他找了老龚,老龚做了主,同意也在食堂给他办酒席。

  刘志乐着说:就是应该这样,我虽然不上班了,可还是院里的人呀!

  老龚抽着他带来的三五烟,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呀?

  刘志说:好呀,就是本钱太小,几万块钱,周转不灵。

  老龚斜了看他一眼,说:听说国家马上也要允许国企搞三产了,这次我和老丁说说,咱院名正言顺地搞个公司,你敢张罗不?

  刘志说:那有什么不敢的!还能给我开工资,呵呵。

  老龚说:估计能成。不过,你小子可得听话,到时候。

  刘志说:你啥时候都是领导!还不信我?

  老龚瞪他一眼说:等我信儿吧。

  刘志领着几个年轻人帮着招呼客人,蔺浩逗他说:刘志你是不是一周没洗头?

  刘志说:你咋知道呢?

  蔺浩说:不还是那天新郎的那个头型吗。

  刘志撇嘴说:我早上现去吹的,不行呀。大伙都乐。   


  酒桌上,老龚挨着老丁坐,他凑乎过去贴着老丁说: 院长,咱可以搞三产不?你看。

  老丁点上烟,含糊的说:也可以搞,按理,兄弟单位有搞的,可是上头一直也没明确的文儿下来。

  老龚说:我看可以先试试,刘志这小子在电子街干得不错,要不叫他张罗张罗?

  老丁沉吟了一会,看着远处咋呼着喝酒的刘志说:就是干,也不能用他,这人儿你根本管不住!

  老龚挤咕着眼睛不言语了。

  老丁接着说:你琢磨写个东西吧,咱这个三产经营什么东西,怎么干等等的。下周咱碰碰。

  老龚说好。


  尽管小林百般柔和,汪芙还是紧张地发抖。

  小林小声笑:让我早摸摸就好了,都怪你自己护得那么紧!

  汪芙就掐他大腿。小林疼地呲牙也不敢叫。

  汪芙小声说:你咋啥都会,哪里学的?

  问得小林脸上发烧,好在黑着灯。胡乱说:等我也给你看几个片子,你也啥都会了。

  汪芙又掐他。折腾了半宿,俩人才搂着睡了。

  小林婚假一上班,老龚就把他喊到办公室。问他:你看蔺浩这个人怎么样,干咱院三产行不行?

  小林想了一会说:舅,你看我干这个行不?

  老龚一怔:你真的想干这个吗?按说你能力肯定够用,不可惜你的专业吗?

  小林说:我想着趁着年轻闯荡闯荡,见识见识。院里学专业行,可是就是太限制人眼界了。

  老龚喷着烟说:我看也行,你和汪芙商量商量不?

  小林说:不用,她都听我的。

  老龚摁了烟头说:那我就找老丁谈。


  5


  小林下班前去了档案库还图,柳莺正忙着收拾,见了小林来,笑着说:新郎官挺好呗?

  小林小声问:姐,你咋没参加我婚礼呢?

  柳莺说:那天我正好约了检查,我老公陪我去医院了。我怀孕了。

  小林一怔,盯着她看。

  柳莺乐着说:再说,我也怕去了,你不自在。好好过日子吧。老弟。

  说着转身进里面换衣服了。


  老龚来老丁的办公室汇报,手里拿着蔺浩帮着起草的那个三产公司的计划书。

  老丁扫了几眼说:你看谁干这个经理合适呢,主要还是看谁挑头干。别的在其次。

  老龚说:院长说得太对了。我看这个是个新事物,不如咱用个新人试试。

  老丁抬头看他,说:你直说,用谁?

  老龚说:举贤不避亲,我看小林行,他办事靠谱,脑子灵活。

  老丁听了,干笑了几声。自己点了支烟,说:老龚!是小林找你的吧。现在的年轻人呀。你也同意他干这个?

  老龚说:年轻人外面锻炼锻炼也行。

  老丁说:部里下了个文,专门答复咱的报告。明确提出了待遇留人。要咱们稳定青年设计师队伍!

  说着抽屉里拿出文件给老龚看。老龚看着说:哎,那咋办,现在年轻人心眼活呀!

  老丁说:尤其小林,多好的材料,沿这个专业干下去,就是国内顶级的专家。你咋想的你!

  老龚听得出了汗,连说:我欠点考虑。

  老丁说:这小子思想活了,那天说不定也会遁去了。这样,你起草个东西,提两个副室长,小林一个,另一个你找老周商量下报我!议定了上报部里。成立个工资调整小组,你常务副组长,按文件精神办!嗯,这三产的事情,先放一放。


  小林干了副室长,向老李表了态,一切还是听老领导安排,我就是普通一兵。老李心里舒坦,俩人处得也好。过了年,汪芙就怀孕了,反应厉害,老李说:可以不用上班,想来就来,不来就在家弄点图也行。

  小林也心里感激。

  汪芙和小林的房间小,没有地方放电视,小林摆了一张旧写字台,有时候在家里干点私活。临睡前,小林收拾好图板,烧了热水喊汪芙过来洗脚,现在汪芙已经弯不下腰了。

  小林坐在小板凳上给她揉浮肿的脚,汪芙坐在椅子上,汪芙说:过几天世界杯开赛了吧。你也没个电视看呀!

