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小林刚来院里时,设计院是个四层小楼,孤零零立在马路边上,满洲国时候建的。红砖褪了色,小木窗户不大,用老崔的话说,挺带劲,多绅士呀。

  老崔是四室的头,负责设计院一切杂务。他走路有些侧棱肩膀,爱说话,能嘞嘞。边走边给小林几个讲院里的事情。

  小林和小姚走在前,另几个走在后面。老崔指着大院里的几个二层小楼说:这个是咱家属楼,不少人就住这里,后面那个平房是食堂。

  上了三楼,老崔领着几个到了顶头的房间。进了屋,冲着屋里的一个高个子男人说:丁院长,我把新分来的大学生领回来了。

  院长老丁是个大个子,却驼背,一张青黄的瘦脸。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崔逐个给介绍了名字,老丁和男生挨个握了手,和女生只是点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欢迎你们来这里工作,多跟老师傅们学吧,虚心点。生活上以后什么事情呢,就找老崔。他是热心人。

  老崔紧着说:大伙别客气,有事情尽管就和我说。

  出了老丁的房间,老崔斜着肩膀,挺夸张的说:看着咱丁院长没,他在咱这个领域,国内也是个厉害人物,技术过硬!

  小姚说:我们都听说过的,丁院长名气大。

  小林看着小姚在前面,那个扎马尾巴的紫色松紧带,都磨起毛毛了,头发也枯黄。问老崔:崔师傅,咱食堂的伙食咋样?

  老崔回头乐了:大锅饭,能咋样,几天儿你就不爱吃了。有家的都带饭呢。

  进了宿舍,小林和刘志分在一个房间,两人不是一个学校的,聊了一会也就熟悉了。老崔走时候,告诉了他们几个人,明天上午开始政治学习,一周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小林去食堂打饭,见了小姚已经坐那里吃饭了。他打了些粥坐在边上一块吃,小姚说:院里住独身宿舍的一共三十几个,十个女生,大部分都是咱校友。

  小林乐:咱专业不就是干这个强项吗。


  政治学习的主要内容就是听龚书记读那几篇人民日报社论。老崔先给介绍了龚书记,龚书记也是小林他们校友,工农兵大学生。一脸的严肃,读报纸前先强调了一下学习纪律,斜着刚进来的刘志说:以后大家都不要迟到。

  中午吃饭时候,老崔也去了食堂吃饭,和小林们聊着,老崔说:以前没有政治学习,这不是今年动乱了吗,你们学学也对哈。

  小林几个就乐。刘志说:那就把报纸发给大伙看呗!

  老崔一呲牙:发你,发你谁知道你看不看呀。



  2


  每天的政治学习也难熬,好在只有一周,晚上熄灯后闲扯。

  刘志说:你注意没,龚书记读报每次停顿时,看着咱们,每次都是盯着女生看哈!

  小林哈哈乐:你倒是看得仔细。

  政治学习结束了,小林几个跟着老崔领文具。

  老崔挥手比划着说:一楼是我的地盘,进门左手是档案库,右手办公室。

  小林嗅到淡淡的氨水味道,老崔说:这个味道就是晒蓝图的味道。

  进了库房,老崔先给每个人发了丁字尺,轮到伊洁洁,老崔乐着说:你这个名字挺咬嘴呀,叫洁洁吧。

  小林说:不好,叫成姐姐了。

  伊洁洁南方人,生的娉婷白净,怯怯地站在后面浅笑。

  刘志说,叫勾勾吧!

  老崔回头看他:这什么来历?

  小姚嘻嘻笑着说,扑克牌的勾,不就是洁吗!

  老崔恍然大悟:哈哈,这个名字好呀!

  小林和伊洁洁分到了一室,小姚和刘志分到了二室,都在二楼。小林进了办公室,大屋子,坐了十几个人。

  老崔领着小林两个走到屋子最前面的大办公桌前,嘴里说:老李,我给你带了新兵来了。

  那个坐着看图的男人放在手里的比例尺,站了起来,打量着小林说,欢迎欢迎哈,听说了,桌椅都预备好了。在对面!说着领着两个去了对面房间。

  小林的房间也是十几个个人呢,满满当当的,给他和伊洁洁的桌子塞在角落里,有几个人过来帮着上图板,边聊着,问这问那的,一会大伙就熟悉了。这个房子除了杨丽,都是最近几年来的大学生,杨丽是个高大热情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张罗着给小林找这找那的。

  午饭时候,刘志问小林:给你俩分活没?

  小林说还没呢。

  刘志恨恨地说:我刚刚坐下,老周就过来给我分活,难怪外号周扒皮。

  小林说:咱算好的了,还给了一个多月的假期,我听杨丽说,以前那些人来,直接就上班了,没假期。

  刘志说:反正不管咋样,小夹板是套上了!

  下午老李过来,手里那拿着一个本图,深绿色的硬纸壳包皮,扔在图板上,嘭的一响。告诉小林和伊洁洁:看看这个,明天开始要有些活了。

  下班的路上,小林和伊洁洁说:勾勾,我看我们这个活,真像种地哈?

  勾勾吃吃笑,看着他问:为什么像种地?

  小林说:你看看一个个弯腰撅腚地,还拿个丁字尺,多像洋镐!

  几个一起大笑起来。



  3


  小林和刘志的宿舍在一楼,两人在房子用电炉子煮鸡蛋吃。

  刘志说:你知道三路电车末班车几点发吗?

  小林说:这个季节估计是从市里九点最后一班吧。

  正说着,小姚敲门进来,招呼出去溜达,三个人在大院里走,刘志问:勾勾呢?

  小姚说:她成天捧个英语书看,除了上班,啥也不干,就是学英语,估计是要出国的。

  刘志说:不是听说她跟对象来的这儿吗,咋没见小伙儿来过?

  小林说:刘志,你一说到勾勾就话多,不是你有活动心眼儿啦!

  小姚也乐着看刘志。夜色里,也看不清刘志的脸色。只听他说:你俩活动心眼儿吧,别管我了。

  杨丽支使小林去一楼档案库借图,小林填了单子,去找图,懵懵的不知道咋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过来,和他说:你新来的吧,你得这样先查索引。接着打开大长抽屉开始找。小林拿了图,说:谢谢,您贵姓呀?

