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5221366642077.jpeg  由于我五音不全,几乎唱不出一首完整的歌,可小学一年级学过的一首歌我始终记得:

  戴花要戴大红花,

  骑马要骑千里马,

  唱歌要唱跃进歌,

  听话要听党的话!

  小泥儿认准一个死理儿,党让我当猪倌儿,养猪就是党的事业!从知识分子家庭的“大小姐”经过一个冬天的历炼,我成了地地道道的猪倌儿。

    虽闺秀年龄,行头装扮却是地道的养猪人:头戴狗皮帽,一身的黑色工作服,腰里外扎一条皮带,脚穿大头鞋,腿上打着1尺多高的腿绑,满腿都是溅上的猪食猪粪,活生生的一个假小子。皮肤变黑了,力气变大了,人也变胖了,200斤一袋的苞米搭个肩扛起就走,体重也从九96斤一下长到137斤,丑的不能再丑了,可林场上上下下的人都说我变得可爱了。

  小泥儿却说:“不是我变得可爱了,而是猪变得可爱了!爱能使激情燃烧,使生活更充实。”托尔斯泰说过:“爱是毫不吝啬的付出。”我真的爱上养猪事业,爱上这群“天蓬元帅”们,开始全心全意的为它们服务。

  早上6点起床就把30几个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为猪换炕草。除粪时粪渣子崩进嘴里也不觉得咋地,脏、臭都是自然味儿。其实,猪也是讲究干净的,只是这种习惯要人帮着它们建立。

  喂猪也要讲科学,我总结了一套可操作的养猪办法,挺管用,例如:大槽和小灶相结合,圈养和散放相结合,主食和副食相结合,饲养和预防相结合……工夫不负有心人。我喂的那群哈白猪健健康康,个个白白胖胖的。

  实践证明,人与猪也是可以沟通和交流的。我给猪都起了名字,有的叫“老熊”,有的叫“小白”,有的叫“小板凳”,“一撮毛”。无论多少猪挤在一起,我只要喊一嗓子,叫到哪头猪,哪头猪就会跑到我面前,特别是“小板凳”,你让它趴下,它就会往地上一躺,你让它转圈它就会低着头打转。我要骑哪头猪,哪头猪就笨笨地跑起来。一次我骑在一头大公猪身上正玩得高兴,首长和小李喊:“猪八戒背媳妇了!”正好梁书记到猪场来,看到我骑在猪背上,笑得捂着肚子,摆手让我下来说:“小泥儿多大了?”我说“17。”“17岁的大姑娘还骑在公猪身上,你也太不像话了,以后不许这样。”

  我在猪场出的洋相还多着呢。有一头猪脚冻坏了,4个蹄夹都冻掉了,一走路就磨出血,食也不愿意吃,我觉得挺可怜。就给这头猪做了两双皮鞋(猪四只脚),里还边垫上棉花,然后把猪蹄上好药包起来,再穿上皮鞋。这样猪又能站起来,走路了。穿皮鞋的猪成了“明星”,还出了不少“追星族”,县里都知道了。还有一头猪的猪耳朵冻了,化脓感染,我给它做个耳套,也成了笑料。

  小猪掉进2米多深的粉浆池里,眼看要淹死,我不顾浆池子又酸又臭,也不顾冬天的寒冷,穿着棉衣跳进池里救出了小猪。喂猪的时间到了,把猪喂完后,两条棉裤褪都冻成两只冰筒。

  我把养猪当成事业也当成快乐,说也怪,你爱猪,猪也不傻,就像猪八戒,它啥不知道?我喂的猪吃食都快,因为每次喂猪我都会喊“快吃”!“快吃”!李大爷就说:“谁喂的猪像谁。”我吃饭就快,我长的就胖,所以我喂的猪和我一样——按这个哲学推理我快成猪了。不管怎么说,小泥儿相信,她的猪能听懂她的话。

  李大爷看我喂的猪长的快,就把整个猪场所有的病猪,“瘦狗子”,不愿吃食的,挑出来交给我喂,一共30多头。1个月过去了,这圈猪又都胖起来了(李大爷说猪不能说胖,要说肥)。

  猪场的种猪一天天长大,我们不但学饲养,还要学防疫,配种,接生,就连劁猪我都学会了。场里的人说:“这丫头,只剩杀猪不会了。”我和猪有了感情,我永远不会去学杀猪。一次猪场要把我喂的一头种猪卖到别的猪场去,我哭着喊着不让卖,最后还是梁书记来才卖走的。今天想起来,那时的小泥儿可笑到极点了,自己还全然不知。

