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游丽和往常一样,先去公司开例会。大家坐齐以后,老总领来一个人。他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新来的生产部经理,叫邢军。请大家以后好好合作。老总还介绍了一大堆他的业绩,她一句也没有听清,她的头“嗡”地一下好大好大,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飘,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左右。接着,邢军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还讲了几句别的什么。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嗡嗡萦绕,那声音对她的震憾,比他的面孔还要无可阻挡。她轰然晕倒了。生产部新任经理神速地抱起她就往外冲,老总说等一等,让公司的车过来。他根本就没听见,拦了辆出租车就奔向了医院。

        “医生,医生”,他满急诊区的呼叫着,因为急切,他的额头渗满汗珠。直到医生确切的告诉他说,她没事了,可能是工作彼惫,最近思虑太多所至。身体虽有些虚弱,但无大碍,属于亚健康状态,健议她休息和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邢军这才放心的把她交给了女同事,先回公司工作去了。待游丽醒来时,女同事向她讲起刚才救治她的过程,她的眼泪象决口的潮涌,倾泻而下,因为那个萦绕在耳畔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女同事当然不知道个中的真正原委,一直安慰她说没事了不要害怕。而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去找他,去问问他,怎么找到我的,怎么来到“海那边”的。

        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下的游丽必须按医嘱先回家休息,她不可能马上有体力去找他。况且他刚刚来到这个公司,他的工作还没有开展,怎么能一下子就卷入到情感纠葛里,这对他不公平。游丽这么想着但心里又实在憋闷,她就给自己多年的知心好友童谣打电话,她不管童谣此刻忙不忙,在哪里,开口就要她马上到她家里来,她说她快疯了。童谣在报社负责一个部门的工作,好在没有太急的事务要处理,就急忙开上自己那辆新款本田轿车来到了游丽的家。

        看到游丽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满脸的不解和疑惑。她说她一向认为游丽是非常理性、非常沉稳的一个女子,今天这是怎么了?游丽就大哭着翻出了一张唯一的有邢军的,当年的合影照片。那是几名参加那次演讲大赛的同学的合影。游丽清楚的记得,当时人没有到齐,但时间很紧,邢军就催大家快一点。照片上邢军英俊阳光,游丽含情温惋。游丽说这个人我以前一直没有和你提起过,但这个人是我长大以后,也就说有了自己的思想以后,唯一自主意识最强烈、最心甘情愿与之相伴终生的人。唯一的一次。真的。我曾刻骨铭心思念过的一个人。我以为经历了生活这么多年的磨砺,这种东西会淡去了,可是我们却意外的相遇了,那种感觉依然是那样的美好。虽然我们当年没有谈过恋爱,但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萌发出那样明确的情感。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放下自尊去争取过,那时候年轻,总以为岁月不会老。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说着。一边接过童谣递来的纸巾,全然一副老娘们式的哭诉,没有了一点平时温文尔雅的淑女风范。童谣也被习卷进了这种感动之中,与她一起稀里哗啦的流着眼泪。游丽继续着她的诉说,她说如果讲年轻好,那是因为有朝气,有活力,充满希望,可是说年轻不好,太不懂得时间容易老去,太不懂得珍惜,就因为觉得自己年轻,以为什么都来得及。只有现在才明白,那种人生不能重复的感觉,不可能再来了,因为我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可能再以那样一种洁白无暇的心态,去感觉这样一份没有杂质的美好情感了。也许后面遇到的许多男人都比他优秀,甚至优秀许多,但都觉得是半路相识,没有那种的基础。

        还是童谣这些年在报社接触的作者和听到的关于情感的故事太多太多了,她首先冷静了下来,和游丽一起分析起当前的状况。一、游丽如果还深爱着这个男人,能否下决心随他而去,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二、先平静一段,看这种感情是否还那样强烈,是不是因为来得太突然才有如此反应,如果冷静下来了依然不能放下,那就坚决选择他,但同时必须承受许多麻烦和痛苦。游丽十分赞同童谣的分析,决定偿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听从童谣的劝告,出门走一走。而她脑子里首选的这个散心的地方,竟然就是她和邢军相识相知的地方。她满怀一颗重回少女般的情怀,带着幢景,带着像是当年返校时那样心情,带着一种激动和企盼。所不同的是,当年有希望、有无数的未知在等待她,而如今,只有梦想,只有回味。想到这些,游丽颇为伤感。

