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了课,我们一帮子往宿舍走。梧桐路上,叶影斑驳的。刘海涛个子小,总爱走前面,侧楞个肩膀,好像那个小军挎包随时可能掉下来。

  他回头问我:一会去几食堂吃?

  我说,咋的?你要给我买个小炒吗?

  刘海涛撇着嘴乐:还小炒呢,最多给你弄个狮子头就不错了。

  老远看过去,五舍门口有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土头土脑的。

  郭强说:操!一看就兰州的,还戴着军帽呢。

  走到近前,一个年轻人问我:杨万松回来没?

  我说:嗯,好像就在后面呀。

  我回头看,杨万松那小子远远露了个脸,撒腿就跑。那几个年轻人直直地追了过去。

  郭强吓得脸白,连着说:这些兰州地痞手可黑,老杨这是干了啥坏事儿?

  刘海涛也问我:班长,咋办?要不要找校卫队?

  我说:我他妈饿得不行,你先给我买个狮子头,吃了再说!


  一食堂人多的跟啥一样,我说:这个狮子头越来越小了,现在就跟个鸡蛋样的。

  刘海涛说:是呀是呀,我们刚入学那前儿,是真狮子头,现在就一个猫头。

  他吃了一个烧豆腐。端着走回宿舍,饭吃了一半了。二楼厕所估计又堵了,楼道里,一股新鲜大便的味道。我和刘海涛端着饭盆子,下了楼,蹲在树阴下吃。

  在一楼刷了饭盆,我回了宿舍。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杨万松的事儿。起来去了隔壁,杨万松没有在,他的下铺说他中午就没回来。我问:他咋了这是,好像有人来寻仇呢?

  他宿舍的几个弟兄都笑,我问这是笑啥呢。高健睡在靠着窗户的上铺,坐起来说:老杨总吹他老家女友的事儿。这个那个地。不会是真的把哪个幺妹儿给花脚了?

  大伙又乐起来。我说:高健你下来,咱俩去趟校卫队吧。

  这家伙倒是没有二话,利索地下来,跟我出来了。

  高健肩宽腿长,说话文艺,女生都爱黏糊他。路上我问:不到俩礼拜就五一了,上哪玩去呀?

  他说去九寨沟,约好了。我酸溜溜地问,和英语系的吧。问完了,我自己都感觉没意思。


  校卫队管事的头儿,板着个驴脸,听了我说的,教训我说:这也没有什么事情,你报告什么?先回去吧,注意观察!

  出了门,高健乐着问我:咋观察?

  我说:观察个鸡巴!


  (二) 


  午后的太阳照下来,还是叶影斑驳的。从梧桐大道往教室走,右手是运动场。左手是个巨大的篮球场,几十块标准的篮球场地,水泥地面。我至今认为,它是这个大学最值得吹点牛逼的东西了。球场上满满的打球的人,几百米外嗅得到荷尔蒙的味道。二十年后我回学校看,发现球场变成了一个广场,空空荡荡,四个雕塑放在那里落满尘垢,趴近看了半天,才明白是四大发明雕塑,当时胸中掠过了一万匹草泥马。

  路上刘海涛问我,学会交际舞得多久,我说:要是会晃荡,两次就行了,要是想跳好,那你得去个一学期。

  刘海涛说:那周六晚上去吧,去活动中心。

  我说:行,我就教你跳三个曲儿,完事你就去找女生跳哈。

  刘海涛挠着他的少白头乐着说,行行。然后很认真地和我说:哥们,我到今天,还没有碰过女生的手呢。

  郭强边上着说了句什么,我虽然没有听到,但是看口型,知道说的是:笨逼。

  走过外语楼,见了汪兰老师出来,我说:汪老师越来越漂亮了。

  我们的眼睛隔着梧桐大道,盯着她看。刘海涛说:人家汪老师穿啥都好看哈。

  郭强却不作声,只是盯着汪兰看。

  路过东花园,隔着梧桐看进去,绿草正蓬勃着。

  我说:我进去坐一会儿,谁去?