  小林笑:那玩意儿不看也行。我总不能半夜去你妈房间看呀?

  汪芙说:哎,你多爱看足球呀!

  小林听了声音不对,抬头看妻子,竟看到一行眼泪在汪芙的眼里流了出来。


  6


  小林得了个儿子。大夫说,真没想到生得这么顺利。汪芙坐起来抱着婴儿,小林弯腰看着,那婴儿眼睛闭着,抿着嘴儿。

  小林说:我抱抱看看。

  刚接过来,远处竟传来一阵欢呼声。汪芙问:这是咋了?

  小林说:肯定巴西夺冠了。


  汪芙的奶水充足,那孩子就过得安逸。没怎么哭闹,个头长得也快。满月后小林抱着他,和汪芙下楼溜达,听见后面有人喊,回头看,见是刘志和易丽在遛弯,他们租的房子就在附近。

  易丽看了孩子说:这小脸长得,就像从他妈脸上扒下来的一样。

  刘志问小林:听说工资涨了不少?

  小林说:涨那几百,不如你买个机器呢。

  刘志说:现在做得多了,也不大好卖了。过一段,研究研究大哥大。

  小林问:研究啥?

  刘志说:大哥大,移动电话!

  小林一脸的迷糊。


  老崔到办公室找老龚,进门就问:老龚,我的工资怎么定的?谁能决定给我涨这么少!

  老龚看他边说边哆嗦,就板着脸说:你要在我这里说,你就坐下好好说,要不你就直接找老丁,你看看他咋和你说!用我领你去不?

  老崔哆嗦着坐下,老龚递给他一支烟,说:等自己能点上烟,平静平静,我再和你说。

  老崔抖着手自己点上了烟。老龚拿出来文件,指着用划着红线内容说:上级说了,这次调资,不搞大锅饭,要向一线倾斜,向主力设计师倾斜。向重点培养对象倾斜。你说说,你属于哪个杠杠?

  老崔站起来说:我咋就不属于一线呢?院里什么杂事不是我干?每年分东西不是我给你们院长送到家里?

  老龚笑:说了半天,还是后勤吧。老崔,按说给你按二类涨,已经不少了。

  老崔竟捂着脸哭了起来,抽搭着说:我这一天天鞍前马后的,才弄个百分之六十。呜呜呜,我不服!呜呜呜。

  老龚偷着乐:五不服,六你就服了吗?这么大的人了,你哭什么!先回去吧,我给你再合计合计。

  老龚和老丁汇报,有几个人对调资方案反应激烈。

  老丁说:这些事儿,你都能摆平,就别一件件和我说了。

  老龚说:老崔还在我那屋哭了一场。

  老丁细声笑了起来,说:他咋不唱呢,还哭!呵呵。还是那句话,把那几个年轻人稳当住了就行了,这事儿,你办得好。

  老龚说:都是院长指示得好。


  汪芙上班的时候,已经下了雪了。

  杨丽说:哎呀,这个芙蓉生了孩子,咋更水灵了呢!

  汪芙呵呵乐着收拾桌子,小林看着她,感觉她的肤色真是更好看了。


  7


  老龚找蔺浩来办公室,正式通知他:院里决定你来负责三产公司。

  蔺浩连说:谢谢龚书记,谢谢书记。

  老龚说:我是极力推荐你,你小子好好干,别打我脸。别给我捅娄子。

  蔺浩说:我一定努力干好,大事还是您做主!

  老龚盯着他看,说:咱一开始不指望着挣多少钱,别赔上就行。

  汪芙在家和小林商议,自己想换个工作,听说蔺浩走了,计算机室也缺人。

  小林想了一会儿,说:你去那也行,咱俩有一个搞专业就够了。

  汪芙笑着说:其实你心里想的是,你搞专业也搞不出啥名堂,对吧?

  小林摸了摸她的脸颊,说:你真是薛宝钗。是你找你舅舅说,还是我去?

  汪芙说:你去。

  小林妈妈来信,说春节期间和小林爸爸来看孙子。小林犯了愁:这可去那里住呢?

  汪芙想了一会,说:咱先到附近宾馆联系下,看看他们春节期间能不能住,要不能,你就去院里独身宿舍找个地方住,我和孩子在南屋加个床。这屋腾出来给你父母住。

  小林叹口气说: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房,咱也不能总这么住下去呀。

  汪芙依偎着他说:早晚得建吧,不过,社会上,开始有商品房卖了。

  小林说:商品房?靠咱的工资?咋敢想呢。我现在感觉,常武走得对。

  汪芙把他抱紧了,不说话了。


  过了节,小林送父母去车站,他妈问:儿子,住旅店没少花钱吧?