  那女人穿着蓝的卡长工装,显得脸很白,抬脸儿看着小林说:我姓柳,是负责调图的。

  小林说:柳姐好,那女人咧嘴笑了起来,小孩嘴儿甜呢,你叫我柳姐吧,以后。

  勾勾这个名字很快就叫了起来,她话不多,干活却也不慢。

  杨丽说:毕竟重点大学的科班出身,学什么也快。

  小林对面坐的常武比他们早来三年,小林有不懂的就问问他。

  常武刚刚结婚,每天都自己带饭,中午取回了饭菜,在办公室里吃。办公室一伙扑克,还有一副象棋,中午闹哄哄的玩。

  小林的棋在大学是校冠军,打过比赛。看了他们下的,就没了兴趣玩,见了勾勾旁若无人的看她的英语书,就凑过去说:节前张罗搞个聚会,独身的几个,你把你男友也叫来呗。

  勾勾说:哪天呀?

  小林说:就是这个周六晚上吧。

  勾勾说:我可什么也不会做呀。

  小林说:你过来就行了。

  说着拿起勾勾的英语书看看:呦,你都看到第四册啦!

  杨丽也过来说:听说新概念四可不是玩的,特难吧?

  勾勾笑着说:也没什么难,看多了也就熟悉了。

  晚饭后,隔壁宿舍的蔺浩几个过来扯皮,说起来档案库的事,蔺浩呲牙笑着说:我们三室的小伙都爱去借图,呵呵,有事没事和柳莺搭话。

  小林怔了一下,问:就是那个烫头的吧?

  蔺浩说,对呀,兄弟,你见了呀,带劲不?

  小林乐:挺带劲。


  4


  刘志新买了一个二手车,永久牌的,才四十元。小林看了笑,说是这个一定是赃物。刘志也嘿嘿着说:这个绝对物有所值,八成新呢。

  周六下午,刘志早早走了,去跟前儿的肉食市场买了些猪肝,回来在电炉子上煮了。还煮了一大堆路边小摊子买的新花生。小姚和小林下了班,去边上的小市场买了些拌菜,小姚还买了几张牛肉大饼,带了回来。

  刘志借了蔺浩的菜刀,切了猪肝,把这些个吃食摆在房子里的小桌子上。

  一会勾勾过来,端着两个饭盒,也放在桌子上说:我去食堂打了几个菜。一会 袁方过来,要带些河蟹呢。

  刘志乐着说:袁芳家阔绰呀,有河蟹吃,那得喝点白酒呀。说着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凌川大曲,晃着给小林看。

  小林说:昨天我就换了十瓶雪花呢。

  小姚说:单位是十号开工资,我们终于要挣钱了。

  小林说:用当地的话说,一脚都踢不到的钱。

  勾勾问:什么意思呢,一脚踢不到?

  刘志哈哈乐:就是那一摞钱太薄了,踢不着!

  勾勾带懂不懂地跟着笑。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勾勾见了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接,介绍说:这是袁方,我的同学。

  小姚笑着说:不止是同学吧。

  袁方说话慢悠悠的,人也胖乎乎。他把提着的两个大袋子放在地上说:都是活的呢,现在就煮了吧。

  刘志拿起来袋子说:我早和食堂老王说好了,蒸锅都备好了。说着提着出去了。

  几个人坐下喝酒,聊些闲话,刘志不停的敬袁方酒,袁方也不推辞,敬了就喝,一会倒是刘志舌头有点直了,小林在边上看着乐。

  说起工作的事儿,小姚问:袁方你们电厂效益好吧,奖金高不?

  袁方说:也不高,可能比你们多点,也多不了那去,不过电厂总会这样,不像你们设计院。

  小林听了感觉他话里有话,就问:设计院难道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吗?

  袁方顿了下说:我听家里人说,部里的这些小规模的设计院,将来都要下放给地方。

  刘志红着脸说:一共才那么点工资,归哪里管能咋地?变了更好!

  袁方笑了一下说:也许变化很快,就在眼前。

  小姚紧着问:那要是归了地方,我们还是不是国家的人?

  小林笑着说:你还是你,还是女人。

  小姚转身呸他。



  5


  勾勾送袁方出去了,小林和小姚在水房洗碗。刘志喝多了酒,睡了。

  小姚问小林:国庆节你要去哪里呀?

  小林说:我就呆在这儿闲溜达,我家远,又不像你家那么近,可以回家看看。

  小姚说:刘志肯定也回家,你要是没什么事,去我家玩吧。

  小林看了看她,小姚也喝了几杯啤酒,脸蛋红扑扑的,见小林看她,就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林说:我就不去了,准备去市里逛逛,买几本书。

  小林捧了盘碗进了房间,见刘志醒了,正坐着抽烟,就问:你头不痛了?

  刘志说:没事了,小林,我看勾勾和袁方不咋热乎呢,你看呢?

  小林说:你咋看出来这个?

  刘志呲着牙说:自打袁方进来,勾勾就没咋说话,她看袁方还没看你的时间多呢。

  小林一怔,忙说:你别胡嘞嘞,真喝多了你,你倒是尽看勾勾了,也不顾及人家男友在场!刘志说:操,我乐意看,稀罕她!说着掐灭了烟头,睡下了。

  第二天就是国庆,刘志早早起来会着小姚去赶车了。

  小林也起来,溜达着往电车站走,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回头看是勾勾。就说:你是去袁方家里吧。

  勾勾说是的。

  两人并排走。微风吹过,高大的杨树沙沙作响,阳光斑驳下来,勾勾米黄色的风衣暗影晃动着。

  勾勾说:原来北方的天气很好呀,这么舒服的温度。

  小林笑着说说:再过几个月,你就知道好不好了。

  勾勾问:小姚和你是一个班吗?

  小林说:一个大班的。

  勾勾要下车的时候,问小林:你几点回来呀?

