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十月,没有秋的萧瑟。

  窗外的阳光,少了盛夏的毒辣,多了春末的柔和,倒很像是初夏来临时的温婉。

  夜里,不再会有苦夏的煎熬;清晨,是适意的凉爽。

  春日多雨水,有潮湿的气味弥漫空气。天冷,又不能穿得太单薄。在我,穿得厚了,便觉多了一层束缚。初夏,炎热的端倪已现,多少让人的心有些烦躁。这十月——厦门的十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经过一夏曝晒,空气中水份仿佛已被蒸发干净,不会再有潮气侵骨。金风送爽,厦门的十月,正是享受的好时节。

  南国的花,四季有,四季常新。见得多了,就少了初见、乍见时的那份雀跃。所以我常常说,我是被这南国的风情给惯坏了,挑剔得很。

  北方的冬,偶来一天风雪,让人进入那晶莹剔透、纯洁如童话的世界,心灵是可以得到无限安慰的。我虽生性怕冷,但那漫天飞雪飘舞的当儿,我还是喜欢在雪地里行走,听踏雪的声音,我常说,那声音会挠得人的心直痒痒。

  北方的秋,就少了很多温婉和润的情致。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北方初秋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直到墙倒房塌方肯罢休。中秋的落叶,是秋的代言品,风一起,洋洋洒洒,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是一地的苍凉。深秋时节,已带了许多冬的气息,人必须裹得严严实实,就这样,仍怕冻着。

  每个季节都有它值得骄傲的地方:春有百花秋有月;夏乘凉风冬听雪。天公是公平的。

  年少时,因为常常会有种种“不识愁滋味”的闲情,所以不喜秋的那种凄清荒凉。尽管如此,但是,我也不会厌秋。尽管秋有让人不喜欢的地方,但是,天明气和时,秋月的圆润皎洁又补了秋的众多不是。赏月,当然是一年四季都有机会。但为什么偏要把秋月作为最美的象征,偏要把赏月的时日定在秋季呢?

  春日有百花,日间携一壶酒,身后随二三佳丽,畅游于名园之中,既见百花之娇艳,又得优游之风雅。品茗对句,煮酒论诗,在青天白日之下,见百花之娇态、艳态、憨态、奇态……可谓人生之风流雅趣。日游数园,尽兴尽致,夜必易眠,故春夜无暇赏月。

  夏有凉风,白天烈日炙烤,让人不愿出户,稍有动作,便大汗淋漓,故白天多休眠。天近黄昏,金乌西沉,大地在一天的繁忙之后进入悠闲。此时,捧一壶酽茶,与众人憩坐于大树之下,说白天的事,抒胸中意。低一声,高一声,此情此景,可谈月,可论月。赏月吗?似乎少了些情趣。

  冬有瑞雪。十冬腊月,围炉而坐,在暖烘烘的炉火周围,一家人团团坐定,是享天伦之乐的好时候。此时,便是天有圆月,严冬奇寒,有兴赏月,无法尽情,也只能作罢。再说,冬夜忽有雪落,卧床无眠,细细听雪落的声音,亦人生一乐。

  月是秋的形象,是秋的名片。秋亦有花,最著者莫过于陶靖节之所好——菊花。但菊之盛开,须待到重阳前后。况仅有菊花,未免单一,且菊花并非处处皆有。月正好补秋之缺,无论远近,无论贫贱,也无论雅俗,只要你愿意,都可以赏它。秋月之迷人,正在她的圆满,一年之中,月月有月,月月月圆,唯中秋之月最大最圆。人生,不都是想追求一个圆满么?在秋风萧瑟,秋雨连绵的空隙,能赏这团圆之月,亦人生之一趣。

  说完了北方的秋冬,说完了四季的独到之处,再接着说十月的厦门,厦门的秋。

  在厦门,因四季花常开,对这四季常开的花有时便显得漠不关心,甚而有时会挑剔。

  比如三角梅,这被谓之“市花”的植物,我就不大喜欢。我喜欢原生态的、野生的,就是因为它们的自然天成。三角梅却不一样,一种自自然然长成的花,却没有自然之象,仿佛是用纸剪就,或用塑料制成。因为少了自然的意味,便觉少了几分本真。

  当然,三角梅只是个案而已。十月的厦门,仍然有许多让人过目不忘的花开放。

  比如九月开剩的凤凰。凤凰在七月开过之后,九月的绽放便不再浓烈,不是那“凤凰枝头春意闹”的热情。九十月的凤凰,不再是七月时花与绿叶争胜的情状。九十月,季节是收敛的,花是内涵的。这时的花,真的只是在点缀叶,在衬托那一树绿。想想七月的凤凰,再看看九十月的凤凰,你就会惊异于造化的神奇:浓烈的花配合火热的季节,稀疏的花配合温和的时日。

  厦门十月的花,记忆最深刻的便是那一坡的炮仗了。前年秋天,友从厦门去深圳。走前,他想看看厦门的美景,领略一下这海上花园的风情。我便领他去万石山植物园。从厦大出发,沿后山绕行。在快进入植物园前,有一个军训的地方。在那里,我的眼睛受到了一次冲击,眼前的美景几乎让人头晕目眩。一路山行,一路都是在树林里穿梭。虽说这南国有四季常青的美誉,但秋毕竟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了影响。草已经枯黄,树叶虽绿,已没有春日的活力与生气。当我们站在那一坡盛开的炮仗面前时,似乎进入了春的世界、童话的世界、美的世界、梦的世界。炮仗花自山坡上面倾泻下来,有如一条和缓的瀑流:那瀑流不是水,而是花;不是“卷起千堆雪”的净白,而是“尽带黄金甲”的橙黄。以前也见过炮仗花,但多零星开放,象这样开满一坡,开得肆无忌惮,和周围景致融而为一的盛状,此次为首见。

  紫荆(白花洋紫荆),也不愿落在他花之后,在这个时节再次开放。紫荆这花,一年中开放几次,我不知道。印象中,凡用心去看它的时候,它似乎都在绽放着。春日的紫荆,最容易“被雨打风吹去”。诗云:“残春一夜狂风雨,吹断红飞花落树”。紫荆很易凋落,所以要看就须及时。春天风多雨密,紫荆花多瓣稠,很容易形成四散飘零的景状,让爱花惜春之人伤感,惟恐“落入污淖陷渠沟”,损了那一身的纯洁。紫荆与凤凰正好相反。春日的紫荆,是花与叶竞发的时节,花逊叶一筹,自然只能作叶的影身了。秋日的紫荆,因叶的飘零,花便占了上风。没有风,花落一地,都还在根的周围,扫堆在树下,既是归根,也是在报答泥土芬芳的情谊。

  十月的厦门,厦门的秋,是惬意的。不信,有诸花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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