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雪化无痕,谁道雪寒凄凉?雪的爱溶于水,雪的情结为冰,雪的痛化为水,雪的伤随水逝!雪为爱而化,为情而固,为痛而哭,为伤而逝,不变的是一生的洁白,永世无尘!”

        以上这段短小的、类似于心灵鸡汤的文字,在上网网民的资料里栏里常见。今天看到的这一段文字,是网客“海那边”资料栏里的内容。一般情况,上网的人喜欢用有一些能体现自己个性或心情的文字来填写一个简短的资料。

        “海那边”这个网名的主人人叫游丽。很多次,在网络聊天室,大家一起娱乐时,有人会问她:

        “你为什么叫这个海那边?”

        她每次都淡淡的回复说:“随便起一个代号而已”。

        其实,上网的人谁还不知道,起名字是有自己的用心的,象“我没钱,我怕谁”、“我是流氓”、“山是海的故事”、“超越情感”、“垃圾桶”、“帅得惊动党中央”、“人穷脸丑农村户口”、“粪便管理员”……你能说他们就是瞎起着玩的?当然不是。很多时候,大家都是变换着名字,也变换着心情。游丽曾经问过那个经常来聊天室听歌、名字叫作“粪便管理员”的网客,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这样作贱自己。他的回答让游丽很长见识。他说他的职业就是这个,他不是上网寻找虚幻来了,他就是生活中的自己。

        “怎么还真有这样的职业?”

        “是的,我们单位全称叫粪便管理所。”

        “那一定也会区分大便管理科和小便管理科了?”他笑笑没有回答。游丽觉得再问下去就有污辱人格之嫌,因此,她一直也不清楚,他那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区分。

        有很多次,游丽在经历了各种网络垃极的搔扰后,也想过要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她要管管那些低级趣味,没有教养或者说,只具备动物属性的异类。他们每天都会在网络--这样一个代表现代文明的空间里,不停地随地大少便,网络如同一个小社会,一样会有人制造精神污染,真让人感到寻找一份净土的艰难。有一次,她正在聊天室的麦上唱歌,突然毫无防备的,就被拉去了另外的房间。那里是一群只穿着三角裤衩镜头只对着下半身的雄性品种。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自己是怎么进去的,更不知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当然收到各种诸如“看A片吗?”“寂寞吗,接我视频看我XX”“一人在家,寻聊”等等这样的粪便信息那就更是平常事了。

        游丽还极端讨厌一种人,总是不停地查户口:“你哪里的?你多大?你做什么工作的?你老公在家吗?”开始出于礼貌,游丽还能够挽言回绝,后来对这种无聊俗人,她就来了一个干脆的:

        “你是公安局查户口吗?”这种回答对知趣的人总还是有效果的。

        那时候,许多人还不知道,在网上不但有文字聊天的地方,同样也有视频聊天的地方,专业术语叫做:房间。在这个房间里,不但可以打字说话,也可以来到麦上语音聊天唱歌。来到房间的网友不但可以欣赏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职业、不同性别的朋友们自娱自乐的演唱,同时还可以通过视频看到演唱者的音容笑貌。游丽是被朋友领到了“房间”以后,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对于从小就喜欢唱歌的游丽来说,这里简直太另她欢欣鼓舞了。

        有一次,游丽照例在麦上唱歌,突然一名男性网客给她打字说:你唱这些歌不好听,你应该跳艳舞,这样才能吸引许多人来你这里捧场。

        游丽停止了歌唱说:“我不需要捧场”

        那人又说:“那你在这卖什么唱啊?”

        游丽怒火中烧,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复,这个公然在网络公共空间撒尿的家伙。突然一个网名叫“海这边”网客向那位公然挑衅者发起了反击:“你有什么资格干涉他人网络自由娱乐的权力?”