        游丽来到了岳鹿山下的一处宾馆。这里,离游丽原来的学校很近,只有两站地。这是童谣报社的一个培训中心,依山而建。中心内:小桥流水、绿茵环抱,环境异常优美,据说国家总理还在这里住过,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的住所,令游丽那颗疲惫的心暂时得到了一丝慰藉。

        再说公司这边。邢军的到来,令游丽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在她对未来早已没有了明确打算,在她以为就这样要死不活地混完余生的混沌中,邢军令她猝不及防地、带着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扑面而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失去了联系的、时时能够想起的、曾经令她刻骨铭心过的这个男人,竟然会是网络上的他,更眩晕的是,他竟然,是在她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飘然而至,无可阻挡。她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了?如果没有家庭,如果知道有今天,她会一直等待,可是现在,她怎么办?想到这些,她那颗刚被慰藉的心又乱如麻绳。她来到中心的小桥,坐在桥廊上,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思绪回到了大学时代。眼前叠幻出许多美好的镜头。她想起第一次参加演讲时的场景:她没出场时吓得腿直抖,怎么都不听使唤,是邢军,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悄悄的说着鼓励的话,让她慢慢的镇静了下来。又是邢军,在她获得成功后给了她能激励人生的评价。这些年,不能说她的成长和这评价无关,每到恢心丧气之时,她总能想起这一刻,然后又能充满力量去搏击。此刻,她就在这个给过她无数美好激励的地方,她想念邢军,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他。

        她不由自主的向街上走去。她要找个网吧,去聊天室看看邢军在不在那里,她要见他,她一定要让他打开视频,她想念他的面容。这一想法已占据了她此刻精神世界的全部,邢军、邢军、邢军,除了邢军,别的都没有意义。她登记好身份证找了一台电脑来到网上。一进房间,她看到“海这边”静静的守候在那里,她的心中一股热浪涌动着。

        “好些了吗?”他关切的问着。

        “好多了,我现在长沙”

        “!?”

        “如果觉得还不够好,还是要多休息一段时间,工作永远没有做完的时候,但身体却可以提前透支掉的,你要懂得珍爱自己,照顾自己”

        游丽感动得泪如雨下。她面对的这个人不是陌生人,是刑军!她真想一下子扑到他的怀抱痛哭一场,痛爱一场。

        她说,她感动是因为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这样关怀的话语。而这些年来,每次生病从来都没有人这样的关怀和体贴过她,她都是一个人扛着走出困境。

        “他呢?他不管你吗?”

        “他没有心。他只有肺,用来呼吸用来抽烟,他的心没有长全。”

        “?!”

        “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因工作上的压力和彼劳过度,也生过几次病,有时甚至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会依然喝酒进歌厅泡小姐,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我也经常在网上和一些民间杂志上看到这样的文章:留住男人的胃就留住了男人的心,什么讨好老公十八招….真恶心,一个女人如何能做到孙悟空般的十八变?社会上无孔不入的诱惑让男人爽完了、乐够了,还要把责任都归结到妻子身上,什么混蛋逻辑呀。”

        “他是从事什么职业的?方便说吗?”

        “原先在政府部门,后来调整到国企下属公司任经理,有点实权,不可一势”

        “我也在政府部门掌过实权,可是至今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把这些身外之物,用来作为个人弦耀和自恃高人一等的法码呢?其实到头来除了内在的精神能支撑一个人的人生,其实哪个能长久呢?”

        “拥抱你可以吗?”海那边感觉这话象是从自己心窝里飞出来的。

        “笑脸”刑军用表情回复道。

        “如果两个精神追求相近的人生活在一起会不会婚姻的面目就不那么可怕了呢?”游丽很孩子气的询问道。

        “当然,但这个社会给人选择的空间真是太小了,有许许多多的无耐,就让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们,在油锅一样的日子里煎熬着,多数人是没有希望的,我从很多父辈身上看到的,也是一样的悲哀。”

        “没有希望了吗?”