  到了第二年,怀孕的母猪有30几头要下崽儿了,李大爷又把照顾这些“孕妇”和“产妇”的工作交给我。我深深知道这是党组织对我的信任,小泥儿一定完成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那段时间里,我几乎吃在猪场、睡在猪圈。猪睡在猪炕上,我抱一堆草就睡在猪炕旁的地上,只要发现母猪要下崽儿了,我就赶快叫来兽医一起接生。刚生下来的小猪崽儿非常可爱,只要帮它把粘膜擦干净,处理好脐带,过一会它就会站起来,就会找奶吃。为了让所有的猪崽儿都能健康成长,我们要给它们分配“妈妈”的奶头,一般是最先生的大猪崽儿要分给最后的奶头,最落渣的猪崽儿,要分给最大的奶头。只要它叼住属于自己的奶头,以后是不会变的。

  由于没有经验,有几头母猪同一天交配,就会一天下崽儿,一个晚上三四头母猪都要生,一个兽医根本忙不过来,没办法我只好又当“陪护”又当“接生婆”。两个多月下了30多窝猪崽儿,最多的一窝14只,最少的一窝3只,一共生了330多只呢。

  那60多天真把我累坏了,我忘了梳头,忘了洗脸,忘了睡觉,忘了吃饭。每天不是从这个猪圈爬出,就是钻进那个猪窝。白天还好说,特别是夜里,猪圈里没有灯,只有借着手电筒照亮,观察母猪的生产情况和小猪崽儿的安全。

  有的猪妈妈天生就是好“母亲”,懂得呵护自己的宝宝,可有的母猪就是畜生,生了“孩子”还要吃掉,没有办法,这些猪崽儿生下来就成了“孤儿”,我就得给它们重新找“妈妈”——把它们身上涂上别的母猪生崽儿时体内流出的液体,然后放到正在生崽儿母猪鼻子上一闻,母猪就会接受这个猪崽儿,以为是自己的宝宝,就会允许它吃自己的奶。我不知道这样过继了多少“猪孩子”。还有懒母猪,晚上贪睡,不会照顾自己的宝宝,如果看护不好就会把猪崽儿压死,所以晚上还要帮它翻身,帮小猪崽儿找安全的位置。

  让我忘不了的是一头400多斤重的长白母猪要生产了,可是生了一天也没生下来,兽医小罗子说:“小泥儿,这样的难产我也是头一次遇到,再有一会还不生,母猪和猪崽儿都要死了!”我最喜欢长白猪了,这头猪好像听懂了兽医的话,它瞪大眼睛看着我,用嘴拱我的手,意思是“小泥儿,求求你,救救我和孩子。”我哭着和小罗子说:“一定要救它们,我们到镇医院请妇产科的医生帮忙,我认识镇医院妇产科的苗大夫她会帮忙的。”小罗子说:“小泥儿你竟瞎扯,你让给人看病的苗大夫给猪接生,而且还要做难产手术。亏你想得出来?即使行,你也没看看现在是半夜1点钟,上哪去找苗大夫?”我说:“小罗子我要到镇医院去找苗大夫,你去还是不去?如果不去,这深更半夜的无论是我死了还是猪死了,都是你的责任。”小罗子没有办法,就和我一起去找苗大夫。

  我相信办法总比问题多,只要心诚石头都能开出花来。深更半夜,我和小罗子爬过吊桥,摸进镇医院(当年农村没灯,我只有一个小手电)。我们在医院独身宿舍找到了苗大夫,听了我们的来意,苗大夫哭笑不得,说什么也不去。我哭急了发狠地说:“苗大夫你已经知道这件事,我们的猪可是县里的种猪,如果见死不救是政治问题,如果不去就是态度问题。”苗大夫一看“上纲上线”到政治问题,只好和我们一起来到猪场。

  她亲自主刀给这位濒临死亡的“产妇”实行了剖腹产。成功剖出3只巨型猪崽儿。每只猪崽都10斤左右,最大的一只13斤,难怪生不下来呢。当苗大夫缝合完最后一针时,我看到太阳出来了,灿烂的阳光照在苗大夫美丽的脸上,照在已经安静入睡的长白母猪的身上,我的心里真不知道有多高兴,我们3个在阳光下拥抱在一起。妇产科的大夫给母猪做剖腹产,这也堪称奇迹了,苗大夫为此也受到医院和县里的表扬,我今天还深深感激这位勇敢的白衣战士。

  那段日子,真是哪里有猪,哪里就有小泥儿,李大爷说:“小泥儿真的和猪打成一片了,真能全心全意为猪服务了,我就是退休了,也会放心啦!”