  刘海涛侧楞着肩膀径直走了,郭强和我坐在草坪上晒太阳。花园小径上,走过几个女生,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郭强问:你说杨万松啥时候能回来,这小子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

  我说:他贼的和啥一样,不会出事。

  郭强自己点了一支烟,一副忧郁的样子,我笑着说:你他妈的就不能问问我抽不抽吗?郭强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一支烟递给我,是短猴。

  下了自修课,还是沿着梧桐大道往会走,往南走。我准备去春蕾商店买几个本子,没拐弯呢,就看到大道尽头的公示板那儿,围了一群人。

  郭强说:也许是请了谁来演讲?听说张艺谋要来呢!

  我们就挤进去看,一个不太大的花圈倚靠着公示板,赫然立在那里,白色的小纸花扎在竹圈上,挺精致的。挨着花圈是一张白色的大字报。那大字报前围着的人更多,刘海涛钻进去看了,出来说:是悼念胡耀邦的。

  我问:写了啥?

  刘海涛说,没太记住呢,就看那字真是好,颜体。


  (三)


  春蕾商店一共四个柜台,两个卖货的女人,一股子纸张微微发霉的味道。我买了两个笔记本,一瓶蓝黑鸵鸟墨水,一个圆珠笔,花了一元八毛七分钱。

  出了商店,碰上高健端着饭盆从教工食堂出来。看见我说:一会儿我把照片给你送去哈,上个礼拜照的樱花。

  我拿了他一个小笼包子吃,他白了我一眼,说:就一个哈。

  高健照的照片很好,富士胶卷颜色也鲜艳。我站在樱花小巷上,手塞在裤兜里,脸上微笑着,身上穿着高健的灰色西装。我自认为,是我年轻时候照得最好的一张相片。那张脸,年轻的像春风一样。

  高健和我们宿舍的几个在扯皮,说起了今天看到的花圈,刘海涛说就是悼念胡耀邦的,号召也开个追悼会呢。

  郭强说:估计是22号追悼会,还有好几天呢,肯定还有大字报呢。

  高健冲我说:你说咋回事儿,会不会有大的动静呢?

  我说:我还没吃晚饭呢,你们先谝着,我吃晚饭去了。

  二食堂的臊子面早没有了,我狠了下心,决定买个新疆人的炒面吃。多年后想起来,能在校园生活区开个小吃部,其实是个大买卖。就在春蕾商店的侧面新开的摊子,一大帮子人围着排队,孜然炒面,竟然一块五一份!那卷毛老维大铁锅翻炒,一锅出三份,我数了数大概是半小时,竟然炒了十锅。

  那天我没有去晚自习,在宿舍里和他们扯皮,扯的话题现在都不好意思提起,因为听了后,好像我们都是未来的国家总理。

  后来我说:我算了一下,那个老维大概一天挣的钱,相当于我们大学教授一个月的工资。

  郭强说:按你刚才算的,真能,我操!

  高健说:那么他一天挣的钱,能够我们明年毕业后,两个月的工资了。

  这个话题抛了出来后,大家就不再谈论国家大事了,气氛有点灰溜溜。

  门被推开了,杨万松的脑袋探了进来,冲我招手。


  那个春天的夜晚,柔软香甜。空气里有花朵的味道。杨万松的白色衬衫映着月光,晃来晃去。他必须得搞到1000元钱,才能过了这个坎。简单说,他冒充回民,搞了个回族丫头。我问:你他妈真睡了吗?他说没睡成,就是亲亲摸摸的。反正,现在搞不到钱,就麻烦了。我说,不行你报案吧。他看了我一会说:那样,我就肯定被宰了。


  (四)


  我说:我能借你五十块。

  他苦着脸说,你帮我找你老乡问问,能借我点不。

  我乐了,你不知道河南农村啥样子?

  他不吭气了。回去路上,我问他,那女孩长啥样,他小眼睛又亮了起来,特白,特细腻。

  我说:操,你这个货!


  即使早上一二节没有课,我有时也能起来,唯一的原因是去吃一食堂的肉卷。褐色的肉糜层层卷在发过的面里蒸了,一段段的切开买,浓香迷人。多年后,我在家尝试着做这个,却一次也没有弄出来那个味道。

  郭强打着哈欠说:哥们,你给我买一份肉卷呗,我实在起不来了,太困了。

  我下了床,问他:你昨天蹲外面看了半夜什么书?