        “有,至少心中有”

        因为看不到希望,游丽一直坚持不要孩子。她的老公宁磊为此打过游丽,骂过游丽,但后来也消极的接受了。随之而来的是,他花天酒地生活的升极。什么“皇冠夜总会”、“天上人间”,再高级的歌舞厅都有他常踏的脚印。

        有一次,宁磊和几个香港客人酒足饭饱后,又去了一家新开张的高档歌舞厅。他们召来了几名小姐陪酒。陪酒小姐坐在宁磊的大腿上双手环住宁磊的脖子娇滴滴地与宁磊喝着交杯酒,把宁磊喝得春心摇荡,他觉得玩得不够过瘾,于是命那小姐脱光了给他们几位跳艳舞。起初那小姐还扭捏着,说她们有规定,不提供这样的服务。宁磊大骂道:装特么什么清纯,脱!那小姐也不示弱,说大哥,你别发火呀,我不是不给你们跳,但是我若跳了,肯定是违反规定了,这是超出项目之外的服务,您就得多加钱了。宁磊大手一挥,从随身夹带的黑包里掏出一大把红色的票子,说,这算什么,不就是钱吗?你若给我生个儿子,我就给你一座金山。那小姐说,大哥你可当真?宁磊不知是半真半假还是处于酒劲作用下,他说当真,啊,真的当真。那小姐毫不犹豫的就脱去了衣服,一丝不挂,随着电视上的伴奏音乐跳了起来。几个香港客人直拍手用鸟语叫好。屋里正乌烟瘴气的嚎着跳着喊着,房间的门却被突然踢开了,那小姐嚎叫一声就去抓自己的衣服。进来的,是几名警察。说是接到报警,这里有淫秽活动。歌舞厅老板闻讯赶来,直和警察说好话道欠,还说局里有许多熟人,请他们手下留情多关照。

        几名警察公事公办,把人全部带走。宁磊的酒惊醒了一半。怎么说,他也是市属某企来的老总,也算个有头脸的人物,如果跟警察走,进去肯定要通报姓名单位。他知道,那样的话,可丢人丢大了。他急忙给游丽打了个电话,说自己遇到了麻烦,请游丽找她的大哥,市政府秘书长赶紧解救。游丽接到这样的电话,肺都快气炸了,虽然她当时还不知道宁磊在外头干了什么丢人的事,但对他那种生活方式早已恨之入骨。可是眼下,如果宁磊丢人,她也不好看,她只能硬着头皮给大哥打了求助电话。

        被带到警车上的宁磊心里忐忑不安着,他不知游丽能不能打这个电话,他也不知游丽打了这个电话能不能找到她大哥,她大哥会不会管这件事。从歌舞厅到警局的那段路使宁磊受尽了今生最大的精神煎熬。随着警察的一声哟喝,他跟着其他几位一起磨磨蹭蹭地下车,这时走过来一名警察踢了他一脚说:

        “你跟着干嘛,走吧。”他反应也快,恩恩啊啊地就屁滚尿流的跑了。这次事件后,游丽提出了和他离婚,但他不同意。他还想保留这份体面,不管日子过与不过,他要这份婚姻装点门面,装扮自己。游丽工作压力很大,她也没有精力再纠缠这些事情,索性就不理不采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忙完一天的工作,到网上唱几首歌,和网上一个房间里娱乐的朋友打个招呼,生活倒也乐得简单快乐。她没有再想过感情的事情,尽管她有所企盼,她知道她身边的姐妹,甚至每个女人都会有一种对美好爱情的企盼,但企盼和现实差距实在太大,她明白了这些,内心也就平静了许多,婚姻中的她变得越来越孤独。

        游丽的这些故事,刑军是断断续续听完的,他变得很沉默。

        “你为什么不坚持离婚?”

        “坚持过,但不顺利,太累。其实婚姻的内容没有了,形式上的离与不离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虽然心里对未来、对美好情感还有企盼,但也只是企盼而已,没有指望过奇迹出现。”

        “现在奇迹出现了吗?”

        “恩,人生真是如戏”

        “是的,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既然不能离婚,还有一个孩子,我就想这样混下去吧。但是你出现了,必须是你出现,换任何一位女性没有一点相识基础的女性我也不会有任何重拾希望的勇气,我有时想,这应该是上帝显灵……所以我马上和她办了她盼望已久的离婚手续,都是一种解脱……”

        “……”

        “在想什么?”海这边见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在想‘缘’是什么?谁是谁的缘?谁是谁的份,是不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沉默。

