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个世纪60年代,我七八岁的时候,在那艰苦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我与骑兵叔叔和军马结下了一段特殊的、难忘的感情。

   我的童年时光是在父亲服役的海防连度过的,那是渤海湾的一个渔村。那里生活艰苦,环境恶劣。当年那里没有公路,不通汽车,一望无际的盐碱滩,无遮无盖,四季白花花,连树都不长,只有耐盐碱的咸蓬草和蒿草顽强的生长。想象不到海边的风有多大,刮起风来,房顶上的瓦片都会刮的噼啪乱飞。

     海防连是个不大的院子,分前后两个院儿,我们家住在后院。我在这座营房里生活了十年。海防连因地处边防线,编制很特殊,有骑兵班、军犬班、机帆船班,还有医生、司号员等等,开始隶属公安边防部队,后来又归属河北省军区,再后来整编就不复存在了。营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两个村庄中间,紧挨着海滩,躺在床上能清楚地听到潮涨潮落,刮风的时候,风呜呜的吼叫声很让人害怕。

      连队只有三户随军家属,连长、指导员和我们家,我父亲当时是连队的军医。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很小,所以,我没有小伙伴,连队的叔叔、军马、军犬都是我的伙伴。骑兵、训犬员、司号员、饲养员都是我的朋友。放了学,我就和他们玩。

   让我最难忘的还是我的骑兵叔叔和军马朋友。

   海防连的骑兵班,大概有七、八匹战马,我印象最深的是骑兵班长,他姓左,是个天津人,个子很高,多才多艺,吹拉弹唱他都会。他骑一匹棕色的马,他的马也高大英俊。他脾气特别好,经常给我讲故事,教我说绕口令,还教我唱歌。他给我讲的战争年代军马救主人的故事,我至今还记得。他很喜欢我,他给了我童年的快乐。

   我最爱看他们训练,军马很通人性,特别聪明,听骑兵的口令卧倒,起立,站队,看齐,可听话了。马上训练科目更神奇,骑兵在马背上练习瞄准、射击,身体贴在马背上奔跑、站立、捡东西。他们对马像亲兄弟一样,不管多累,也要给马洗澡,如果有汗,马也会生病。用大棕毛刷子,给它全身刷的干干净净,军马舒舒服服地打着响鼻,用鼻子亲昵的蹭着骑兵的脸。

   我常常在一旁看叔叔给马洗澡,有时叔叔会说:“小英子,你把刷子递给我,你把水桶拿过来”,我会乐踮儿踮儿地照吩咐去做。马洗完澡,叔叔就牵着它慢悠悠地围着营房遛,我会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叔叔们给马铡草料的时候,我就给他们递草。我很乖,从来不讨厌,叔叔喜欢带我玩儿,从来不训斥我,军马见了我也会冲我打响鼻,我觉得它是在跟我打招呼,它把我当成了朋友。

        黑豆是配给军马的精饲料,炒熟了配在草料里。每当叔叔炒豆子时,香味就会飘满军营,我常常是闻着香味就跑到马厩,馋的流口水,叔叔就抓给我一大把烫烫的黑豆,装到我口袋里,嘱咐我:“不许多吃,吃多了胀肚子,还放屁。”那时候,我觉得炒黑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零食了,因为孩子们哪有零食吃啊。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通信不畅,村民没有见过汽车。所以骑兵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每天在百十里长的海岸线巡逻,传送文件,处理突发事件。那时候敌情很复杂,有台湾特务偷渡,刺探情报。常有对岸的空飘汽球散发的传单,骑兵就到野地、村庄里去捡,然后统一销毁。我记得有一天下午,营房的东南方向突然腾起浓烟,连长叔叔用望远镜瞭望,判断是几十里外的一处粮库着火,他马上命令骑兵班长左叔叔带骑兵火速侦察情况,左叔叔飞身上马,身后腾起一溜烟尘。不一会儿,空中腾起两发红色信号弹,于是连长带领战士们带着救火工具很快赶往火场,不仅很快扑灭了大火,骑兵叔叔还抓获了纵火的坏人。

        记得有一天,天都黑了爸爸才回家。我听爸爸跟妈妈说:“今天多亏了那匹大棕马了,救了小左一条命。”躺在床上的我一咕噜爬起来,关切的问:“爸爸,小左叔叔怎么啦?”爸爸说:“没事了,你快睡觉吧。”原来,左叔叔他们去巡逻,在荒郊野外,左叔叔突然觉得腹痛难忍,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战友们急坏了。左叔叔一边命令战士们继续巡逻,一边命令大棕马回营,他了解他无言的战友,相信一定能把他安全带回家。他忍着剧痛,趴在马背上。老马识途,大棕马就把他安全及时地带回了营房。爸爸说,左叔叔得了阑尾炎,如果不及时治疗,穿孔了就有生命危险,爸爸及时把左叔叔送进了医院,做了手术,转危为安。大棕马又立了一功。左叔叔告诉我,军马和士兵一样,每匹战马都有档案。

   最让我难过得的一件事是,一匹叫黑旋风的军马死了,那天,连长集合全连人员,列队为军马送行,爸爸也去了,全体人员为军马敬礼、默哀。军马是连队编制中的一员,也是他们无言的战友。我躲在队伍后面,从队列的缝隙里,看到那匹马的主人,一个很年轻的骑兵战士,一边哭一边埋土,一边跟马说话:“黑旋风,你别怕,我会常常来看你。”他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我还头一次见到大人哭。黑旋风埋葬在营房外面的一块空地上,后来,一连几天,我看到年轻的骑兵叔叔一直守在黑旋风埋葬的地方,晚上也不回营。我天真的问:“叔叔,你为什么不回家,你怕黑旋风害怕吗?”叔叔的回答,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感到震撼,他说:“黑旋风跑不动了,我得守着它,不然,就会有人把它挖出来,偷走的。”那时候老百姓生活极度困难,知道这里埋着一匹马,就会来偷的。我知道了,也很担心,默默地陪着骑兵叔叔守着军马。

   骑兵班长左叔叔和一批老兵要退伍了,临走的时候,全连列队为他们送行,骑兵班牵着军马在队伍的后面,我看到左叔叔搂着大棕马的脖子,半天不松手,用手轻轻地拍着军马的头,恋恋不舍,满脸都是泪。我在一边看着,也偷偷的哭了。

   我十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要离开曾经服役了十多年的海防连,我也恋恋不舍,临走的时候,除了去向叔叔们告别,我还专门跑到马厩去和军马告别,跑的犬舍去和军犬告别。这一别,就是永别。

        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回去过那个小渔村。海防连早就撤编了,骑兵也早已成为我军的历史,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除特殊地区外,已退出了军队编制。这是社会的进步,但是骑兵、军马,美好的童年,却深深的刻在我的人生经历当中,永远不会退出我的记忆。

   那时候,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我不可能了解的很多,很多事我不理解,也记不清,但这些事,都是我亲眼见到,亲身经历过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我的年纪虽然很小,但觉得我就是海防连的一员。我生活在海防官兵们中间,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深深地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单纯而懵懂。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海防连官兵,无论是骑兵、训犬员、司号员、炊事员都恪尽职守,默默奉献,一个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充满革命的乐观主义,给我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实,影响着我的人生,我从军三十多年,热爱军营,乐观向上,从不怕苦,这与海防连生活的影响是分不开的,因此,我感谢海防连,怀念我和骑兵叔叔和军马在一起的日子。

   这是军营的孩子特殊的童年,特殊的经历,难忘的记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年军队的条件的艰苦,和军人无私的奉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