  他也不言语,冲里转了脑袋接着睡。我伸手从他枕头下,拽出本书来。那书已经被翻的像一卷子海带,可也能看清书名: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我坐在喷泉后面的长椅上,读了一会儿这本书。嘈杂的喧闹和脚步声传来,我知道是第二节课已经下课了。我想了一下,觉得就是我去上课,也会在课堂上读这本书,就决定在这个椅子上把它读完。我坐的那个位置,抬眼望去,正好是那座女神雕像,打那以后,我就给那个雕像起了个名字,叫康妮。


  郭强也同意雕像叫这个名字,他认为她的脖子最好看。我们说这个的时候,刘海涛一直在边上仰着脸听着。

  郭强坏笑着说,涛,你别听这个,下午好好学习去,这个你看不了!

  没成想,刘海涛从他枕头下抄起那本书,跑了。郭强气的骂,这个猴崽子。


  辅导员贾光明找到我时,我正在擦我的皮鞋,为周末的舞会做准备。老贾说,系里面说了,注意动向。

  我说:有啥动向呢?

  他说,也说不清楚啥动向,反正李书记说了,要注意。

  我问他,今年还考不考研究生了,他推了推着眼镜说,当然得考了,话里面一股子老醋味道。


  晚饭后,沿着梧桐大道往教室去的人缕缕行行,樱花小路两侧的树,偶尔在某个枝杈上,还剩下个孤立的花朵。刘海涛指着说:这个花,就是咱校女生的比例,我们是这些光秃秃的枝杈子。

  郭强说,你他妈天天自习去,都开满的时候你也没来看过。

  我没有理睬这两个货,隔着树影稀疏,看着康妮站在那里,满是性感。


  (五)


  从阶梯教室出来,我看了一下表,九点四十。每到这个时候,梧桐大道上的人流都多得跟啥一样。还有一部分人在长明教室继续看书,熬到深夜。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刘海涛倒是常去,所以我想,那里的同学也许都是少白头。这个大学另一个值得牛逼的地方,就是学生的苦功了。

  杨万松在我边上走,我问他钱的事情怎么样了。他说基本筹齐了。看到我惊讶的样子,他补充说,他写了一些很正经很规矩的借条,每个借条就借五十元。还摁了指纹呢,他扬着右手比划着。多年后,我在杨万松的城市见到他,他腆着肚子,大笑着和我说,这个城市的第一座商品住宅楼,就是他用集资的办法建起来的。他说,你还记得那一千元的借款吧,呵呵,受益终身呀。

  梧桐大道南尽头的公示板下,聚集了不少的人。我听到有人说游行的字眼。回了宿舍,灯就熄了。刚刚躺下,就听到楼下鼎沸的声音,我趴着窗户往下看,人流已经不少了。郭强在黑暗里穿衣服,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了,明早第一节电力电子学,那课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在黑暗中操了一声,下楼去了,似乎后来又有人跟着去了,我那天很困,都记不得了。


  中午我提着四个暖水瓶,去打开水。回来时候,见了刘海涛夹了两本书回来,急匆匆的走。我问,你是不是去了瘸子那里借书了?他一呲牙,有些羞涩地笑了。

  隔壁宿舍楼的一楼,住了一瘸子,是个理发师。他的另一个生意就是弄了几大箱子盗版的书,租给大家看。一本书两毛钱一天,学生证押在他那里。租书的生意好,有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老婆,一个白净丰满的四川女子。杨万松认为,瘸子一定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才把她弄到手的。他说,那个川妹子的胸和屁股,都是九十分以上的。

  我翻了翻刘海涛借回来的书,有一本的内容至今记得,是写的一个巴西白人农场主的故事,他的妻子和黑奴通奸,他有个一个黑人奶妈,后来成了他的情妇。那文笔生动无比,远远超过后来我看的莫言苏童们的玩意儿。可是,那小说的名字,我忘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有人轻轻敲门,我说请进。一个女生推门进来,手里搭着件衣服,她留着一束马尾巴,身材纤弱,眼神却沉静柔和。朝着郭强走过去,说:我来把衣服还给你,昨夜是够冷的了。她口音标准,我们都没有听出来,她是什么地方的人。