  小林说:买几本书就回来,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闲逛。

  晚上小林草草吃了口饭,躺在床上看书。听见敲门,应了一声,勾勾推门进来,问:你看的什么书?

  小林递给她看,是白先勇的《孽子》,勾勾呀了一声:你还看这个呀!

  小林笑了:咋,不行呀?

  勾勾说:肚子饿,想出去吃点东西,你要不要去?

  小林说:我能舍得你一个人去吗。说着穿上夹克,两人出去。

  路上小林问:袁方家的菜不硬吗,你咋还没吃饱呢。

  勾勾就乐,也不言语。    



  6


  小姚回家带了不少干豆腐回来,刘志炸了鸡蛋酱,几个卷着小葱吃。

  刘志给勾勾卷了 一个递给她说:你尝尝别光看着,吃一个试试。

  勾勾拿过来,咬了一口,嘴里连说:果然好吃。

  小林嘴里学着勾勾的语调说:这个不要呲的,呲了嘴巴味道不好。

  大伙就乐,勾勾过来踢他。

  室里的活也不少,小林和勾勾也是紧忙乎。

  勾勾说累得腰痛,小林就笑:成天刨地,腰能不痛吗。

  常武说:新来的都得趴几年图板,熬出来,等再来几拨新人,就好了。

  杨丽哈哈乐着说:常武现在就熬成婆婆了。

  杨丽对小林好,小林有什么不清楚的,她就给详细地讲。

  常武酸溜溜的说:杨姐,我刚来那会,你可没这样给我讲讲。

  杨丽说:你聪明,不用讲。

  边上的勾勾说:杨姐,你不是说小林最聪明吗。

  常武乐着说:呵呵,丫头说的好呀。

  杨丽脸有点红,没有理睬他。

  下午发了工资,小林和勾勾的工资是二百四十多元。勾勾惊讶瞪大眼睛问小林,怎么会这么多呢。

  小林翻了下白眼说:傻了你!这是三个月的,七八九三个月。

  勾勾也翻他白眼:是就是呗,你凶啥凶。

  晚上小姚提议去下馆子,勾勾说:去吧,均摊餐费。

  刘志撇下嘴说:这次我请,然后往下轮呗,也不是马上就散伙。

  小林说:这刚开张你就提散伙。

  大伙一块笑着出去找饭店。

  几人人找个一个鲜族烤肉馆,刘志说蔺浩请他吃过,味道好。

  小馆子就六张桌子,老板张罗着给生了碳炉子,放到桌子的凹洞里。刘志开了啤酒几个人吃喝起来,小姚翻弄着炉箅子上的牛肉,勾勾吃得赞不绝口,小姚说:勾勾你的饭量不小哈,咋吃不胖呢?

  勾勾忙着吃肉,也不回答。嘴里只是嗯嗯应着。

  刘志问小林:你们室的奖金高不?

  小林说:他们都挺神秘,也没好意思问。

  刘志说:估计老家伙们能有二百多奖金。

  小姚说:够多了,咱以后也能吧。

  小林说:得慢慢熬。

  勾勾这时抬头笑着说:嗯,等你熬到像老李那样,头发都掉光了也就能发二百多奖金了。

  刘志恨恨的说:这读了十五年的书,现在每月这点工资,刚刚够吃饭,连个好烟都抽不起,啥也干不了。

  小姚说:那你还想干嘛?

  吃冷面的时候,小林看着勾勾大口吃面,就说:可真是,勾勾吃了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呢。

  刘志说:都攒起来了。

  勾勾气得说:要你们管!

  出了馆子,小林借着酒劲,唱了几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勾勾听了,说:呀!你还有这两下子,唱得好,有苍凉之感!

  7

  丁院长吩咐老崔,把几个新来的学生找到办公室。

  他驼着背,踱着步问大伙工作的适应不,几个人没说出什么来。

  小姚说:丁院长,院里这么多人,有时能组织个集体活动就好了。

  老丁看着老崔说:是呀,以前咱们有舞会的,这样吧,今年新年咱搞个聚餐,弄个舞会。

  老崔说:好好,具体的我和龚书记商量一下。

  出了门,刘志乐着说:小姚你爱跳舞吧!

  小姚说:玩玩呗,呆着多憋屈。

  小林去档案库借图,柳莺帮他找图,问他:小林你属什么的?

  小林说属马,柳莺乐着说:我属牛,咱俩还是近亲呢。

  小林说:姐你住市里吗?看你骑车来。

  柳莺说:我住关雎街,不远,骑十五分钟就到了。


  中午饭前,龚书记找小林和刘志到他办公室,露出笑脸来,说:你俩跑趟腿,去南湖那边一趟,给买点药。说着写了个地址,从抽屉里拿出了钱,递给他俩。

  嘱咐着说:慢点骑别弄打了哈,要两箱,院里几个人分分,剩下的钱,你俩去吃笼包子吧。

  刘志拿着纸条看:延生护宝液,就问:这个药治什么的?

  龚书记挤咕了一下眼睛 ,说:叫你去你就去得了,问啥问!

  刘志两个讪讪出来。 

  刘志借了常武的自行车,两人并排骑着。

  刘志说:这个药可不便宜,老龚挺会保养哈。

  小林哈哈乐:这个要估计是壮阳药,你信不,呵呵,不信咱一会看看说明书。

  两人买了药,刘志说:看来说明书是看不成了,都在包装里头呢!

  小林也笑。俩人儿又骑着车饶了一大圈真找了个包子铺,坐下来吃。结果,一人一笼包子得两元四,剩的钱差两毛呢!

  刘志骂道:这个老龚太扣了,这么溜达咱俩,一笼包子都不给吃够!俩人对视大笑起来。

  回来交了差,龚书记又板着脸告诉他们:这个事别到处嘞嘞,保点密。

  刘志连连点头,小林瘪着嘴,差点乐了出来。

  晚上蔺浩过来问,那药多少钱一箱,小林看着刘志说:不是叫你保密吗?

  刘志呲牙说,保啥保,蔺哥问我中午干啥去了,我还撒谎呀?呵呵。

  蔺浩说:操。有点疲软呗,有啥保密的。

  正说着,小姚敲门进来,好奇问:你们笑啥呢,这么热闹?