        “我想马上见到你”海这边说。

        “我也想”海那边迅速回应着。

         过了两天,邢军找了个由头要到湖南出差。老总正好对那里的分公司有许多情况要了解,就多批了邢军几天让他帮忙把那边的情况了解全面并写回一个详细的报告。

        邢军连夜启程,回到了这个令他魂牵梦萦承载着他青春梦想的美丽的地方。放下行李,他就打了出租车奔大学而去。站在大学的那个蓝球场边,他沉默不语着。随后他给游丽发去了这样一条信息:“还记得你人生的第一个驿站吗?还记得那个和你擦肩而过的粗心的男人邢军吗?如果你还记得,请你马上到学校的那个初次讲话的操场来,他会在那里一直等你。”

        游丽又一次弦晕了。这个第一个闯入她少女心扉的男人,这个给过她心醉暇思的男人,他的方式,她无可挑剔的愿意接受。而且心甘情愿。她飞一样的快步打上车向学校赶去。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紧张,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让它狂跳不止。一路上,她看到湘江的水依然缓缓的流着,彷彿诉说着一切过往的传说和故事。游丽的故事,也在这一江碧水中,流趟流向无尽的远方。游丽毫不犹豫的向那个记忆中的球场边走去。

        暮色沧茫中,远远的,一个高高的身影向她走来,还是那样洒脱的脚步,还是那样稳健的步伐,十几年的光阴荏冉不曾改变他潇洒的身姿。走近了,他们彼此注视了片刻就紧紧的相拥在了一起。然后他们深情的相吻,彷彿把生命的全部热能全放进了这一深情的相吻中久久的不能松开。这,才是他们的初吻,迟来了十几年的初吻。如果时间老人有这个能力,一定要让时光停在此刻永远不再流走,让这一对有情人把逝去的光阴都在这一刻找回。

        时间,好象过了一个世纪,他们才从感情的颠峰中缓缓平静下来。邢军依然拥着他心爱的这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了他刚刚办好的离婚证举到了游丽的眼前。他说:

        “我离了。但是我想和你说,我离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的婚姻早已经死亡。所以你千万不要为此而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在公司里我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我不会让任何人对你有不好的非议。如果你认为离婚对你很难,那你就保持你的现状,我不强迫你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但这不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游丽的内心,此刻已经万马奔腾。她想起来一件事,她问道:

        “我一直不明白,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刑军说其实他早就想找她,一直没有找是因为一直有责任。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迁就以赌为生的老婆,甚至在老婆为了玩麻将不惜几次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也从大局出发打消了这样的念头。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努力,他老婆都认为不是真的,他是不爱她的,他只爱当年那个女生游丽。

         “你还记得那年参加演讲时有个叫关怡的女生吗?”

        游丽对十几年前的有些事情记忆已经模糊了,在邢军的提示下,她朦胧的记得这个人。那次游丽得了演讲一等奖,关怡得的三等奖。

        “是的,就是因为那次她得的是三等奖,她怪我说是我帮了你,而没有帮她,和我闹得很凶,后来我很生气,好久没有理她。可是她这人比较主动,总来找我承认错误。我想,一个女生就不和她一般见识了。有一次,我托她带封信给你,她把信又拿回来了,说是你不收。后来,她就说她一直喜欢我,爱我,如果不能和我在一起,她一辈子都不会快乐。她天天粘着我,就这样,我慢慢的接受了她。可是,结婚以后,我才发现,她的性格好暴躁的。有时候,她带一帮朋友来家里打麻将,我若打招呼慢了,她就冲我大喊大叫的,说我是故意的给她难堪。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当众伤害我。事后我也和她讲,可是到时候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她一定要在外人面前显示她历害,老公听她的话。有许多次我都想和她当面锣对面鼓的吵,又觉得,这样太降低自己的身份”

        “她好歹也是名大学生,怎么会做出这么无知之举呢?”游丽露出吃惊的表情来。

        “是啊,后来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的文化不取决于学历高低,取决于她做人没有道,所以说话做事如同草莽。”邢军的面部表情略带一丝忧虑和无奈。

         落日余晖照在邢军的脸上,侧面望去,这是一张轮廓分明的刚毅面庞,很男人的脸。他叹了口气,想起什么来,接着说:

        “哎,当年,我让她给你带了封信,你为什么不收呢?就因为你没有收这封信,我以为我是自做多情了,就渐渐打消了追求你的想法。加之关怡跟得这么紧,唉,人生,真是阴错阳差。当年,她知道那封信的意思,她也知道我不喜欢她那样特别主动的性格,因此,她从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失败感。结婚以后,她会经常拿出你来羞辱我,说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说人家若是当年也喜欢你,你就不会睡在我的床上了。我也不会找个没感情没心肝的老公来过日子。”