  小林笑着说:不多,再说,我现在也不少挣呢。

  他妈说:我俩也实在是想看看孙子,要不也不能来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咱亲家真不错,待人接物的。

  送上了车,那硬座车厢里挤得就像个沙丁鱼罐头。小林就特后悔没有给父母买卧铺车票,就那几十块钱,干嘛省它呢。他爸嘴里直说这挺好挺好的。

  进了家门,汪芙问他外面冷不冷,过来给他摘围巾,看着他的脸说:呀!你咋哭了?

  小林说:风大,我也迷了眼睛了。


  刘志来找小林,两人去小店里喝了点儿酒 ,刘志说:夏天我也当爸爸了,啥感觉?

  小林说:难描难绘,自己体会!你有没有常武的电话,我想和他联系下。

  刘志说:有,得回去找找。

  小林有点醉了,磕磕绊绊地说:你可别忘了,明天就上班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一下。


  8


  开春了,蔺浩的三产也开了张。小门面,组装机器,卖点耗材。生意也清淡。刘志去和他闲扯,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说:你咋捧着个金碗要饭吃?

  蔺浩问:金碗在哪里?

  刘志吸着烟说:中午请我吃烤肉吧,酒桌上说。

  在朝鲜馆子里,刘志喝着啤酒,咧着嘴说:蔺哥,设计院的三产,得办出自己的特色。你想想,为啥老李他们能揽来私活?

  蔺浩说:他认识人儿多。

  刘志哈哈乐:你要是公开搞技术服务,我不信,以咱院的地位,干不过他!

  蔺浩一拍大腿:你小子真他妈行,我真没想到这个!来,干!


  老丁听了老龚的汇报和建议,沉吟着说:这个事儿太大了,我合计合计。你先回吧。

  老龚说:院长,这个事儿的确不小,不过各个兄弟院也都搞横向联合,部里也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明确三产不能搞横向联合。

  老丁看着办公桌不言语。


  小林主管的一个项目获了国家级的奖,老李说:这个是我们室的荣誉,咱请一桌。

  小林说:奖金不能自己揣兜,拿出来大家喝酒吧。

  老李说:那也不合理,你拿一半吧,室里拿一半。

  小林说好。

  小林联系了附近的粮食招待所,一共弄了四桌,请了老丁和老龚,以及各室的头头。

  老丁一出现,老李挺意外,原来以为他不能来。赶紧招呼坐在自己边上,老龚挨着老丁坐了。

  喝了一会儿,小林过来给几个领导敬酒,说些感谢栽培类的话,老李喝得涨红了脸,大声说:我们室这个项目获奖,小林付出了很多辛苦。今天还拿出了奖金请大伙喝酒。

  老丁说:这怎么能叫小林拿呢?老龚,你买单吧。老李,其实你功劳最大,我敬你你一杯!

  老李知道这么多年老丁就没敬过酒,连忙站了起来,说:其实,都是丁院长领导的好。

  仰脖干了。

  老丁给老李点了支烟,自己也点上,俩人说话。老丁说:老李,借这个机会吧,和你商量个事情。

  老李有点紧张地看着老丁。老丁慢悠悠地接着说:老龚,你也过来听。院里的三产想请你出山,搞横向联合,搞技术服务。

  老李酒醒了一半,沉吟着说:院长,你看我能行吗?

  老丁说:非你莫属!

  老龚说:你个人那块儿,院长也有考虑,明天咱俩细唠。

  老丁说:其实,这个想法我早有,就是没想好,谁干合适。


  9


  老李上任了,干得卖力。

  蔺浩陪着常常出门。联系回来的业务,老龚负责分给各个室。汪芙在计算机室帮着编了个程序,做了详细的记录。

  一室的实际领导就是小林了,他干得也挺顺。老丁亲自同他谈的,年底就报上级正式任命。

  小林去老龚的办公室,说用下电话打个长途。老龚就出去了。

  小林拨通了常武的号码,小林说:常哥,你现在咋样,久违。

  常武说:你嫂子孩子也都来了,挺忙乎的。

  小林说:常哥,我想求你帮我也留心一下,有没有什么机会跳槽。

  常武说:不是听说刚提了你室长吗?听说院里三产也挺挣钱。

  小林说:我也没和媳妇儿商量,但,总感觉有想走的冲动。

  常武说:我给你留心看看。这个院倒是暂时不缺人。

  晚上和汪芙说起这事儿,汪芙说:他不会给你联系这个事情的。

  小林说:咋呢,为啥?

  汪芙指着收音机说:你听听吧。

  小林一听,收音机里正在讲评书《孙膑与庞涓》,小林哈哈笑了,说:你咋想到这了?

  汪芙也笑:因为刚好讲到这儿了。


  过了元旦,老龚盘点了三产的账目,虽然有准备,还是倒吸了一口气,抄了几个数就找老丁。

  老丁看了,抬头瞅老龚,问:这么多钱,咋办?

  老龚说:处理不好,得出大事。

  老丁沉吟着说:先不做分配预案。咱就建个住宅楼,你看行不行。至于资产怎么处理,有专业的请教,倒不是大事。

  老龚连连点头,说:老丁,我真服你。你想得远,想得细。

  说着给老丁点上烟,接着说:院长,我看咱得派人去趟上面,你说呢?这过年了,挣钱了。

  老丁乐了,说:老龚,我也服你,说的对,就你去。你找老胡吧,他去年就提了。你合计好,咋办咋办!