  大伙更加起劲乐了起来。小姚拿了一把椅子,去一楼的电视房看电视了。蔺浩见了,也回去取了椅子,看电视去了。


  8


  转眼就立冬了。

  室间里的内线电话在勾勾边上,经常是勾勾当传达员,喊着这个那个接电话,好在电话并不多。

  头午进了一个电话,勾勾接了,喊了小林接电话,小林接了电话,就下了楼。

  进了档案库,柳莺见了他就说:今天立冬,你中午别去食堂打饭了,我包饺子了,给你带几个尝尝,你成天姐姐地叫着。

  小林说:哎呀,姐,那多不好意思,你留着吃吧。

  柳莺笑了,说:我也想吃一次食堂,好久没去了。一楼电锅炉上头那个大黄的饭盒就是我的,你一会儿就自己去拿吧,吃完,饭盒放回去就行了。

  小林也没再推辞,上楼去了。

  回了办公室,勾勾盯着小林看。小林乐着说:中午你打饭回来吃,有好吃的。

  中午小林提了饭盒上楼,迎面见龚书记下楼,老龚见了问他:你拿谁的饭盒?

  小林说:哦,柳姐赏给我饺子吃。

  老龚挤咕下眼睛,走了。

  饭盒里的饺子可不少,勾勾吃了一个,连连称赞:北方的饺子就是好吃!说着把自己的饭盒递给小林说:这个是你的了。

  小林赶紧拨了几个饺子回来,说:我怕把你撑坏了。

  杨丽见了,问小林:什么馅的饺子?

  小林说:白菜猪肉的。这个馅做好了最好吃。

  杨丽笑:你柳姐对你可是不错呀!见小林愕然的样子,又接着说:我们总在一块热饭,饭盒早都相互认识了。呵呵。

  常武说:我今天晚上也包饺子,立冬了,要不见你们吃,我都忘了。这天天忙乎的。

  小林看着勾勾吃,逗她说:这个饺子需要蘸蒜泥的,不然吃了拉肚子,勾勾完全不理睬他,只顾吃着。

  下午老崔到各个房间来招呼,要求大家购买小额储蓄,响应政府号召,支援国家建设。

  小林问:崔师傅,最少可以买多少钱的。

  老崔说:最少五元,你们这些小年轻的,一人儿买十元吧。到了年底就是二百四十元,还有可能中奖,中个大奖就发了哈。

  勾勾说:我不买,一共才八十元,还储什么蓄。

  小林说:我买十元钱的,万一中了大奖,我好娶媳妇儿。

  杨丽哈哈乐着说:等你中了奖,姐给你介绍个带劲的。

  大伙齐齐笑了起来。


  9


  龚书记兼着工会主席,实际上杂事都是老崔办。

  老崔这几天忙乎着新年联欢的事,食堂大厨老蔡铺排了菜单,老龚细看了,告诉老崔,好容易热闹一会,买点好鱼好虾吃,老丁那里我去说,多要点预算。

  老崔也说:是,老丁给的太少了,他估计在家也不做饭,不知道行情。

  老龚说:就你废话多,你去带几个小伙,去好好挑点好货得了!

  老崔带着小林刘志几个小伙儿,骑车子顶着北风去了海鲜批发市场。选货的时候,老崔说,刘志老家是海边的,识货,你好好看看。

  刘志一呲牙说:批发市场里,你买贵的准没错,你想想,人家不疯不傻的,一定是好货卖得贵。

  老崔瞪他一眼说:就你废话多,叫你选就好好选!

  几个人把买好的海鲜送了食堂,老蔡见了惊奇,咧了嘴说:你们可是敞开了花呀,丁头知道吗?

  老崔笑:龚书记让买的,工会活动吗。


  老丁弯着腰,戴着老花镜,看着老崔的海鲜单子,皱着眉说:你咋花了这么多呢?

  老崔陪着笑说:好容易聚一聚,着一百人出头呢,也不多。

  老丁摘下花镜,敲打这桌子说,那这样吧,到时候,把那十几个退休的老人儿,也找回来吧。这么多好吃的。他们在家也舍不买来吃。

  老崔说好,又问:还得买些糖块瓜子啥的吧?

  老丁声音大了起来:这个你倒是问我了!赶紧去办得了!

  食堂比平时多加了两个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

  老崔拿着个包着红绸子的麦克,请丁院长讲话,老丁摆摆手说:工会的活动,老龚说说得了。

  老龚就接了过来,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等他说完,小林他们桌上的?大虾都见了盘底了。

  老崔喝得红了脸,端着酒杯各个桌地敬酒,嘴里不停地说:啤酒管够哈,随便喝。

  年轻人喝得快,张罗着收桌子跳舞,蔺浩鼓捣着他的收录机往音箱上连,不一会,那歌声就伴着油烟和酒菜的味道出来了: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就是个就这么溜走。。。

  蔺浩舞跳得好,小林和刘志都不咋会跳。老龚走过来说:小伊会不会跳呀?

  勾勾说能走一点,就和龚书记跳了一曲。

  柳莺穿了一款黑色的呢裙,很显眼。

  小林说,姐你不冷呀。

  柳莺笑:不是说美丽冻人吗。

  说着拉着小林也入场跳舞。

  柳莺在小林耳边说,都说你会唱歌,你唱几句我听听。

  小林就着这个曲,在她耳边唱了几句。柳莺连连说好听。

  回宿舍的路上,刘志说:小姚,你今天捯饬得挺带劲呀,

  小姚笑:我化了几下口红,带啥劲?

  小林说:还划了几下眼影呢,不算呀。

  小姚冲着小林说:可真快哈,记得四年前,咱大班新年联欢,你上台唱歌,记得清清的。

  小林说:可不是。好像就在眼前。


  第二章


  1


  转眼就到小年了。

  院里每个人发了一袋子大米当年货,老龚联系的,清水大米。

  老崔走廊里咋呼地喊:年轻人都出来卸车!