        游丽听得心疼。她的确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但是她后悔的是,即便没有这样一封信的存在,她不喜欢这个男人吗?那时为什么就那样看重自己的所谓的自尊,一个别人看不见摸不着自己也未必就完全把握得准确的自尊?竟然拿一辈子的幸福来交换。有什么还能比这个交换更奢侈也更愚蠢啊。这一错过,错过的不是一年也不是两年,是一生,是今生啊。这种痛越来越深地向游丽的内心渗透。她下决心她再不要遗憾了,她一定不再奢侈,不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她实在奢侈不起了。虽然她没有去“海那边”,但是,她已经迎接了“海这边”的归来。她要和他在一起,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游丽决定第二天就回去,上班。然后去和没有爱的老公彻底摊牌,去和早已死了的婚姻说拜拜,如果他依然不同意,那就分居等待法院的判决。她不想偷偷摸摸,她不能让邢军受这样的污辱,她要光明正大的和他在一起。邢军见她态度坚决,就劝导她一定讲究方法不能硬来,最好是能够通过沟通达到心平气和的分手。如果对方不好沟通,态度很强硬就不要着急,时间总会给事情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二天,游丽踏上了归程。而邢军则暂时留下来把老总交待工作完成。邢军把游丽送到飞机场,两人再次的相拥相吻着很久很久。邢军不放心的看着游丽说:“一定记住要冷静。我不怕等,我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怕的,但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到任何身体和精神上的伤害。慢慢来,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游丽乖乖地,象个听话的小女生。俩人依依不舍的分开了。

        一个女人的精神世界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从她的神态和脚步上一目了然。游丽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了家门,走进了公司。宁磊自然还是老样子,混得精疲立尽酒气熏天走进家门,见游丽回来了就动手动脚拖她上床。游丽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向一边,跑去把自己锁进了书房里。宁磊不知趣的大喊大叫着:“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跟我装,装什么你装。老子什么样的没见过,哼,你以为你是一朵花呢。”

        游丽把MP4耳机插耳朵上,听着舒缓的理查德克来得曼,把宁磊的嚎叫远远的抛向云天之外。她买这个MP4当时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份宁静,这个MP4她认为是买得非常正确。

        次日早上,游丽早早的起床打扮,她精神爽朗地出现在了公司、出现在了老总的面前。老总看到她的精神面貌夸了一句:不错,有效果。接着游丽就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老总却让她先坐下,说公司已经恢复了她的经理职位,但是为了锻炼那个英国MBA毕业的副手,公司派游丽去四川参加一个行业培训班,回来后再由她给公司的人做培训。老总很喜悦地对游丽说:“这次培训地点选得不错,在九寨沟,风景自然好得不用说,但是任务却并不轻,你这算一个有点压力的疗养吧”。

        游丽很开心老总这样器重自己,更高兴可以去自己心怡很久、传说中非常美丽的旅游胜地一游的机会,而且可以躲开宁磊的纠缠。唯一放不下的,是邢军。转而想起邢军说过的话: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想起这句话,她心里就很慰藉,她愉快地领受了任务去准备行程了。游丽很久没有逛商场了,这个下午,她有足够的时间过一过逛商场购物的瘾。她除了给自己购置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外,还非常用心的在男装区寻觅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件浅蓝色立领西服衬衫上。她想到邢军因工作的需要会经常着制式服装,给他买一件自己喜欢的衬衫,穿在心爱的男人身上,心里顿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甚至是感动,这份欢愉的情绪一直伴随着她。