  (六)


  郭强的第一任女友,晓阳。就是这么认识的。那个女孩是临汾的,我原来不知道山西人能把普通话讲的那么好。很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叫柴静的记者,心中一凛:竟有长相和气质这么相近的人。从此对临汾这个城市平添了几分敬意。

  那天下午,郭强没去上课,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缺课。多年后,他和我说,他去了学校对门的公园,和那个山西的女孩,晓阳。那天是星期三,逃的那课是电力工程。

  他说:晓阳要是还在,估计能在大学教书,晓阳就爱当老师。他有些疲倦地继续说:哥们,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候,思想活在半空中,等它落了地,和肉体合在了一起,我们就老了。那时候,我们就是活在空中。

  吃晚饭的时候,郭强几个找我商议,咱班也捐个花圈,我说行。花圈花了四十三元,班里每人一元钱。刘海涛写的挽联,他的那手敦厚的颜体至今记得:合民意两袖清风 ,保人心一身正气。那花圈个头儿也大,摆在公示板正中。

  杨万松后来说,一直没搞清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上了街。他当时站在梧桐树下,指着游行队伍的最前面那面花圈说:刘海涛,你这回要出名了,得几十万人看到你的字了!

  我当时连想也没想就加入了那个队伍,杨万松也和我一块走进来。高健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睛,转身走了。后来我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去了女朋友的宿舍。

  刘海涛后面喊我,我说:刚才没见你进来呀?

  刘海涛有点紧张,快步追着我说:我一定得去看看,反正咱也不做坏事。

  路上刘海涛说:追悼会是22号,咱这是提前了。

  大街上尽是围观的人,杨万松说:没想到读大学能赶上这个呢,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

  我说:别胡扯了,既然来了,咱也跟着喊几句。

  刘海涛后来回忆说,那天下午天气非常好,那次游行也更像一次远足郊游。只是有几句口号有悲壮的色彩。

  不知道是市里还是学校,组织了几十辆公交车,把我们从新华广场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 食堂里竟然加了几个过节才有的肉菜,价格却很便宜,我说:今天咱喝点吧。我请客。

  春蕾商店里,只有一种白酒,绿豆大曲。三块五一瓶。我花了七元钱都买了回来。那个上海口音的老女人递给我酒的时候说:同学,这个酒很大劲头的,不要喝的太多啊,好不啦?


  (七)


  刘海涛后来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喝白酒,以前在家仅仅是过年喝点黄酒。他说,打那以后,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么大。郭强喝了几口,就急着走了。杨万松说:这个就是爱情的力量,远超美酒呀。

  我们几个把那两瓶子酒喝的差不多了,我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很多。有人敲门,高健去开的门,进来的竟然是我们的班主任史老师。

  他当年已经有五十岁上下了,我估计要是张国荣活到了五十岁,未必有我们史老师漂亮。这么说吧,要是史老师扮上虞姬,准比梅兰芳好看。

  那是史老师唯一的一次到学生宿舍来,他面色惨白,坐在我的床上,问我,今天游行的花圈是不是我们班买的。我说是。他从下面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眼镜盒,取花镜的时候,手竟然有些颤抖。

  我递给他一支钢笔。史老师开始问那个花圈的来龙去脉。我说一句,他就往小本子上记一句。问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记完了,我送他出去。有些歉疚地问他:有人查这个吗,会很严重吗?史老师的回答我至今记得:现在还没有人查,可是我要有个准备呀,对不啦?史老师说话上海口音,头发梳得的一丝不苟的。


  多年后,刘海涛当选了院士,我去给他贺喜,我们俩个都喝大了。说起了那次绿豆大曲,我说:当时,咱们把史老师吓成了那样子,他居然都没有说一点儿责备我们的话,甚至,都没有流露出责备的意思来。

  刘院士听了这话,居然手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周六的晚上,我和刘海涛去了学生活动中心,其实,就是四食堂楼上的一个大空场。舞曲总是伴着饭菜的味道。刘海涛学得很快,我说:你现在就请个女孩跳吧。他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去请。

  我们回宿舍的路上,竟然下起了雨,跑了一会儿回到宿舍,发现下的是泥雨,我们两个的白色衬衫上,竟然全是黄褐色的点子,大大的。

  周日早饭后,我和杨万松走梧桐大道去北门的邮箱取信。看到梧桐硕大的绿叶子上,全是褐色的泥点,杨万松笑着说:你看这树脏的这个样子!