  路上老崔告诉小林:这个大米老好吃了,你带回家点吧。

  小林说:太沉了,拿不动。

  老崔侧棱个肩膀斜了他一眼,说:完蛋货,白长这么大个个子。

  小林笑:我准备批发一箱子香蕉带回家,我家里不缺大米。

  老崔定了个数,说:家在外地的,不要大米的折价二十元钱,都给我扛过来,我统一收。

  勾勾对小林说:你把我的那份帮我扛给老崔。

  小林问:你咋不拿到袁方家?

  勾勾说:怪费事的。

  刘志肩抗着大米小声告诉小林:袁方他爸他妈都是市里领导,缺这点大米呀。 

  小林问,你咋知道?

  刘志说:蔺哥告诉我的,据说权老大了。

  小林找柳莺,说自己的大米也带不回去,送给柳姐吃吧。

  柳莺也没推辞,看着他说:那你的帮我送家里去,我爱人出车班了。

  小林说:行呀,姐夫干嘛的?

  柳莺说是乘警,春运老忙了。

  下了班,小林借了刘志的车子,驮了大米,和柳莺推着走。刚刚下了雪,路太滑了。路倒是不远,推推走走的也是半个多小时。

  柳莺家是个老的苏式楼,两家一个厨房的。对面屋子的老夫妻正在做饭,柳莺指挥着小林把大米放好,嘴里说:大姨,我单位发了大米,我求人给送一下。

  老太太打量着小林,把小林看得毛烘烘的。

  进了屋子,柳莺说:今天小年呀,你也别回去吃食堂了,我给你包几个饺子得了,现成的肉馅,我剁点酸菜就行。

  小林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和刘志几个约好了,回去喝点酒呢。

  说着起身往外走。柳莺思忖了下,走近他说:那你就走吧。

  说着话,很自然的握住了他的手说:你能记得来的路不,拐了几个弯呢。

  小林心跳的厉害,说能记住。赶紧走了出来。柳莺也没送他。

  刘志见了小林进来,问:你咋回来这么快?

  小林说:也没多远,那还不快吗。

  蔺浩边上撇嘴说:这个呆子,就知道读书了。

  几个人胡乱喝了几口蔺浩的白酒,当过小年了。



  2


  小林几个都请了探亲假。准备回家过年。

  老李进来,走进小林和勾勾跟前儿,露出难得的笑容问:你俩车票都买好了吗?

  勾勾感觉老李笑起来很慈祥,心里有点热乎乎。

  小林连连说:买了买了。

  老李说:年轻人呀,啊,过了年就回来上班吧,在家呆那么多天有什么意思?室里活这么多的,是吧。说完了,也不等俩人回答,背着手走了。

  勾勾冲着他的背影做个鬼脸,小林就笑她:你要咬人呀!

  常武下了班在食堂吃了口饭,就到小林的宿舍打麻将。蔺浩刘志常武几个玩着,小林收拾回家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躺在床上看书。

  蔺浩手里胡撸着麻将,嘴里说:兄弟,给我瞅一眼,看啥书呢?

  小林冲着桌子举了举书,蔺浩的室友黄世平瞟了一眼 ,说:《山坳上的中国》呵,小林还研究政治呢!

  刘志呲着牙说:他在不在山坳,和咱都没啥关系吧。

  蔺浩呵呵乐:小林是志不在林泉呀。

  常武说:我就关心我这一把能不能点炮!大伙哈哈乐。

  正说着,有人敲门,小林起来开门,问:谁呀?

  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开门!找常武!

  这边常武听了这声音,已经是变毛变色了,连声说你嫂子来了。

  小林把门插打开,进来俩人高马大的女人。

  常武紧着过来说:媳妇儿你咋来了?

  常武媳妇儿乐着说:你这班加的好哈,明天我问问丁院长,加这个班给多少加班费!

  一块进来的丫头说:行了姐,把他找回去就得了,别在这里吵吵了。

  蔺浩也过来说:嫂子,这刚刚玩一会儿。

  常武媳妇儿瞪了他一眼,说:你小子也帮着他骗我,上我家吃饭时候还说,单位总加班,整得跟真事儿似的!孩子发烧了,也不回家看着。

  蔺浩讪讪地陪着笑。

  刘志盯着那个丫头看,给搬了把椅子让座,人家也没坐。

  等常武走了,几个人呵呵乐了一会儿。

  蔺浩说:常武媳妇儿是外科护士长,贼厉害。

  刘志问:那个是常武小姨子吧,我看姐俩挺像。

  蔺浩看着他笑:你看上啦?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刘志也乐:那丫头长得真不错哈,往那一站,直直溜溜地。



  3


  刘志和小林都都准备睡觉了,勾勾在外边敲门问:小林,你明天几点走?

  小林喊着说:上午十点走!

  勾勾说:那我明天和你一路走。

  小林说:不是袁方送你吗?

  勾勾在外面喊:不用他送了!转身走了。

  闷了一会儿,小林说: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吗?

  刘志叹了口气,说:这个丫头心高气傲的,不咋会来事。人家袁方父母未必能看上他。

  小林也沉吟了一会才说:是吧,其实,大官们的心里,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咱从来也没听勾勾说起家里的事情,估计情况不咋好。

  刘志说:肯定的。不过这个丫头心高,咱院里呀,可能就能看上你,你机会来了哈。

  小林说:你别胡扯了,你机会才来了呢!

  刘志说:呵呵,她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死丫头。不说了,你东西多,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吧。不过这个丫头要是嫁给我,我能对她好一辈子。

  小林说:那正经的,我哪天给你说说得了,还是你自己说?

  刘志在黑暗里笑:你可拉倒吧。

  第二天早上,小姚也下来一块走,小林问:你不是明天走吗?

  小姚说:勾勾走了,自己不乐意住了,今天就走吧,去我家的火车太多了,赶上哪趟都行。

  四个人提着大包小裹的,到公交站等车。

  小姚说:每年一次探亲假可真不错,明天我夏天休,去海边玩去。

  刘志笑着说:那可不一定呀,你要是结了婚,就是四年一次探亲假了。

  小姚转身冲着小林说:你初几回来?