        “我不喜欢听歌,我愿看跳艳舞,你管得着吗?”那人真是猖獗得很。

        “海这边”也不示弱,说“看艳舞请你去别处,这里是大家文明娱乐的场所。”

        几名有正义感的网客也随之向这名“垃圾”发起了攻势。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把他清除本聊天室。“垃圾”就成了网客们对一些语言不文明、行为举止不端正的网客的代名词。这么一闹腾,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大家互道晚安后,纷纷下线休息去了。

        游丽没有马上离开,她逗留下来是因为她想对“海这边”说几句感谢的话。更重要的是,她很好奇,这人的网名为什么和自己的网名相对应,是偶然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特别是“海这边”的资料也与众不同:“风花雪月本无心,按键回车焉有情?不在指间逐风月,只上秋空作闲云。闲来踏网不为聊,息键弄弦自逍遥,事非皆因指间出,叩请众友勿相扰。”游丽从这份资料说明中,看出的是一种沧桑和悲凉,一种看破红尘的超然与孤独。

        游丽来到麦上,请“海这边”也上麦拿起耳机,打开视频对话。可是“海这边”打字说,他一直没有买耳机,更没有安装视频。他说,他上网时间很有限。也是偶然闯入这里,看到“海那边”这个网名,除了名字令他惊奇那样的相近外,还有那份有点个性的资料说明。他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心。他说他没有下线也是因为想搞清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里有个叫“海那边”的网客?鬼使神差。“海这边”的这句发问,触到了游丽的渲泻点,她第一次向人讲述起她最初起这个网名的用意。

        “我为什么叫海那边呢?”

        她说,因为她不会游泳,又不具备渡船的本领,但是,她始终相信,在茫茫大海的那边有她终生向往的美好爱情。她说,其实她本来想起名叫“彼岸花开”的,又一想,彼岸花开要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两不相见,生生想错。

        “我不要这样永无休止的、没有希望的等待。”听完她不经意的介绍,“海这边”停顿了好久,没有文字回复。游丽问他是不是网线发生了故障?他却打出好几个惊叹号来。她有些诧异,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呢?

        游丽正犹豫是否该说晚安了。这时,对方给游丽打出一行字:“等我十分钟,我去办公室找一副耳机,就在马路对面。等我啊。”

        游丽抬头看了一眼时钟,23点整。心里说好吧,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以往这个时间,她就下线休息了,因为第二天还要起早去赶班车上班。

        趁这个空隙,我们来简要介绍一下女主人公。

        游丽在一家外企做销售部主管。她大学毕业以后,先是去了一家报社做编辑,朝九晚五压力不大。所学市场营销专业也不对口,每天按部就班的做着重复性的劳动,没有业绩也没有欣喜,她感觉象在养老,因此没出三年她就辞职自谋职业了。应聘了几家单位以后,她选择了现在这家外企。这个工作对她来说,专业对口,那些具有挑战性的业绩标准,令她松驰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海这边”回来了。他上麦打开了话筒。

        “你好。真是太巧,真是太巧了。”游丽听出他的声音具有磁性,很好听,阳刚中略带柔和,夹杂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他说“了”的时候,听着像“喏”,好听极了。她问他巧在哪里呢?其实,这时候他不说,她也已经猜出了大概。

        果然,没一会儿,那不够标准的普通话又一次传入游丽的耳膜。他说,他起这个名字,也是一直期待,在海的那边有他终生的挚爱。只要他们的心灵能够呼唤得到,那个挚爱就会飘游、渡海、驾鹤,哪怕是乘着海鸥的翅膀,她也一定会从海那边向海这边归来。游丽的心有些悸动。她在想,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纸醉金迷的世界,一个男人还会保有这样一份浪漫的情怀,这令游丽十分感动。不管他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切合实际,至少应该说,他在潜意识里还有梦想,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听着“海这边”那发音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游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光是因为那声音好听,好象还有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竟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那个橘子洲头、层林尽染的江边,那个漫江碧透、万山红遍的岳麓山。她想起校园内的幽静典雅,景色怡人,岳麓山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湘江水滔滔北去,百舸争流,在这样的优美的境界里,她渡过了人生最美好最难忘的四年。她想起,那时候,学校的土木工程系有一位长得又高又帅气的小伙子,他不但喜欢跑步、打蓝球,同时,他还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是学校文化活动的骨干。每次出宣传专栏、组织参加演讲、组织大型讲座都有他活跃的身影。

