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会晚宴,雅士酒酣,才女耳热,赞玉溪,颂傣乡,欢潮笑浪欢堪比抚仙湖。倏然止息,归于静寂。众皆起立,望门口。一中年男子,黑外套,八字脚,徐徐前行,边行边鼓掌,边鼓掌边招手,只有首长才这般招手。身后紧跟一小伙,夹公文包,肃穆,文弱,不似警卫似男秘,忠于职守且不谄上欺下那种。

  掌声如雷,欢声如雨,暴雨,打在悬空铁皮上的暴雨。

  首长行至中心,遭遇众人簇拥,希望与其握手之手如林。首长眼快,专拣一白皙女手紧握不放,双目却不看手主,而是向别人嘘寒问暖,问岁数,问籍贯,问干劲之高低,政策之好孬。众人纷纷配合,说好,说感谢。仅一女子鲁钝,看不出眉眼高低,横生枝节,另立话题,细数自家窘况,居室窄,购屋难,房价节节上青天。

  首长沉吟,慈祥解答,言词娓娓,情义深深,举其要者有:前进中之困难,危机中之希望,国际理应接轨,内需务必扩大,改革需要时间,凡事应有过程,有条件马上办,无条件缓一缓办,创造条件办,条件成熟了办,不能坐等成熟,也不能违反科学催熟,边熟边办,边办边熟,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关心知识分子是对的,但也不要忘了其他阶层,尤其是灾区民众,弱势群体,杜诗如改为:大庇天下人民俱欢颜,是不是更好一些?

  首长指示,无一句错谬,亦无一句管用,若从街头小贩、路边棋友口中吐出,人们会忧其健康状况。可是现在正合适,正好对应套路,大家就按习惯说很精彩,很重要。说虽说,神态并不谦恭,吃吃笑,一个笑,两个笑,全体都笑。

  首长是人不是神,憋不住,也笑,亲自笑,换来与民同乐,平易近人。

  首长原本好身材,只是让黑外套弄得臃肿无腰条,肚子也显大,不合规律地外凸。其实首长不是真首长,是一时兴起,为宴会表演节目之假首长。

  假首长真名弓超,北京书法家,写得一手好字。白日里参观,景区求墨宝,众文人亲鼠标疏纸砚,见状连连谦虚,惟弓超当仁不让,挥毫献艺,大字小字,字字放光,比真首长还首长。也有不像之处——服饰太过鲜艳,红夹克火一般招摇。

  晚间扮首长,便要设法弥补。黑外套借自本文作者,不规则肚腩由大瓶雪碧充填,青春男秘,伪男秘,其肋下之公文包,乃就地取材之餐厅托盘也。


   【中国最著名的三个代号】

  1955年夏天,有个年轻人领到一张毕业证书,上面写着:“学生沈XX,系江苏常熟人,现年十八岁,在本校铆接工专业二年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此证。华东第二五零技工学校校长陈直斋、副校长邹瑞源,公历1955年8月”。

  这份证书上最让我感兴趣的,不是昔日常见的革命性装饰图案,而是技校前置的那个数字“二五零”。这是个什么学校?为什么叫“二五零”,估计当时尚未流行“二百五”这个戏谑的说法,否则有关方面一定会给它变一两个号的。我给一家报纸写稿,原定稿费“二百五”,后来就变成了二百六。

  闲言少叙,接着说学校。经考证得知,华东第二五零技工学校,为今日上海航空工业学校之前身,是一所专门培养航空工业技术工人的教育部门。当时,航空工业是保密性非常强的领域,所以,学校采用了只有内部人才知底细的代号,外人从毕业证书上,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所为航空工业培养人才的机构。

  刚刚从战争年代过来,不能不留一手。

  战争那一方的心理还不平衡,眼睛还睁得很大。

  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则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细一点说,知己知彼,却不让彼知道己,百战不殆。

  尤其是,俺的家底还很薄,刚刚有了一点好东西,就更得藏着掖着,不让你发现。当然,不好的东西,落后的东西,也不愿让人知道。既藏宝,又藏拙,总之是藏字当头,代号风行。

  那个时候,不但一些学校用代号,工厂、机关甚至商店,也有不少使用代号的。中国是不是全球使用代号最多的国家,我说不准。但说中国是代号最多的国度之一,大致不会误判。

  代号是跟部队学的,部队是代号大王。部队用代号,部队首长用代号,部队医院和农场、牧场、被服厂也用代号。在中国,最著名的部队代号有三个,其特点是:尾数都带“一”。一个是“八三四一”,为中央警卫部队所用;另一个是“三零一”,为解放军总医院所用;还有一个是“一零一”,为林彪在四野打仗时所用。到了和平年代,林夫人和一些部下时不时的,仍然喊林彪一零一。这个代号不简单,“一”已经顶尖了,“一”里边,再冒出个“一”。

  此外,有一个“二零三”,也很著名。这是小说兼电影《林海雪原》(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前身)中,团参谋长少剑波的代号。从中可以推测,二零三的三,大约指的是这支部队的三号指挥员。

  中国各地有无数代号单位,虽然知名度不大,但当地人民仍对其高看一眼。我早年所住的工厂独身宿舍对面,有一个“五四九”,门禁森严,轻易我都不敢往里看,担心给卫兵警惕的双眼增加负担。后来知道,那里不过是一个仓库,但还是心存敬畏,不敢跟卫兵眼睛对光。

  代号是保护色,是障眼法,是播种机,播出神秘,播出待遇,播出资格。有资格享用代号的,不是军队就是军工,不是首长就是特务,总之是特殊之人。普通百姓当街一站,拍胸脯说我是零零六,众人大约也会害怕,却不是怕他威风-----是比零零七还早一号的高手,而是怕他抽疯。

  代号与战争相关。战争之外,某些传统,某些权谋,也应是相关之物。证据一:孔夫子名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证据二:某些高干特需供应场所。证据三,太多了,不赘言,读者诸君自会寻求。

  今天不同了,卫星在天上盯着,信息在网上晒着,国门在四周敞着,商业之风在身边吹着,各类事物的重要性和敌我友的概念在不断调整,需要保密的对象和方式也在不断变换。航空工业的中专学校不再使用代号,甚至警觉如核工业、航天工业那样的机关、企业,也一改神秘作派,亮出了招牌。

  当然,再公开,再透明,也有个限度,谁也不愿像傻小子那样,逢人便说,俺家的钱匣子在床底下藏着呢。

  该保密的,还得保密。

  只是,给单位加上代号的这种初级保密手段,已经不大灵验,坚持使用者,除了增加不便,似乎没有其他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