  小林说:看看,要是能买到票,我初八就回来,家里也没什么事,室里也是活不少。

  小林看着小姚的马尾巴,那个紫色的头绳,已经换了紫色的发卡,亮晶晶的。似乎头发也黑密了起来。衬得发际下的肌肤,白灿灿的。

  上了公交车,就开始下起了雪,那年不知道为啥,雪特别多,特别大。勾勾就用手指按在车窗上,化了霜,弯腰往外看。

  下了车,几个人连滚带爬的提着东西,进了站。

  刘志从候车室出来,仰脸看看天,那雪正下得紧,合计了一会儿,就缩了脖子开始大步往回走了。



  4


  开了春,设计院的活越发多了起来。老丁把老龚叫到办公室,老龚坐了。老丁看着办公桌说:我看,得把退休的老人儿请回来几个,帮着看看图,现在活多,年轻人也多,审图的力量明显不够哇。

  老龚说,你看看请几个,都请谁?

  老丁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个名单递给老龚,说:你看看,没啥意见就按这个来吧。

  老龚拿着看,站起来往外走,回头说:嗯,张硕人要不要请呢,他业务也不是也挺精吗。

  老丁一怔,摆摆手说:这个你定吧!

  请回来的老师傅们,分散在各个房间里。

  小林的房子里分进来一个瘦小老头,满头白发的,坐在小林边上。

  老李领进时候说:这是张硕人师傅,原来就坐你这个位置的。

  那个老人竟规规矩矩给小林行了个礼,吓得小林直躲。大伙就乐,杨丽端着水杯子过来接水,张硕人又客气地站起来说话。

  杨丽说:张师傅,你都退休几年了,咋还这样呢。

  老人抿嘴笑着说:习惯了,习惯了。

  小林出的图纸,由张硕人审核,老人非常认真,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尺寸地看过去,有不对的地方,用笔做好记号,然后另外用一张白纸,端端正正地写上一二三错误的原因及其来历。小林看了,还有一些繁体字,但意思表达得非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小林心里感激也佩服。

  晚上回到宿舍,小林遇见蔺浩,问他:蔺哥,张硕人这个老头你熟不熟悉?

  蔺浩说:我今天也见他回来了,前年退休的,那时我刚来,也没咋打过交道。听说他是四九年大学毕业的,五八年打成右派,下放劳动,媳妇儿也离了。六六年判刑,七八年才放出来。

  小林咋了下舌头,说:在里面呆了二十年?

  蔺浩说:差不多。八零年才又结婚,娶了个老姑娘。据说还有了一个小孩呢。

  刘志在边上说:我听老师傅说过,可能打右派和咱老丁有关吧,那时候俩人一个科室,老张是室里的头儿。

  蔺浩说:其实,就是把宿舍晚上唠的嗑向组织汇报了一下,呵呵,就是二十年笆篱子。你晚上和小林唠啥没?

  吓得刘志直摸自己脑袋。

  小林去得早,总是把老张的水杯子倒好开水,把他的茶泡上。老张挺感激。

  小林把改好的底图给他看,问他:张师傅,你的名字怎么个来历呢?我们都不明白。

  老张笑着说:这个是我爷爷起的名字,他是前清的举人,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简单说,就是大个子的意思吧。

  听得边上的勾勾也目瞪口呆的。


  5


  礼拜六,小林去档案库还图。自打上次去了柳莺家,再见到柳莺,小林多少的有点不自在。柳莺倒是如常,似乎没什么发生过。

  柳莺正在归拢本图,见了他来就冲他招手,小林走过去,柳莺也没看他,低着声音说:明天中午你来我家吃饭吧,坐电车来。没等小林说话,就有接着说:对门大姨病了,老伴护理呢,家没人。说着看了小林一眼,就走到里面忙去了。

  小林进门的时候,柳莺正坐厨房炸茄盒。小林就在一边看,柳莺问他:你找到这里费劲儿没?

  小林说:到关雎街下车,我就认识了,上次不是来过一次吗。

  柳莺笑:还是高材生哈,一次就记得那么清楚!你先进屋坐吧,还有几个茧蛹子我就手炸了,马上就好了。

  初夏正午的阳光很亮,柳莺拉了白纱的窗帘。靠着墙是一张大铁床,蓝格子床单很整洁。小圆桌在窗下,洒满了阳光。几个盘子扣着当盖儿,地上是一捆啤酒。柳莺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满满的炸好的茄盒和茧蛹。

  柳莺摘了围裙,招呼小林坐下,随手把那几个扣着的盘子掀开。有切好的肘花,和一条红烧鱼,还有炒好的蒜薹。柳莺忙得热了,粉色的衬衣上面的扣子解开着,白皙的皮肤更衬的好看。小林闻着看着,开始咽口水,柳莺叫他打开啤酒,两个人倒好了,柳莺举杯说:来,兄弟,喝吧,你多吃点,住独身太苦了。

  小林喝了几杯,脸上也开始红扑扑的。

  柳莺问:你和谁一个宿舍呀?

  小林说:和刘志,呵呵,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正在追求常武的小姨子呢。

  柳莺说:呀,那丫头能看上他吗,估计个头比他都高,我认识她,叫易丽,咱市中学生跳高记录就是她的。

  小林说:怪不得那么高个子,不过女人长太高了不好看,姐!你长的正好!

  柳莺哈哈笑:你这个小子真会说话哈。

  小林瞪着眼睛说:真的!

  柳莺看看地上的酒瓶,说:哎呀,咱俩把六瓶都喝光了,我去再换点吧。

  小林连连说别了,头都晕了。

  柳莺看看桌子说:看你挺瘦,可真能吃呢,呵呵。

  小林说:你不是叫我实在点吗?

  两人儿哈哈笑,柳莺拉了椅子,坐在小林边上,问:你处过对象没?