  院里买第一辆轿车,桑塔纳2000,蔺浩开了回来,老龚冲老李说:咱院长行不,自己都不坐,给你配专车。

  老李说:明年给丁院长配个奥迪100,咱院那个破面包车也该换了。

  蔺浩说:这半年我就开了好几万了,尽下项目了,容易吗?

  春节前,院里给员工发了丰厚的福利。大伙都巴望着发点钱,却没有发。

  放假前小林找了个机会问柳莺:姐,你现在身体咋样了,流产后休了那么久。

  柳莺说:现在没事了,看来老天就是不给我孩子,这都流习惯了。说着凄然一笑。



  第六章


  1


  小林和汪芙商量,春节期间想去老丁家串个门。

  汪芙想了一会说:要去的话,我看你得去三家。

  小林笑了:对,反正都在红眼楼,都去就都去吧。

  汪芙说:就是老李家我不知道住那儿。

  小林说:我知道。你准备三份东西把。

  汪芙说:都一样吗?

  小林说:呵呵,你舅舅的可以少一点。


  初五去的老丁家,老丁没在家,小林和汪芙拜了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丁的老伴儿送了出来,嘴里嘟囔着说:老丁心脏不好,去医院挂瓶滴流了,才刚没和你们直说。

  小林紧着问:要不要紧呢?

  老太太说:唉,每到三九四九的总是要难受几天,不少年了,他太操心了。


  俩人回了家。汪芙的父母抱着孩子去了汪芙姥姥家。

  汪芙说:难得这么清静哈。

  小林说可不是,都不习惯呢。

  汪芙说:你好好地给我唱个歌听,你都很久不唱了。

  小林说:你想听哪一首呢?

  汪芙说:田震的《执着》。

  小林站起来开始唱: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是我无限的温柔…

  唱完了,很久汪芙才说:你唱的可真好!


  开了春,院里召开了职代会。老丁讲话,说了院里准备建一栋家属宿舍,上级也支持,具体的请老龚讲。

  老龚拿着讲稿,带着花镜,一铺一垫地说起来:资金的来历分三块,上级拨款,三产收入,个人集资。

  下面开始哄哄起来,老龚说:你们安静,认真听我说完。大伙关心的是两条,一是新房的分配方案。二是集资的额度。这些草案里说的很很清楚了,马上就发你们讨论。每个代表把草案传达下去,把反馈意见写明白,礼拜六教给我。

  院里除了几个新来的学生,几乎每个人都找了老龚,述说自己对房子的迫切心情,以及家里的具体困难,很多老同志还找了老丁。弄得老龚焦头烂额,老丁青黄的脸上又添了黑色。最后的方案定下来,天儿都热了。

  老丁说:就这样吧,主力都稳定了,也就行了。这样磨叽一阵子也好,矛盾都暴露了,将来也省了心。

  老龚说:其实资金主要是三产挣来的,老李他们也有点儿意见。

  老丁说:不是给在面积上平衡了吗?

  老龚不言语,老丁说:不能直接分钱,那更红眼了!

  老龚说:那以后呢,不是还得挣吗,三产?

  老丁说:别想那么远,先过了这段再说!政策不定怎么回事呢。


  工地开工了,那片桃树林正在开着花儿,就被连根拔来起来。大伙都说可惜。

  小林说:我问问市园林处,能不能把那些大点儿的树往院里别处挪挪。

  那桃花洒落了一地,杨丽说:看了心里恁不得劲呢。


  2


  小林头一次坐飞机,飞广州。

  小林问蔺浩:老李怎么不来?这么大的三产项目。

  蔺浩说:老李这次不来,有些情绪呢。肯定嫌年底分的少。这不,只能请你了,人家甲方特别重视这个项目,必须得来个能说明白的。

  小林笑:挺好,我正好坐次飞机。

  蔺浩撇嘴说:哥们,好的东西在后面呢!


  项目在一个小镇子上,甲方的领导老常、老杨都在,小林做了技术交底。

  听完了,甲方的总经理老常站起来说:林工真是年轻有为!讲的简洁明白!

  老杨也说:是呀是呀,这么年轻,这么好的专业水平,难得难得!

  蔺浩说:林室长是我院最年轻的室长哈,有史以来的。

  小林听的头重脚轻,晕乎乎地。


  晚上吃饭就在小林他们住的酒店,老常吩咐开茅台,亲自给小林满酒。小林连忙站起来。

  老常说:我也北方人,老头子了,快六十了!今天陪你好好喝点!

  小林和蔺浩都没少喝,蔺浩舌头打着卷说:这个酒店三楼就是KTV。一会儿肯定去。

  刚说完,老杨就招呼买单,领着大伙去唱歌。

  小林看着剩了大半的菜,和蔺浩说:这么好的海鲜,都浪费了。

  蔺浩乐:哈哈,那你还要打包呀!