        被湘江水浸染的游丽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每次走在校园里,她都希望看到他的身影从眼前潇洒走过。有一次,那小伙子连续失踪了许多天,游丽强打起精神去上课。只要看到和他相似的背影,都会令她那颗期待的心悸动不已。那些日子她感受到了情感的倍受煎熬,她还不懂这是不是恋爱,但至少证明她喜欢这个小伙子。

        一天傍晚,游丽独自去教室上自习。路过蓝球场边的时候,游丽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他惊呆了。他笑吟吟地看着游丽,满头散发着热汗带来的蒸气,他用温和的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学你好,请帮忙把球递给我”

        “啊?”游丽根本就是猝不及防。这时旁边走过一个男生,将蓝球拾起隔着灌木丛,将球递了过去。从惊慌中恍然的游丽,连忙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的同学,请问你是哪个系的?”

        “哦,管理”

        “我是土木工程系的,我叫邢军。其实我经常在校园里见到你,你呢,叫什么?”

        “我,我,嗯游丽”她慌得手里的课本掉在了地上,忙蹲下身去检。

        “挺好听的名字。下次学校演讲你来参加吧?”

        “我,我不行,我怯场。”游丽渴望见到这个人,但现在见到了又慌得想快点逃。

        “没关系的,有几个女生开始都象你这样,但她们现在都很棒!我看你行。”

        原本以为只是礼貌的打招呼,说说而已。令游丽没想到的是,下次演讲,果然邢军没有食言来找她,力荐她去参加。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可不是游丽的强项,每次一想到要在课堂上发言,要在众人面前讲话,她的心脏都会狂跳不止,就差那颗心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但是,在这个自己喜欢的男生--邢军的鼓励和支持下,她勇气倍增。那一次,学校代表队参加长沙创文明城市演讲,游丽居然拿了个一等奖,她自己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潜能。她和邢军就这样开始了淡淡的交往。

        尽管,彼此间除了谈工作没有谈情说爱,但那份思念和相聚又让她感觉是那样的甜蜜。游丽知道,她自己喜欢这个男生。但她也知道,还有不少女生也喜欢邢军。自从她和邢军有了来往以后,她经常会听到关于邢军和某某女生相好的传闻,至少十个之多。她想自己像貌平平就别跟着掺和了。她把自己那份感情深深埋在心底。渐渐地,她也发现邢军最爱找她说心里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比别的同学更密切一些。但她想,对于邢军来说,自己这也只能算是他的红颜知己吧。虽然游丽很希望和这个人长相守,但是她不能丢掉尊严,她不能让邢军小瞧了自己。她把喜欢掩埋在心底。与此同时,她听说另外两个系的两名女生,正在狂热的追邢军,甚至放假不回老家,直接去湘潭邢军的家里去拜访。游丽自知不是对手,就更退避三舍了。

        同寝室的女生知道她和邢军很谈得来,也问她: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她都会坚决地予以否认。毕业许多年以后,甚至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她和邢军在谈什么?不是谈恋爱,但又那么知己,那么谈得来。就是没有一个人说:我们谈恋爱吧。游丽有一个原则,不管自己如何喜欢和愿意,也绝不先开口,她今生都不会在男人面前主动,不会让自己的尊严在男人面前受一点点损害。这种个性一直伴随她的人生,幸也不幸。因此,游丽和邢军的关系直到毕业也还仅限于红颜知己。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了。不在一个城市,他们的联系也渐渐的少了,没了。到了婚嫁的年纪,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就更没有机会联络了。但是,那份曾经有过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令游丽终生都不会忘记。她至今也搞不懂什么是初恋。有一天,她闲来兴致约好友小玲一起喝茶,她们一起讨论这算不算初恋?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感情的尺度无法度量,感情的概念很难界定,许多感情都处于似是而非之间。

        自从游丽和“海这边”相遇的那个晚上以后,他们之间渐渐产生了默契,聊天的话题也逐渐的增加。后来,“海这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游丽,让她如果方便的话,给他发信息。游丽没有打开过视频,但也挂出了自己的照片。在网络上能向陌生人展示自己的照片,这是一种信任,这是一种非常友好的举动。当然,互留电话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在业务往来中,生人彼此见面,第一件事情,恐怕就是换片子,留电话。可是在网上,人们还是保有一份警觉,轻易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姓名,更别说住址和电话号码了。