  我说:可不,这梧桐要想恢复以前的样子,可得下几场透雨呢。


  (八)


  晚上熄灯闲扯,我说:我接到了女朋友李闵的信,五一要来咱这儿玩儿。你们谁有熟悉的女同学,五一出游,好借个宿。

  刘海涛说:看过照片,长得像小香玉。

  我说:你歇着吧,说话倒是像,老乡吗,可是长得不像。

  郭强说,他和晓阳商量着和高健结伴去九寨沟呢,李闵来了,可以住晓阳的宿舍。


  晓阳领着李闵进了她们宿舍,我和郭强在外面等着。

  我说:你行呀,小子,进展这么快呢!

  郭强眯着眼睛乐,说,有缘有缘。

  我说,一会儿呢,我们一块去火车站,我请你俩吃顿解放路饺子,咋样?

  郭强说:行,一会儿问问晓阳。

  正说着,两人走出来,晓阳听完了郭强说话,呵呵乐着说:真想去,下次吧,李闵也太累了,你领着她校园里转转吧。

  说着冲着郭强歪了一下头,两个人相跟着走了。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蝙蝠衫,夕阳给镀了一层金色,后面看过去,像个仙女。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李闵和我问起她,我告诉她,我也不知道晓阳分配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国外呢,也说不准,反正和郭强没有成。


  过了五一,天气骤然热了起来。杨万松说,夏天有多热,冬天就有多冷嗯。果然,那年冬天,出奇的冷。十二月中旬,竟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熄灯后,我走出宿舍楼,漫天雪花弥漫。走过露天电影院,操场一片寂静,映着月光,那雪地也熠熠着,像一个幻境一般。我到操场跑了几步,隐约的有个人影也跑过来,跑近了一看,却是高健,他说,明年就去深圳工作了,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雪了,我得亲近亲近。


  最后一个新年晚会,大伙说,得好好热闹热闹,我说行,咱包饺子吧。很多人都回忆说,那天的饺子馅非常好吃。我自己也忘了怎么和的馅了,只记得一锅一锅地煮,用电炉子。那天的酒也喝的多,喝大了一片,喝哭了一群。后来大家发现,那天子夜,起了大雾。

  郭强却没有喝多,因为我醉眼惺忪的看到,他在他床头贴的那个巩俐照片下,用他惯有的秀美笔体,写了一行字:九十年代,伴着一场浓雾,无声而来。


  (九)


  毕业离校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离校的,我要继续在这里读硕士。李闵又来看我,她也从师范学院毕业了。她陪着我一伙一伙地送人离开。

  李闵说我:就你感情深沉,在车站一滴眼泪也没流。

  我送郭强走,在解放路饺子馆吃了顿饺子,那人多的和啥一样的,排着长队,差点都没有赶上火车。

  毕业后,很多人都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了微信,人又都聚齐了。只是差了郭强,几番寻找也没有找他。最后还是刘海涛神通,去年的时候,在一个偏僻的四线城市,一个半军工企业,把郭强找到了。

  元旦的时候,接到了郭强的微信问候。他说了新年好,然后发了一首诗过来:


  梧桐


  还是那些梧桐,

  你可记得,那个少年?

  那个站在树荫下的

  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


  在秋天的黄昏,

  你还没有开始落叶,

  我第一次走近你。

  叶子影落,道路斑斓。


  我离开你的时候,

  是七月的夏天。

  你正是枝叶繁茂。

  我也有了宽阔的双肩。


  那林荫,走过了几千遍,

  在梦里又走过了许多遍。

  只要是一想起,

  你的样子就在眼前。


  我读完了,发给李闵看,李闵看了一会儿,抬头说:哎呀,他写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