  KTV包房很宽敞,几个人刚坐好,呼啦啦进来一群女孩,都穿得不多,按钱老先生的比喻,是局部的真理。小林脸上发烧,手足无措。

  蔺浩小声笑:你可真是个雏儿呀。我给你挑一个。

  说着站了起来,巡视了一圈,领了一个过来说:今天他是你老公,帅不,妹子?

  那女孩说:帅!挨着小林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小林往旁边看,老常和老杨一人抱着一个女孩,嬉笑着说话呢。蔺浩搂了一个大洋马似的女孩,在跳舞。

  陪小林的女孩自称叫婷婷,蔺浩说:你今天叫勾勾吧。

  笑着问小林:你看她像不像勾勾?

  小林也没回答,问婷婷:你家是那里的呀?

  婷婷说:四川重庆。

  小林说:嗯,口音听出来了。

  几个人胡乱唱了一通,跳了几曲。

  老杨过来对两个女孩说:今天要把你们老公陪好哈,可是一票到底了!说着一人分了几张钱。

  过了一会儿,老杨和老常打了个招呼,带着两个姑娘走了。

  小林说:今天酒喝多了,头晕的厉害,回去睡觉吧。

  蔺浩说:好呀,婷婷你陪着老公先回去他房间吧。

  小林说:别,我还是自己走把。

  蔺浩笑:别扯了,婷婷扶他回去。


  进了房间,婷婷给小林脱衣服,小林问:你在老家做啥的?

  婷婷说:小学老师。

  说着自己也脱下裙子,挨着小林躺着,抚摸他。

  小林说:我怕我一动就要吐。

  婷婷嘻嘻笑着说:那你也得动呀,要不,你这么硬,怎么睡觉呢。


  3


  走的时候,老杨给俩人每人拿了一箱鲜荔枝,说:这个是糯米糍,你们那里肯定没有。

  老常也送出来,拉着小林的手说:我看,你也来这边工作算了,咱北方,没大发展呢。

  小林只是笑。


  路上蔺浩问小林:你看这个地方咋样?

  小林说:好是好,就是热得上不来气儿。

  蔺浩说:这倒是,不过,我倒挺喜欢这里。


  汪芙给儿子扒荔枝吃,小林说:院里房子建得挺顺利,估计明年能分。

  汪芙说:咱也住不上新房,能给个红眼楼的房就不错了。

  小林看她穿的衬衣袖子都磨起毛了,就笑着说:这衬衣还是你没结婚时候穿的吧。别要了,买点儿新的穿。

  汪芙说:旧衣服穿着得劲儿。咱俩要是分了房子,用钱的地方多了。

  小林心里一紧,过去搂她,那小孩儿眼睛盯盯地看着他俩,咧嘴直乐。


  刘志晚上找小林喝酒,俩人就路边摊子上坐下,弄了烤鸡架花生毛豆下酒。

  刘志说:你的那点钱暂时别往回拿了,手机现在卖得太好了,你放我这里,也多挣点。

  小林说:现在没事,就是估计年底就得交集资款。

  刘志说:你能分到新房?

  小林说:分红眼楼也一样,房改。和新房一样的政策。

  刘志说:这可得买,早买早便宜。房子早晚都得是商品房,要是有了资金,我也想开发房产呢!

  小林说:你个人开发房产?那得多少钱?

  刘志乐:咋的?都是人干的。

  小林说:我现在真羡慕你呢。

  刘志笑了:各是各的路吧,你的那一条,我也走不来。

  小林说:要是盖房子卖,那可得靠上银行吧?

  刘志又笑:你可真聪明,一下说到了点子上了,实际上,给谁贷款,谁发!大发!

  说着仰脖儿干了杯子中的酒。


  老龚管着基建,戴着安全帽去工地查看。进度的确不含糊,大楼眼看着起。施工方经理老王陪着老龚四处看,老龚说:咱院里钱儿付得这么及时,你可得尽可能往前赶。

  老王给点着烟,嘴里说:你放心,下雪前,封好门窗,进屋干活!


  回来向老丁汇报,老丁说:大楼的分配预案差不多了,你抓紧把咱住的那个楼分配预案搞出来,上会研究。

  老龚说:又得一场风波。

  老丁却笑了:风波不风波,也是最后一次了,再也不会研究分房了。

  老龚抬头看老丁,老丁说:看啥,不是说我不研究分房了,是以后呀,就不会再有分房子的事儿了。


  4


  柳莺在市电大读了个大专文凭,准备填写转干表,看了半天,自己有很多叫不准的,就拿着上楼找老龚。老龚见她进来,站起来说:你咋不敲门呢?

  柳莺斜了他一眼说:敲什么门,我就知道屋子里就你一个。

  老龚过去把门反锁上,问她:你填完了表吗?

  柳莺说:没,有几个地方不知道咋填。

  老龚过去搂她,小声说:先亲亲再填。

  柳莺嗤嗤笑:胆子越来越大呢?

  老龚手里忙乎着,说:你穿这么性感的工装到我这里来,能指望我老实吗?