         游丽同样被危言耸听的网络陷井之说吓得小心翼翼,她除了上网唱唱歌舒缓一下工作的彼劳,放松放松心情,就没什么别的可做了。更没有过想了解谁这样的念头。她也不知道是自己过于机械还是就应该尊循这样的规则。游丽想,自己是个网络新手,也就是人家通常所说的菜鸟级,还是谨慎小心些好。她想,她毕竟不是因为空虚得不能打发自己来此找乐的,她看重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一种彼此平等交流的氛围,这一点让她感到实在难能可贵。平时和同事和熟人不便讲的心里话有时可以在这里说给陌生人听,他听了也不知道你是谁,你说了心里就会敞亮了。正象有的资深网络作家讲的:在网上,不管你是省长还是菜农,大家都是平等的。正因为有了这份平等,大家才可以更加放松身心,更加真实地展现自我。游丽对“海这边”留给她电话号码这样的行动非常感激,她知道,这说明,对方认可她这个人,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朋友。 

        月末的一天,游丽在公司加班到晚上10点。加班很辛苦,偶尔她的思想会溜个号,走一下神儿。她在想聊天室的朋友可能会奇怪,一向准时的“海那边”怎么没有上线呢?想到这里她自然会想起他,他呢?他会在那里等我吗?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竟然有了一种期待。大学毕业以后从未有过的一种期待。她想起他留给自己的手机号码,要不要给他发个信息?她拿起手机,打出两个字“你好”。然后又关掉手机,接着又重新打出这两个字。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多回,还是下决心把这两个字发了出去。她想这是一次有悖于她一惯规范的大胆行为,她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一点轻浮。不管怎么说,她自认为自己的骨子里是一个规矩人。还算是一位良家妇女,尽管现在这一称呯并不中听了,但依然中用。很快,她收到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的回复信息“我在等你”。号码很陌生。她想到可能是他发来的,但是她忴持着。她对着这个手机恶狠狠地回复道“对不起,你发错了”。对方再没有回复,她也懒得再做这种无聊游戏。

        因为接近年底,公司的事情太多,第二天,游丽又加班了。也是10点多的时候,她正在向老总汇报部门销售情况,突然手机响了。老总说:家里催了吧,真不好意思,你先接电话。她接通手机,里面传来的却是那个夹杂着南方普通话的声音。

        “怎么,就这样不守时吗?”

        没想到,他会打电话,真是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有一点点慌,就没话找话说:

        “那个信息是你发的吗?”

        他说:“是啊,因为手机一下子没电了,急得借了朋友的手机发的。”

        她告诉他说:“我正在加班,不好意思。”

        他好象很失望:“那,今天又不能上线了?”

        她说:“恐怕是吧。”

        他口气略带失望道:“那好吧。”

        她急忙挂断电话,不好意思地向老总道欠,老总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如芒刺在背般的不舒服。等她急急忙忙连滚带爬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反常规,没有首先去冲凉,却直奔电脑而去。在此之前,上网对她来说是非常次要的事情,没有任何规律。即使有了现在这样可以把握文明并且可以友好互动的平台,她也是自由散漫的半网盲,更何况还要上班,时间也不允许。因此,她对上网始终处于游离状态,可有可无,可上可不上,没有更多的吸引力,更不会因此而上瘾。她老公曾评价过,说她这个人太理性。她在许多事情上确实理性,总是兴趣不大。可是今天,她似乎不太理性了,她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上来看看。

        家里时钟刚刚敲过:整整十二下。正常情况,聊天室应该是人去屋空了。没想到,她刚一上线,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人拉进了聊天室。只有一个人在,“海这边”。她只是想上来看看,没有太明确的目的性,就是想看看,没想到他却依然守在这里等着她。他让她拿麦讲话,她告诉他有人睡了,不方便讲话。他很理解地嗯了一声,说:

        “我讲话,你打字就好了”。她问他怎么还没有休息?他说:“在等你”。

        她假装责怪的口吻道:“我不是说我在加班了吗?你不是空等”。

        他说:“没什么关系,这些年,我不是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吗?”天那,游丽的心猛烈地震颤了一下,这句话象一粒子弹,倾刻击中她的心脏,有一种热浪在神经间迅速传导。

