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丽江去往香格里拉,我选择的第一站是维西傈僳族自治县的塔城,住在腊普河谷的松赞酒店。

  塔城是滇金丝猴的自然保护区,入保护区内可寻觅金丝猴的踪迹——人们说,滇金丝猴比大熊猫还稀少,仅存13个种群,约2000只。

  屋角巨大的楸树,盛开的紫色花朵,就像一团腾起的烟云;山间隐隐约约的杜鹃花,也躲在丛林间羞涩地微笑;大树墩子掏空后做成的蜂箱,摆满河谷的坡岸,蜜蜂正在嗡嗡飞翔。公路像蛇一样蜿蜒游进岩石与大树支撑的深峡;下车后,你得凭双脚在极窄的险路上攀登,偶然可碰上背着背篓下山采药的老人。来自远方的旅游者,不停地调节镜头,透过碧绿的叶隙,丝丝缕缕的松萝,在寻找那些披着金丝大氅,脸上生出绒绒白毛,长着红嘴唇和一对乌溜溜大眼睛的森林精灵。惭愧,我的腿不给力,只好半途停下,等待朋友们的消息。能不能见到金丝猴,据说全凭运气,山场很大,它们今天在哪个地方活动,并没有给我们发通知。但有一点——不管我能不能一睹它们的芳容,都长了见识,特别佩服金丝猴选择居所的聪明——这高山大岭,只有云朵苍鹰为伴,无人敢随意滋扰。但愿它们这最后的避难所不再被人类破坏。

  我佩服金丝猴对居所的选择,同样,也佩服创业者白玛先生和他的团队对旅人居所的明智选择。由于他们的努力和坚守,建造了从香格里拉通向西藏的松赞系列酒店——这不是往昔一般人概念里的高楼大厦,而是完全由白玛自己设计,融合在附近民居里,有着明显藏族风格的一些精致小院。小院里有人们喜欢的鲜花绿草,有许多从民间收集来的藏传佛教的艺术品,也有古旧的石凳、马槽、磨盘和家具。来到这里,你会有一种家的感觉,心灵立刻安静下来。

  酒店位置的选择,当然需要灵感,但更多的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和热爱。打开窗户,整个河谷就是一幅巨大的画。层层的梯田,已经开始黄熟的麦子,正在结果的蚕豆苗,静静流淌的一线碧水,华盖盈亩、缠满彩色经幡的千岁银杏树,袅袅升起的炊烟,都在等待你的阅读和欣赏。

  扬起脖子,远望对面的高山,山脊上金光闪耀,竟然挺立着一座寺庙,人们说,那是达摩祖师庙——不是面壁十年的达摩,而是另一个达摩。既然看见了,就不能错过。当我鼓勇乘车盘旋而上,气喘吁吁来到这座寺庙,发现它屹立群山之巅,以一种独有的豪迈,俯视蜿蜒奔腾的金沙江。导游说,寺庙与不丹的虎穴寺极为相似,都建在险峻的岩壁上。我去过不丹,攀登过虎穴寺,仔细端详,还真有几分神似。而且,它们都在几年前,经历过火灾和火灾后的重建。

  寺庙,江峡,神灵,构成了人世间的传奇故事,使这方土地有了说道,有了魅力。

  以前,无处驻足,稀少的行人皆是匆匆过客。有了松赞这样很有独特品味的酒店,附近的山水亮了,火了。带着照相机和渴望的客人慕名远道而来,在这片土地上流连,留下了赞叹,带走了风景。在我看来,那些爬满青藤的矮楼,成了旅人的驿站,成了会唱歌的溪水汇聚的湖,成了展开审美羽翼飞翔的鸟儿栖息的树。我心仪的那些高低错落的台阶和幽幽暗暗的灯光,成了藏区的某种精神符号,成了指引陌生游客前行的路标。

  藏区信佛,佛教的本质是善。酒店的职工都是来自附近村子,这给当地许多年轻人提供了就业的机会,解决了脱贫的问题。既能工作挣钱养家,又能就近照顾家庭,善莫大焉。难怪他们的笑容如此平和,说起酒店就赞不绝口。我看到好几户员工,都试着吸取酒店建筑的某些优点,在改造自己原有的住房,使之更明亮,更优雅。外来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人的观念,改变人的生存方式。