  小林说:没有。

  柳莺说:呀,你真是个雏儿呢。说着握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看。

  小林头晕乎乎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柳莺的胸看,柳莺站了起来,把他的头抱到胸前,用手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尽管多次想像过她们的样子,可当那对硕大白皙的乳房真实的出现在眼前时,小林还是一阵眩晕。柳莺扶了一下他,暗哑着说:你可别摔…话未说完,小林已经裹住了她。

  一会儿,柳莺拉他站起来,两人抱着说话,小林说:姐,你身体这么软?

  柳莺笑:傻小子,女人吗都这样吧。你从来没有碰过女人吗?

  小林摇头,柳莺说:你坐床上,姐也看看你。说着伸到下面摸了摸他。

  小林坐在床沿,柳莺说:你躺下吧。

  小林脸更红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

  柳莺解开他,看着笑:你可发育的真好!


  太阳落山了,小林说:姐,我啥时回呀?

  柳莺瘫软着说:穿衣服走吧,估计天黑前,对门能回来人了。

  小林起身穿衣服,准备走,柳莺说:过来,亲我一下。

  小林俯下身去,两人吻着,小林摸着她赤裸的身体,又把裤子脱了上床,柳莺说:哎呀,你都要把姐鼓捣零碎了。    


  6


  入了夏,就有传闻说,设计院要下放到市里了。老龚问老丁听说什么消息没,老丁还是看着办公桌说:都是瞎轰轰,部里没什么正经消息呢。

  老龚说:要是真的下到市里,估计得归口到工业局。

  老丁说:也只能归到那里去,要不还能归市长直接领导呀?对了,你最近抽空去看看老柳吧,我这里忙,你代表一下。

  老龚挤咕着眼睛出去了。

  勾勾中午吃饭时和小林说,你最近心情不错呢,捡了钱了吗?

  小林有些慌张的说:我咋不错了,上哪里去捡钱?你告诉我一下。

  勾勾就乐,也不再说话。

  小林看着勾勾瘦削的身材发怔,勾勾说:你看啥,还不认识了吗?

  小林回过神来,脸竟有些红了,讪讪说:我想你吃这么多,咋一点也没胖呢。

  勾勾看着他,皱了下眉。

  院里原来有个副院长老柳,得了视网膜脱落,已经不能工作,常年在家休息。一直也没有副院长,就是老丁一个人忙乎,上面没人问,老丁也不提,就这个状态耗着。几个有资历高,自认为可以有资格做副院长的心里急,心里暗骂老丁独,尽顾着自己,也不和上面提。

  老龚喊二室的老周来办公室,老龚关了门,说:老周你是这拨人儿最早提的中层,高工也最早吧?

  老周哼了一声,看着老龚说:这有什么用?除了干活?

  老龚笑了:咱院里缺个副院长,你不不知道吗?

  说着给老周点了一支烟。老周喷着烟说:老丁当没事一样,咱能咋办?

  老龚说:老丁是忙乎忘了,我这边给他提个醒。要说合适的人,就你称职做这个副院长。

  老周也不谦虚,撇着嘴说:你能提我吗,老龚?

  老龚又笑:如果上级征求我的意见,我肯定推荐你。不过,上面未必知道咱院里情况,我看,需要你这样有影响的老同志,写信反映一下。

  老周看着老龚,摁灭了烟头,起身走了。

  老龚坐着想了一会儿,抄起电话打给老李,约老李晚上去家里坐坐,喝点小酒。听老李答应,笑着放下了电话。

  老李比老龚小一岁,却长得老成。老龚给他倒酒,俩人喝着,老龚说:明年你嫂子的外甥女大学毕业,要是分到咱院里,叫她到你室去工作,你好好给带带。

  老李喝红了脸,说:这个好办,没什么问题儿!

  老龚说:咱院里几个中层,要说管理能力,就数你了,将来考虑副院长,我首推你!

  老李听了,连说谢谢书记。

  老龚说:要是有人把咱院的实际情况给上面写个信就好了,没有副院长怎么行呢。就你老丁一个人忙乎?

  老李说:对对,没人写,我写!


  7


  小林再见到柳莺,表现的很正常了,真的就像是没发生过什么。柳莺看四下无人,小声说:你呀,将来能当大领导。

  小林笑着问:咋呢,姐。

  柳莺也低头笑:大领导都能装。

  小林紧着问:姐呀,你什么时候还请我吃?

  柳莺说:我怕了你了,你不是雏儿,你是老虎。见小林急的样子,就说:傻小子,有机会我早找你了,你等着吧,姐也想你。

  小林看着她的背影,跺了下脚。

  自打世界杯开了赛,一楼电视房就热闹了。

  那电视就几乎成夜开着,刘志场场不拉,眼睛熬得通红。小林没有他瘾大,偶尔看一场。老龚特意召集了院里年轻人开会,要求不要因为看球耽误了工作,不要迟到,独身的更不许白天回去睡觉。讲的时候,一直那眼睛瞟着刘志。

  散了会,刘志恨恨的骂道:叉早!

  小姚耳朵尖,听了就问:什么是叉早?

  刘志呵呵一下,说:啥都问,丫头家家的。

  小姚白了他一眼。

  晚上小姚找小林,说后街上军人俱乐部有新电影,去不去看。说勾勾看了,告诉她好看。

  小林问:啥片儿?

  小姚说:炎热的夏夜,美国的。

  小林问刘志去不去,刘志说:不去了,没有心情呢,阿根廷也输了,易丽也不勒我,我想找个地方去哭呢。小林两个就走着去了。

  散了场,两人并排走,小姚说:这个电影没看出来咋好呢,勾勾说好的不行。

  小林说:这个电影得过奥斯卡奖,那几个演员演得好,整个情节安排得也不错。

  小姚说:我反正看得挺迷糊。

  小林看着小姚在月光下的样子,说:你今天好像化妆了哈。

  小姚说:你才看出来,我就今天化了化,你也不看我呀。

  小林也不知道说什么了,顿了一会儿,小姚突然问:小林,我一点也不好看吗,在你眼里?

  小林红了脸,眼睛看着地皮吭哧着说:哪里呀,你很好看的。

  小姚也不再说了,就又问他,上午刘志说的那个叉早,是什么意思,小林乐了:你还非得问呀,就是粗话,装X犯,迟早要完蛋,简称叉早。

  小姚哈哈乐。

  进了楼,小姚上楼时,后头冲着小林说:嗨,小林,你就是叉早!