        游丽顺手拿起手边的水杯狠狠的咽了两口水。她还是不能平静:人生几十年,应该说听过的、看过的花言巧语、殷勤献媚并不少。怎么说游丽也是一个在公司有点地位的销售经理,下面管着七、八百人,模样也对得起大家,虽然不是如花似玉,也还能够让人心旷心怡;尽管不是才高八斗,也是大学里的优等生。缺点不少,但并不至命,生性浪漫、单纯却不失理性、智慧。怎么就被一个算是半陌生的人吧,因为毕竟没有见过此人,被他的一句并不太离奇的话给打动了呢?就因为他叫“海这边”吗?她被自己这突出其来的感觉震惊了!这些年,她麻木单调的家庭生活让她一时不习愦婚姻以外的这种感情联系。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动感情了,似乎感情这根弦已经断掉了。她理理心绪,想找回那种麻木的状态,可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有了一种不由自主的态势。

        “海这边”并非是那种死缠烂打之辈,也绝不是花言巧语之人。以游丽三十几年的人生阅历,还是能够辩别人的基本素质的。他会偶而发个信息问候她,他会很直接地表白他的想法。他听游丽说过喜欢吃湘菜,因此他每次在外面吃湘菜时都会给她发来一个短信:“海子,(这是他个人给游丽起的名字:海子)过来吃湘菜吧,很正宗哦”。游丽就会被这样的短信沉浸在一种温馨美好的心境下。想起几年来,她和老公在一起干巴巴的日常对话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游丽并未把这种感觉等同于爱情,她很清醒很理智地知道,她不想做没有结果的事情,不能为没有结果的什么把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她知道,对于一个已步入婚姻十年的中年女人来说,许多事情只能是想一想、听一听了,做什么都是不理性不明智的选择。她没有这种打破生活常规的勇气,她从小就不是一个具破坏力的人。她属于她成长的那个时代,骨子里充满了传统的中国儒家精神。因此,她与“海这边”的态度有所不同,她会很好地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友谊,有时还显得很漫不经心。

        “海这边”也会经常因她的漫不经心而动怒。有一种软件能够在聊天室里拍照,不管你是真人头象,还是挂的照片都能被这软件拍下来,大家把它叫做“克隆”。有时一张可爱的动物照片会被整个聊天室的人克隆,一个人挂一张,顷刻间整个聊天室就成了动物房。但是挂别人的照片,大家都很慎重,毕竟有个“肖像权”之说。可是有一天,“海这边”却克隆了游丽的照片挂在聊天室里,而他自己则从未出过视频也没有挂过任何照片,对于游丽来说,他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幽灵。她生气了,冲他大发雷霆,发信息骂他是混蛋。他惊得不轻,说没想到她还会粗口。然后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和道欠。她虽然原谅了他,但是,打那以后,他们好几天都没有联系。她也没有上线,彼此杳无音信。

        她病了,她发现自己会常常想起这个人。他的声音,他的恰当地表达方式,他的动怒、他的关切的问候,特别是他对爱情的理解和追求,这一切的一切,尽管他们相识还不长,但却聊得非常投机,有一种默契无以言表。她甚至觉得他象是前生与自己有缘,不然偌大个中国,她在北方,他在南方,怎么就相识了呢?而且就这么投机呢?

        事后,他告诉她:在他们中断联系的那些日子,他从未有过的空。他也坦言自己三十几年人生路上曾经走过的几个驿站,但并没有象碰上她这样有过这样强烈的想爱的感受。他认为她叫“海那边”,他叫“海这边”并非偶然,一定是他们的爱情生活都不曾遂愿过,或者并未偿到过爱的滋味。当然,他说,生活中象他们这样盼望海那边有奇迹,期盼海这边有归鸿的人绝非少数,可是并不是每个海那边就一定适合这一个海这边,因此,不管有多少海那边,又有多少海这边,他们有可能只是彼岸开花,花叶永不想逢,他们未必都能今生相遇和如愿。而我们俩个却凑巧相遇了,我们比无数个海那边和海这边要幸运得多。