  看来,白玛先生比我想的更深远。

  酒店背靠一座大山。我不知道山有多高,只知道山尖上面是蓝天,是星星,是白雪,是上帝睡觉的地方。每当我仰望那些陡峭的山峰,心里就产生几分恐惧。所以,当我听说管家洛桑要带我们翻过那些山尖,到一个村子去的时候,我惊得张大了嘴巴,表示有点不敢相信。

  山顶上还有村庄,怎么可能呢?

  我们怎么去?路在哪里?

  洛桑告诉我,山顶上有个村子叫巴珠村。4年前,确实没有正儿八经的路,人们只能沿着山间小道上下山,一些山货也卖不出去,所以村里很穷,人年均收入仅有300元。但现在不同了,他们有个厉害的支部书记,带领大家修起了公路,改变生产经营方式,由种玉米土豆,改种葡萄和玫瑰,4年时间,人年均收入翻了20倍,达到6000元,摘掉了贫困的帽子。

  哟,有这种事!我倒急切地想看个究竟。

  汽车拐进了岩壁的丛林。盘旋,盘旋,再盘旋。陡峭的山路,幸亏有树遮挡,否则真把人吓死。一色的水泥路,很窄,错车须在拐弯处极其小心才行。路旁有里程碑,我看了一下,总共19公里,我们翻过了在山谷目所能及的最高峰,然后再走一段路,就到了目的地了。

  真没想到,山顶上还有一个山谷!山山相偎,岭岭相连,山那边还有人家,还有村庄。

  世界就这样,滇藏边境人们的生存环境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三江并流地区,河谷深切,生存空间十分有限,一部分人居住在河谷,大多数人住在山上。山有多高,水有多高,人住得也有多高。再高的山,只要有一点点平地或坡地,就会有人家,甚至村庄。巴珠村就属这一类。

  我认真地观察这个村子。肯定有些历史了,一棵盘根错节,铁干虬枝,长满许多树瘤子的古树就是证明。房屋大都建在山坡上,把较平的土地留给了保证大家活命的庄稼。只有小学校建在山谷中央。房屋样式无疑是藏式,但内行的人说不完全是,能看出细微的区别。有人说,他们的祖先是从不丹、尼泊尔迁徙而来,这又使我又想起不丹,那里许多人确实喜欢高山,住在云彩里。

  高大挺拔的核桃树,生命力旺盛刺枝横斜的花椒树,屋前屋后正在累累结果的木瓜——非海南番木瓜也,此木瓜乃“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生长在《诗经》里的木瓜,叫宣木瓜,不能生吃,可供食用药用。洛桑说,过去没路,运不出去,烂在山里;如今交通方便了,运出去一斤可买5元,一棵树结几十斤,已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村口有一家简易商店,出售日常用品。各家门前堆放着高高的松毛垛——先垫牲口圈,然后用作肥料。老百姓的房子不算很好,依然清晰可见贫穷的痕迹。但改变之处显而易见。一是水泥路修到了各家门前,有车者不在少数,坡上有一户人家拥有了客货3辆车。二是生活质量提高了,很多家的屋顶安上了太阳能热水器。三是翻盖房子的人家很多,到处可见竖立水泥柱子的施工场景。四是这里光照充足,气候适宜,有了大片的玫瑰园和葡萄园。玫瑰和葡萄和外面有合同,专门有人按时来收购。这是革命性的改变,让生活有了希望。

  一个云端里的村庄,成了旅游景点,让人既看到自然的风景,也看到了社会的风景,人世的风景。

  晚餐,上了点酒,服务员说,这是本地产葡萄酒,用巴珠村的葡萄酿制的,我一看品牌:腊普河谷葡萄酒。

  我心情极好。空间的切换,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心灵是环境的产物,与美好不期而遇,我心里也长满了玫瑰和葡萄,闻到了鲜花的香味,尝到了浆果的甜蜜。我向同伴提议,为这次旅行,为云端里的村庄,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