  柳莺喘着说:哎呀,穿个大蓝袍子性感什么?

  老龚笑:那是他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小姚给小林打电话说:中午饭后,想和你说点事。

  小林笑:什么事儿,这么正经的。

  小姚说:午饭后把,去汪芙那里机房,那里安静。

  汪芙见了小姚进来,就站起来说:你们俩老同学慢慢聊,我出去转转。

  小姚坐下后,小林就问:咋的了,小姚?

  小姚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说:我要离婚!

  小林吓了一跳,把汪芙桌子上的手绢递给她,说:你别急呀,慢慢说。

  小姚说:自打他出去搞三产,就不咋回家,都是我一个忙乎孩子。快把我累死了!

  小林看着小姚,她一点也没化妆,眼睛有些浮肿,淡绿色的裙子飘着一股葱花味儿。

  小姚抽泣着说: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我们都一年没在一起了。

  小林脸一红,低头说:他外面有情况吗?

  小姚说:我每天带孩子,哪有时间哪有精力去调查那个,可是傻子也能感觉到不对呀。

  小林说:你和他谈过吗?

  小姚说:我们一说话就吵,他就说我不理解他,吵过了就成宿的不回家。

  小林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姚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想过了。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还像个女人吗!

  说着,呜呜地哭。

  小林说:我下午找他,问个明白!你想想,要是真的离婚,孩子你要不要?

  小姚听了,止住哭声,说:他能真的离不?我肯定得要孩子!

  小林说:你以前化化妆多带劲呀,也用不了多一会儿。好好把自己收拾立立整整的,不行吗?

  小姚脸一红,说:你现在说话像领导了。我听你的。

  小姚刚走,汪芙就回来了。

  小林说:你猜猜什么事儿?

  汪芙说:婚姻之事。

  小林说:媳妇儿,你就是个仙儿呀!

  汪芙笑:仙儿什么,你看看姚姐脸上,一点光泽都没有。按理她正当年呀。

  小林起身回去了。


  5


  刘志开了个黑色皇冠回院里找老龚,大伙围着看他的车。

  老崔说:行呀,小子,才这么两年就买了车了!看来还是投机倒把来的快呀。

  刘志斜眼儿看着老崔,呲牙说:崔室长,你信不信,我这几年儿,挣的钱儿,比你一辈子挣的钱都多!

  老崔气得直哼哼,也斜眼儿看着他说:就怕你秋后拉清单!

  进了办公室,刘志打开手提包,拿出两只手机给老龚看,点上烟,抽了两口才说:书记,这个两款都是最新的,大的是摩托罗拉,小的是诺基亚。你看看喜欢哪个。

  老龚摆弄着说:我稀罕这个诺基亚,你等下,我去问问老丁。

  说着拿个档案袋子,把俩手机塞进去,拿着走了。

  一会儿老龚回来,脸上乐呵呵地,冲刘志说:老丁要大个地,摩托罗拉。

  刘志呵呵乐着说:好,摩托信号好,就是费电,电池容量小。

  老龚说:这两个机子,一共多少钱?

  刘志说:一共一万七,明天我把发票和机器都送来。

  老龚说:好。我这就叫蔺浩给你开支票,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刘志说:好,我接到支票,就提出一万七现金给你送过来。

  老龚一怔:你什么意思?

  刘志笑:院里培养我一场,我送领导个手机用,还不是应该的吗?书记。

  老龚也笑:你小子大手笔呀!行了,我有数了。


  老丁吩咐老龚,把各个室的头头都叫到他房间开会。

  老丁青着脸说:早都跟大伙说过了,院里有了三产,那点私活就别干了!可就是有人不听,非得干!这么小个行业,谁不知道谁干的?

  老龚接着说:都已经给大家政策,谁联系来的项目,提成也不小了,再这么干,院里要严肃处理了!这样做,心里一点儿集体观念也没有了!

  老丁又说:那么低价格就卖了,那是白菜吗?

  小林脸上阵阵发烧,瞥了一眼老周,看他表情也不自然,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裆看。

  老龚说:请各位回去传达给室内的同志,再有这类事情,报上级除名处理!

  小林看大伙不言语,就说:我表个态吧,既然院长这么严肃要求了,我们室内以后不会再出这类事情了。

  散了会,老龚说:这个老周,大萝卜脸儿,不红不白的。

  老丁笑:几十年了,不就是那样吗。你还指望他胡萝卜脸儿呀。

  老龚说:要不我写个文件,把这个事好好说说?

  老丁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把,你写个会议纪要吧,发给每个设计师!    


  6


  晚饭后,小林和汪芙领儿子楼下玩。

  蔺浩的车开了过来,小林迎上去,蔺浩停好车,下来问:啥事儿呀,非得见面说?

  小林说:咱俩边溜达边说把,这也没个坐的地方。

  蔺浩说:我刚从公司回来,还没吃饭呢,要不咱俩去喝点得了,我请你。

  小林说:我刚吃过饭。

  蔺浩笑:那你就喝酒吧。

  蔺浩找了个烤肉店,两人烤肉喝啤酒,小林说:你喝了酒还能开车吗?