        游丽那颗封闭已久的心门正在一点点为这个人敞开。很快,她知道了关于他个人生活的一些具体情况。 

        那是一个轻松的周末的晚上,“海那边”和“海这边”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聊天室。此时的房间很热闹,许多网客都在兴高彩烈的唱歌欢渡周末。他们俩个没有参与到唱歌公聊的行列里,而是在这美好的氛围里悄悄的玩起了文字谈心:

        2007-12-23 21:14:42 海那边说:

        晚上好

 

        2007-12-23 21:14:45海这边说::

        AAA(表情符合:拥抱的意思)

 

        2007-12-23 21:14:56 海那边说:

        周末愉快

 

        2007-12-23 21:17:54 海这边说:

        彼此祝福吧

        2007-12-23 21:18:02 海那边说:

        准备去哪里渡周末?

        2007-12-23 21:23:55 海这边说:

        不去,没有心情

 

        2007-12-23 21:24:02 海那边说:

        AAA

 

        2007-12-23 21:24:15 海这边说:

        脑子累吗?

 

        2007-12-23 21:24:51海那边说:

        还好了,昨晚睡得早,今天自然醒,真盼望有人发工资,让我天天睡到自然醒,哈哈

 

        2007-12-23 21:25:17 海这边说:

        呵呵,太能理解了,当今社会工作节奏的加快令人彼倦得很,如果脑子还能转动,我们来讨论个话题如何?

        2007-12-23 21:25:30海那边说:

        好啊,很感兴趣。

         2007-12-23 21:26:15海这边说:

        你认为婚姻的本质是什么?

 

         2007-12-23 21:26:30 海那边说:

        哈,这个问题挺大的呀,我可不是专业人士,但通过这么多年个人的婚姻体验,我认为婚姻的本质就是一个经济共同体,或者说是事务所,完全不是我少女时想像的:它应该是幸福愉快的港湾。

        2007-12-23 21:27:17 海这边说:

        其实,我一直有个遗憾,这一生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遇上你这位红颜知已也算我的一件幸事。

        2007-12-23 21:27:30 海那边说:

        我也是

         2007-12-23 21:27:51 海这边说:

        只有期待于来生了

         2007-12-23 21:28:11 海那边说:

        有来生吗?

         2007-12-23 21: 28:31 海这边说:

        其实婚姻不是爱情。

        2007-12-23 21:28:52 海那边说:

        但是婚姻也需要用感情来营造才能坚持。

         2007-12-23 21: 29:23 海这边说:

         是的,我坚持了很久以后发现,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坚持也只是一种空空的煎熬。其实…我的婚姻早已经死亡.我发张她的照片给你看。

        2007-12-23 21: 29:01 海那边说:

        恩,好的。

        2007-12-23 21: 29:22 海那边说:

        打开了,你夫人真的很漂亮,你应该好好珍惜。

        2007-12-23 21: 29:38 海这边说:

        你不觉得眼熟?

         2007-12-23 21: 29:52海那边说:

        没有哇?真的很漂亮。一看就是爱美的女生。

        2007-12-23 21: 30:22 海这边说:

        长得说得过去,但谈不上漂亮。我现在对漂亮有了更新的理解。年轻时看中的所谓的漂亮,其实只是感官上的感受,未必准确。当你全方位了解和透视一个人的时候,就完全不是这样了。比如你们女人喜欢买时装,有许多时装外表看去挺华丽的,但穿不多久就会出现问题或不耐旧或不耐脏,而且多数娇气不耐磨。而质地好的衣服有时看去有点笨笨的,花色不多,但很耐用。可能我的观念老朽了,其实现在社会上多少男人都把女人也当成了时装,短暂使用,一次性使用,如快餐一样了。而我却偏偏还在这里期待着旧日的质地良好的品质。

        2007-12-23 21: 30:31 海那边说: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你这样的男人很珍贵。为什么不能让你的夫人了解当今社会的某些无序,和你的坚持的可贵呢?也许是方法问题。

        2007-12-23 21: 30:53 海这边说: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只有离婚试过还没有达成。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但是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一个人如果爱上了赌博就如吸毒一样,恶性循环。她原先上班在机关,工作十分轻闲,开始时她只是上班时打打扑克,后来发展到上班时回家打麻将。因为这个事,她提前下岗了。谁想到,她下岗了反而更加变本加利,反倒助长了她打麻将的干劲。我原先与人合作过房地产开发项目,有几十万的收入都放在她手里,她居然就想一辈子依靠这些钱打麻将过生活.她说有麻将,她就能活得很充实。