  小林听了,讪讪地回房了。

  进了房间,刘志说:我特意没去的,去了小姚心里得骂死我。咋样,发生什么了?

  小林没好气地说:叫你他妈的不去地,叉早!刘志弄个一脸懵。



  8


  小林边画图边哼着: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首主题歌,我知道你最后的选择。

  杨丽听了笑,就问:小林呀,你哪里学的这个歌?

  小林一怔,忙说:我得意忘形了哈。

  常武说:小林唱得好,不亚于童安格。

  小林说:蔺浩成天放这个歌,听着听着就会了。

  杨丽问小林:那谁是你的主题歌呀?

  小林脸一红,说:还没有主题歌呢。

  杨丽看着勾勾问:洁洁,你的主题歌怎么样了?

  勾勾也笑:快跑调了!

  中午吃饭,小林问勾勾:你和袁方咋样了?

  勾勾说:不咸不淡的,还那样。

  小林说:我看他不咋来了呢?

  勾勾苦笑了一声:他就听他妈的话,对了,他不在电厂了,调到市里工作了。

  小林哦了一声,看着她清秀的脸,心里一紧。

  下午一上班,电话就响了,勾勾接了电话,愣了一下,放下电话出去了。过一会儿回来,冲着小林说:龚书记叫你下去一下。

  小林敲门进屋,老龚让了坐,问小林吸烟吗,小林说不咋抽,老龚说:不咋抽就是抽。

  说着从抽屉里拿一包红塔山打开,抽出一支递给小林。小林赶紧给老龚先点上了,然后自己才点上,俩人坐着说话。

  老龚问:小林,你在学校没要求入党吗?

  小林说:写过申请,也没入上,学生名额太少了。

  老龚说:年轻人得要求进步呀,回去抓紧写个申请,交给我,我找老崔给你改改。他是咱组织委员。

  小林连连点头。

  老龚又说:年轻人里头,你业务进步最快,组织上也要重点培养!

  下班路上,小林问勾勾:书记找你干嘛?

  勾勾说:他想拜访袁局长,叫我帮着带个话,这种人耳朵可真长,我和袁芳的事儿他咋知道的?够可怕的。

  小林说:书记吗,每天坐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啥设计任务,你说不琢磨这些干嘛去?

  勾勾问:那他找你干嘛?

  小林乐了:要我申请入党呢?

  勾勾盯着小林问:你入吗?

  小林说:入呀,干嘛不入呢?

  头场雪下来,院里设计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就让这些请来的退休老人儿不再来了。小林帮着张硕人收拾东西,老张说:小林业务进步快呀,小伙有前途。

  小林说:这段张师傅帮助太大了,真是感谢您!

  老头看了定睛看了小林一会说:孩子,你是一门心思干技术吧!这个没有风险哪。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头,勾勾和小林把老头送到公交站。勾勾看着老头弯腰缩脖,顶着风上了车,对小林说:我爸爸和他一样,五八年打的右派,只是没有判刑。

  小林问:那现在呢,勾勾凄然一笑说:没等到摘帽,人就没了。

  小林看着勾勾眼圈红了,也没再问,说:风这么大,你把围巾围上吧。


  9


  刘志和小林说:明天礼拜天,请易丽来咱宿舍玩,人家来了你就找个别的地方呆着吧。

  小林笑:我还非得当个电灯泡不可呢。

  刘志说:这天太冷了,谈个恋爱也没地方去。

  小林问:进展咋样了?

  刘志说:馆子没少下,不咋见进展,手都不让摸,呵呵。

  上午易丽敲门进来,小林正经看了几眼,这个丫头长的挺透亮,就是有点怔呵呵。小林打了几句哈哈。就出去了。信步走出去,竟上了二楼,走到勾勾的宿舍,敲了门。

  勾勾开的门,小林进来说:刘志的对象来了,我找个地方坐会儿。

  勾勾说:小姚一大早就出去了,去她妹妹学校了。

  小林坐下说:你们宿舍我就来过一次,就是帮你搬行李那次。

  勾勾说:你先坐着,我把剩余的眼保健操做完。说着自顾闭了眼做起眼保健操。

  小林看着勾勾纤细的手指灵活的揉着眼眶,笑着说:你这上下午各两遍是一点也不差呀。

  勾勾做完了,起来给小林冲了一杯咖啡。

  小林说:稀罕物,哪里来的呀?

  勾勾笑着反问:你说呢?你那么聪明。

  小林喝着说:好喝,袁局长的咖啡好喝。

  勾勾说:袁方以前拿来几罐,没咋喝。你一会儿带一个走。

  小林说:你和他家处的好不?

  勾勾说:他们家没当我是理想人选,我也不习惯他们家的气氛,所以去得很少。

  小林说:袁方好也就行了,这个是你们两人的事儿。

  勾勾说: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你知道,我一直想出国的,袁方不会出国的。

  小林说:你为什么那么想出国呢?你也没有去过,谁知道国外到底什么样呢?

  勾勾说:我姑姑在美国,回来探亲过,各个方面我也有些了解,和我们这里不是一样的生活!

  小林说:我们这里也会越来越好的,也许。

  勾勾盯着小林看了一会,站起来说:你就想成为老丁那样的人吗,在这里院子里过一辈子?

  小林看她的脸有些红了,就拉她坐下,笑着说: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勾勾说:不知道!反正不是这样的生活。

  沉默了一会儿,小林起来倒水,说:袁方礼拜天也不来吗?

  勾勾说:他几个星期没来了,我也不爱去他家。

  小林拿起桌子上的英语书说:你的托福考得怎么样?

  勾勾说:今年肯定不行,明年估计及可以了。小林,你也考呗,你基础不错又聪明的。

  小林看看她,盯着自己的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扑闪着长睫毛。心里一阵痒。

  走的时候,勾勾给他拿那罐咖啡,小林说:这东西我拿回去,这帮子人三天就喝光它,不如放你这里,我想喝就上来。

  勾勾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