  蔺浩说:过了九点,街上就没啥车了,没事儿。

  小林干了杯酒说:昨天小姚找我了,哭了一场,蔺哥,你俩咋回事?

  蔺浩含糊着说:没啥事,有时候,吵吵几句。

  小林说:这种事儿劝了皮劝不了瓤。你外面有人吧?

  蔺浩怔了一下,连着说:没有没有,都是瞎玩的。

  小林说:小姚单纯,一根儿筋的。就知道顾家带孩子,蔺哥你要是不想过了,我看不如断了算了,抓紧离!

  蔺浩说:你这是他妈的劝我还是挑拨呢!

  小林笑:人家都说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你的红旗咋倒了?

  蔺浩说:这个事儿,我是弄得不好,有时候看小姚那个邋遢样,我也心烦。一天头不洗眼不睁的。操!

  小林说:小姚是我们校的高材生,啥不懂,就是带孩子太累了。到手的好东西,再弄丢了,估计你能他妈的悔死!

  蔺浩干了一杯酒说:都是生活磨的。行,兄弟,我懂了。你说的好!

  回去路上,蔺浩说:兄弟,你也得注意自己的形象,你看你,肚子都挺出来了,老头衫,大裤衩的,头发也不剪剪,哪还有点帅哥的样了?

  小林哈哈笑起来。


  汪芙给小林开门,闻了酒气,就说:你又没少喝呀?

  小林说:没多喝,三瓶。

  汪芙问:蔺浩咋说呀?

  小林说:他说他处理得不好,检讨了。估计没有大事了。对了,明天你把我的运动鞋找出来,我以后早上跑跑步!

  汪芙笑:这可真是喝多了,你能起来跑步?

  小林说:不但明天跑,以后要天天跑呢。

  汪芙说:等咱搬了家,可以去师大院里跑步呢,我也和你去跑。

  小林说:你也是该跑了,现在背影看,像个大妈!

  汪芙过来掐他,小林也不敢大声叫,冲着南屋努嘴。


  7


  头场雪下来,新大楼的门窗真的都封好了。老龚心里高兴,叫施工方老王经理请一桌饭,老王说:应该的,院里的图纸和监理都那么到位,而且从来不难为我们,早都该请了,下雪了,咱东来顺,吃火锅!


  老龚拿了红眼楼的分配方案,找老丁碰,叽咕着眼睛说:这个方案弄几个来回了,基本上都考虑到了。

  老丁看着方案说:给刘志分一套,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反映?

  老龚说:他那套,就是当时分老崔他没要的那套,面积小,把西山,顶棚的。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老丁说:毕竟他现在停薪留职了。

  老龚说:老丁,就是小林那套,计划是把你住的那套分他,还用考虑一下不,毕竟那是最大的一套。

  老丁说:就那么定了,不再考虑了,谁拿这个说事儿,叫他找我说!

  离开时,老龚问:晚上老王请大伙吃顿饭,请你去呢。

  老丁说:我不去了,这些天不得劲儿。

  老龚看着老丁发青的嘴唇,说:老丁,以后别骑车上班了,我叫司机接你吧。从明天起哈。


  老龚把几个设计室的头头都叫了来喝酒,酒桌上热闹。老龚说:咱院里新大楼眼瞅着就建好了,老王,明年五一能行不?

  老王笑着说:房子上了盖,工程完一半,怎么也得明年六月吧。

  老李喝得脸通红,大声说:红眼楼到现在也十多年了,真没成想能住上新楼,还不是干了三产吗!

  老周撇嘴说:老李,你要是自己干私活,到现在,估计能买个商品楼了。

  老龚瞪着老周说:你真是不能吐出个象牙来!

  大伙哈哈笑起来。

  正说着,老龚的手机响了起来,老龚接了,嘴里叼着烟听,听着脸色就变了,烟也掉在地下。冲着电话说:我马上就到。

  小林挨着他坐着,站起来问:咋了咋了?

  老龚喊着说:完了,丁院长出事儿了!


  大伙赶到医院急诊室,一切都结束了。老丁的老伴坐着床边哭,两个女儿站着哭。大夫对老龚说:人送到这里时,早就不行了。大面积心肌梗死,当时人就过去了。

  老龚眼泪掉下来,问老丁老伴儿:嫂子,怎么回事?

  老太太抽泣着说:看完电视,站起来就摔倒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龚安排完医院和殡仪馆的事儿,都后半夜了。蔺浩开着车送他和小林回家。

  路上老龚和小林说:老丁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给你房子的事儿。


  8


  上级派了老胡来院里,处理老丁的后事。开了个全院的追悼会,外地也来了不少人。都忙乎完了,老龚也瘦了一圈。

  晚上老龚和老胡俩人喝酒,老胡说:下一步,你怎么想呀,老龚?

  老龚给老胡满着酒,叹了口气说:老丁的事儿呀,也教育了我,我心也没那么盛了,上级看着办吧。

  老胡笑:你呀,就能消停这几天,我不知道你吗,官迷!上级马上下文儿了,任命我为院长,你常务副院长,主持工作,按你的意思,提了两个院长助理,小林和老周。你看怎么样?