        回到家里,她把行装准备好,开始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写离婚协议书。在离婚协议书里,她基本没有提财产分割等相关事宜,只提到了房子,在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住所之前,她希望暂时还住在这里,待有了稳定的住所马上离开。这份写好的协议书就放在了吃饭的餐桌上。半夜,游丽被突出其来的吼声惊醒了。原来是宁磊回来了,他显然是看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他被游丽的不争与决绝震怒了。他大吼着:你不要钱,什么也不要,你以为你很高尚是吗?你欠我的太多了,你用过的你还不还呀?你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这是背叛。游丽说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的说话,让外人听到影响人家休息,你面子也不好看。宁磊像只受伤的老虎丧失了理智,他气急败坏的开始砸家里的物件,从电视机到洗衣机再到衣柜、餐桌,用砸碎的玻璃向游丽扎过来,任游丽如何劝说也不能冷静下来。游丽一看事态控制不住了,就索性也破斧沉舟去厨房操起了菜刀与宁磊对垒,宁磊被震惊了,一向文静内敛的游丽还从未如此的强悍过。宁磊象是从疯狂中回过神来,情绪渐渐的舒缓下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碎玻璃,游丽放下了菜刀,两人久久无语。天快亮时,宁磊开口了,他说:离婚的事你想都别想,不可能。就竟自睡觉去了。这句话听去声音不大,但份量很重,在游丽的心里扔下的是一颗顽石。游丽更清晰的理解了邢军的话,看来困难一定是不小的,甚至可能比相象的还要大,这令游丽的心绪有些凌乱,她觉得自己倒无所谓了,已经习惯对影自顾了,而邢军一个男人这样的等待对他并不公平。她心里很乱,她就这样疲惫不堪的出发了。

        飞机十一点钟在成都的双流机场着陆。游丽算报到比较晚的,上午已经有一批先到的人往九寨沟出发了,游丽她们后来的这些人匆忙吃过午饭也乘黄河牌大轿车出发了。

        一路上,游丽没顾得上欣赏秀丽的风景,她在想着自己离婚的事情,心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她又不愿意让邢军替她耽心,就这么一直一路上默默沉思。后来她想起自己这次出来要半个月的时间应该和邢军说一声,她给邢军发去了一条短信:

“亲爱的海这边,你好吗,很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离开你虽然只有两天,彷彿学校毕业分别一样感觉经历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记住你说的话了,以后我们还有很多的日子在一起,不在乎这几天。我出差了,半个月好象一辈子一样,你好好的等我啊。给你买了一件蓝色的衬衫,我非常喜欢,相信你也一样会喜欢。等我回来,我要亲手给你穿上。你的海子。”很快,她就收到了邢军的回复:

        “海子,我知道你出差了,正想等忙完手头的事,好好给你发个信息呢。怕你着急先说两句吧,我这边很顺利,明天就可以回公司了。我一定等你回来,回来亲手给我穿上衬衫,我还要吃你做的饭,吃一辈子,你就是我今生最亲爱的老婆。好好参加培训,我会一直等你。

        ”游丽反复的、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这条信息,一朵幸福的红晕挂在了脸膛,她想今生能与这样的男人、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再大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死而无憾事。她不会再责备自己,她觉得那些在死亡的婚姻中苟且的人才是虚伪的、对生命不负责任的人。

        正当游丽沉浸于对美好前景的幸福暇想中,忽听前面几人不约而同的大叫着:

“不好了,山塌下来了”。

        游丽被这刺耳的惊叫声惊醒,她抬头往前方看去,只见几米以外的山体,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雄浑气势向下压来,前面那辆大巴车,已经被推下了左侧的悬崖。而还未等游丽喊叫出来,巨大的山体已经把她乘坐的这辆车推了下去。几秒钟后,再听不到这里的汽车轮子声音和人们惊恐喊叫的声音,只有山上的滚石,向下滑落的恐怖的碎响。几小时后,这次滑落,被证实不是泥石流,而是一次发生在此地的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什么都来不及预想,一切都来不及交待,游丽就这样,随着这一车的人,一起被瞬间掩埋了,完成了她的永恒。这个瞬间是公元2008年5月12日下午14点28分。

        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起初,游丽只被列入了失踪人员名单。

        邢军听到游丽失踪的消息后,象发了疯的困兽一样,他辞去了刚刚顺利开展的工作,不顾老总的一再挽留,他去前方当了一名志愿者。他要一边救人,一边找自己的爱人。他每经过一处可能埋有生命的废墟,都会尽力挖找,即便没有自己的爱人,他也要挖,直到挖出生命。在一个乱石堆上,他挖出了一个女人,他欣喜若狂的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在灾区,他每天都能看到奇迹在发生,他相信老天一定会眷顾他们这对可怜人。他的胡子长得有点吓人,他没有条件,也顾不上洗脸洗澡,他的浑身散发着死尸的臭味,这些,他都顾不上了。他顾不上个人的安危,他知道分分秒秒都是生命,他相信,他的海子就活在这分分秒秒里。为了不影响他人,为了不给他人带来病菌,他自己一个人特立独行着。

        一个月以后,游丽仍被列入失踪人员名单序列。“海这边”将终生行走在寻找他的爱人”海那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