        2007-12-23 21: 31:31 海那边说:

        天那,天天以那个为生多空虚啊?人生观有问题。

        2007-12-23 21: 31:50 海这边说:

        毫不夸张,就是这样。天天深更半夜才回家,儿子刚上小学,一切都放手不管了,我每天下班接完儿子回到家里连口热水喝都没有。有时,我也奇怪,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为什么能堕落到这个份上,而且还不以为是低级。

        2007-12-23 21: 32:08 海那边说:

        也许,是社会对女性有某些不公令她看不到希望吧?

         2007-12-23 21: 32:31 海这边说:

        她说是对爱情的失望,她认为我不爱她。

        2007-12-23 21: 32:50 海那边说:

        人都有两面性,或者说人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和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会不一样,也许她有她的道理和苦衷?

        2007-12-23 21: 33:12 海这边说:

你说的这一点我也认可,但是我总觉得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最起码的还是要做的吧?你看….

        这时房间里的人已经不多,海这边打开了视频没有对着自己而是把手中的水壶在视频前摇了摇。

        2007-12-23 21: 33:48 海这边说:

        看到了吗?天天如此,暖瓶空空如也。

        2007-12-23 21: 34:10 海那边说:

        唉,不管两人的感情到何种状态,哪怕是一个朋友也不该这样的,况且你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你可以和她说啊。

        2007-12-23 21: 34:31 海这边说:

        没有爱就没有要求。

        2007-12-23 21: 34:40 海那边说:

        深刻!

        那晚上,他们聊了不少海这边的事情,但对于海那边游丽的情况,并没有涉及到。          海那边也似乎有意躲避着什么。有时候,游丽会想到,自己与海这边相比,她显得不够真诚。“海这边”除了因身份的原因没有出视频以外,其他的心里话和生活工作状况都愿意和她讲。而她呢?她始终对自己的真实情况及家庭和感情生活讳谟如深。他有时也会不高兴,认为她对他缺乏同等的信任,但也很尊重她的行为准则。只是有一天,他不知喝了多少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口大气粗地质问她:

        “你到底有没有思想啊?你有没有血肉?你能讲点真话吗啊?”他说自己就象个傻瓜一样的,天天在跟一个“假人”讲话,而且还对这个“假人”动了感情。她大怒,她并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考虑他的感受,她对他大放獗词,她说:

      “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和你汇报思想?难道我不说就代表我不真诚吗?网络是什么?网络是虚幻。本来就是现实世界之上空建的一个精神平台。我有什么必要非把现实生活全扯进这个世界里面来?我想让这里干净一点、温馨一些,不可以吗?这些天来,我们不是聊得很愉快?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更恶毒地是,她还说,她原以为他是一个不寻常的人,却原来也不过是俗人一个!

        她没想到,他说他流泪了。她记得他们闲聊时,他曾讲过,他长这么大,记忆中只流过一次泪。那是从小带他长大对他疼爱倍至的外婆去世的时候才哭过。那么这次应该是他难得掉泪的一次了?他沉默了,然后他就消失了。她知道自己的确有点过分,有点欺侮人了,她自责也晚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海这边”温馨的等待和陪伴,她每天像丢了魂一样的守在房间里,可是他没有再出现过。长这么大,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茫然和无助,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期待的是不是她能够有能力拥有的。她陷入了深深的混沌中不能自拔。她的无精打彩还带来了业务上的损失,几个大的客户她都没有精神去打点了,她从销售经理降为副经理。老总说她一定是鬼迷了心窍,让她清醒一段时间。老总说,他相信她的心会回来的。尽管他并不知道她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半年过去了,她的心依旧飘浮在空中,无所附骊。她知道,自己完了,她这一生最期盼的东西最渴望的情感再次的与她擦肩而过了。她在安慰自己:算了吧,别难为自己了,不和他擦肩而过又能如何呢?自己已步入中年,已为人妇,既便遇到的是珍宝,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可以拥有吗?

        就在她打算艰难地说服自己的心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