  老龚说:好好,太好了!这个过渡好,上级考虑的周全!

  老胡说:现在这么多重点工程,院里不能乱,要稳定好大局,老丁定好的事儿,别给人家动。

  老龚说:那肯定的。包括他的新房子和家属待遇。

  老胡看了老龚一会儿,说:行呀,老弟,你有进步了!


  春节期间,小林和汪芙还是初五去老丁家拜年。走时候,老太太送出来说:小林你还真行,今年就你和老龚来给我拜年了。

  小林说:我应该的,丁院长没少提携我。

  老太太说:往年的人哪,乌央乌央的!

  回家路上,小林和汪芙说:老丁正好比我大了三十岁,呵呵。就这么一辈子。

  汪芙说:可不是,咱俩可得好好活。说着,更紧地握着小林的手。


  转眼开了春儿,刘志来院里找小林。小林现在就在老龚原来的办公室办公。老龚搬到了老丁的房间。刘志感慨着说:挺好挺好,你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呢,记得当年咱俩晚上闲扯,你还说估计得四十岁才能有自己办公室呢。

  小林说:看来,这个世界是加速度发展的。你有事儿吧?

  刘志给俩人点上烟,郑重地说:哥们,我准备张罗注册房地产开发公司,想要你正式入一股,最少百分之十。怎么样?

  小林说:你他妈不知道我家底吗,钱都买了房子了。

  刘志说:这样,你出去借点儿钱,从你父母岳父亲戚朋友那儿,最好凑十万,不够的,我借给你。

  小林说:你图啥呀,哥们,我看我借不来。

  刘志说:一是咱哥俩铁,二是,你赌你是王有龄!

  小林说:行呀,读了《胡雪岩》了!

  刘志说:我也和另外的俩股东商量好了,都同意。

  小林沉吟一会儿说:这样,咱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把汪芙的身份证给你,用她的办。再往下发展,她也不该再呆在院里了。

  刘志说:哥们,你的心思很是缜密,不是捧你,我佩服!


  9


  新大楼在五月底顺利交工了。连同红眼楼的分配方案也很顺利。老胡电话里问老龚:房子分得顺利不?

  老龚得意地说:几乎全院的住房都折腾一个遍,基本没有鼓包的!就是老崔找,我也摆平了。

  老胡问咋摆的,老龚乐:我把蔺浩那个劈间分给他了,他姑娘住。

  老胡说:你还真有办法呢。


  丁院长老伴最先搬家的,没咋装修。红眼楼的老房子,剩了一些老物件和家具,都送给小林了。汪芙心里很感激。给老太太买了一套新的餐具送过去。

  刘志过来看小林房子,小林问:你也要了一套,你搬不搬。

  刘志说:搬啥,折腾麻烦,那屋子冬天也太冷。

  小林问:那你要它干嘛,还得花钱卖。

  刘志说:哥们,这个地点,估计用不了几年就得拆,说不定咱们来拆呢。不管谁动迁,都是一笔钱!

  小林说:怪不得你能发!能算计。

  刘志接着说:你也不用太装修,我就告诉你,你在这儿,住不了几年。

  小林说:嗯,我感觉,五年吧。最多。


  天刚一见冷,小林就搬了家。小林和汪芙商量,请几个年轻人吃顿饭,当燎锅底了。

  汪芙说:好,咱上饭店吗?

  小林说:对,你找个好点儿的饭店。咱三家,咱不带孩子去,你问问他们都带不带孩子。


  小林去老龚办公室汇报完工作。闲聊时说:舅,晚上我和蔺浩刘志几家聚聚,燎锅底,想请您去呢。

  老龚说:我就不去了,周末晚上有点应酬。

  小林站起来说:那我回了。

  老龚叫住他说:找个像样的地方,点点儿好菜,开发票回来,我给你报了!  

  汪芙点菜的时候看着菜单盘算,小林笑着说:点好的,你舅报销。

  说着刘志蔺浩两家前后脚到了。六个人入了座,小林说:我们都很久没在一块儿好好吃个饭了,都是在婚礼上,闹哄哄的。今天大伙咱好好喝点儿。

  小姚化了妆,显得很精神,刘志说:蔺哥把媳妇儿伺候得挺好呀!

  长腿丫头发了胖,说话嗓门和她姐一样大了,笑着说:谁像你一样,成天不着家呀。

  大伙说笑着喝酒。

  包房挺大,还有卡拉OK机,小姚说:小林,你给我们唱个歌吧。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蔺浩过去鼓捣那机器和那些碟片,冲着小林说:歌不多,我给你放个你保证会的吧。

  说着把麦克递给小林。音乐一起,小林开始唱: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那首歌,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

  唱罢了,小姚的眼泪也落下来,嘴里说:转眼八年了,那时候的事情,都记得清清的。

  蔺浩说:可不是,好像,就在眼前。

  小林也笑着说:是呀,新世纪,也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