  正当我的养猪事业红红火火的燃烧时,一盆冷水泼下来,让我一时睁不开眼睛。记得是一天早上,一上班就见老场长李大爷的脸拉的老长。喂完猪,就听李大爷说:“所有的人,一个也不能走,马上开会。”口气十分严肃,好像猪场发生了重大事故似的,谁也不敢吭气,一个个溜溜的进了配料室找个位子坐下。

  大家都等着李大爷宣布会议内容,可李大爷却低着头掏啊掏,掏出一个老烟斗,装上烟,点着,又一口一口抽起来,简直快把人急疯了。“小泥儿,你今天是不是有一头猪,没出来吃食?”我说:“是呀,本来我想喂完猪看看,可您说开会我就没敢去。”李大爷还是低着头,好像他犯了错似的。接着李大爷好像对自己,也好像对大家说:“丢人啊,小泥儿喂的哈白猪昨晚下了一窝黑猪崽。这是种猪场,这就是事故啊!”我一听急了:“李大爷,我不知道啊,不是我整的!”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本来严肃的会场,叫我这么一喊,好多人都笑了。坐在我旁边的首长小声说:“小泥儿我敢肯定,不是你整的。”尽管声音很小还是被大家听到了,又是一阵笑声,我真的被大家搞懵了。

  那时候我真的太忙了,真没注意到这个哈白猪是怎么怀孕的,它是第一次生产,肚子又不显,我心里想我怎么会知道,这头哈白猪什么时候私奔和哪头克米“老公”私定终身又生了“孩子”?简直是一头雾水,偏偏事情又发生在我管辖的地盘,我觉得像吃了一只大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李大爷终于说了公道话:“这件事赖不到小泥儿,是整个猪场的管理有问题。种猪场,种猪场,我们培育的是种猪,就不能胡乱交配,随意繁殖,这样的事,以后在谁管的猪圈发生,谁就吃不了兜着走,连人带猪一起走。”最后一句话真是有分量,那年头有个工作多不容易,谁愿意为个猪丢了工作呢?散了会大家都忙开了,一定把这些花心的猪八戒关的严严的,看谁还敢“私定终身”。因为种猪场实行的是“包办婚姻,门当户对,计划生育”,这是每个饲养员必须牢记的。

  这窝黑猪崽儿一共4只,是第一代杂交种,长的特别快,虎头虎脑特别可爱,很快就长到三、四十斤了。

  一天,李大爷把我和芬儿叫到身边,说:“小泥儿,芬儿,领导决定把这4只猪崽儿处理掉。这段时间都是小泥儿在喂,处理也先紧你俩,如果要买就每斤1.45元,钱从工资里扣。你俩考虑考虑,不要可有的是人要。”

  芬儿一听就高兴地说:“我要!我要!”我一时没了主意,家里没人会养猪,又不知道我爸妈的医疗队让不让养猪?万一买了,家里不要怎么办?还是芬儿帮我拿了主意,她说:“小泥儿买吧!太合适了,回去你家不让要,我帮你卖了,有的是人想买还买不着呢!”于是我下定决心也买下一只猪崽儿。

  我和芬儿请了假,往家里送猪。首长和小李帮我俩把猪崽儿捆好,又喂饱用酒泡过的馒头,计划猪崽儿酒醒时我们也到家了。就这样,我俩每人背了一条麻袋,里边装着醉酒儿的猪崽儿上了火车。

  自打上了火车,我就如同坐上了针毡,心里非常害怕,头和手不停地出冷汗,就像犯了天大的错儿。火车上是不准带活物的,我时刻提心吊胆,很怕被乘警发现,罚款或者被赶下火车。可芬儿却泰然自若,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数落着我:“怎么搞的,小泥儿,平时看你胆儿挺大,就背一只猪崽上火车,就把你吓成那样,别怕,有我呢。”听她一说我心里好受了些,可一有乘警过来我心中的小兔子就又蹦起来了。好不容易到了本溪站,在站台上换了车,跌跌撞撞的又上了从本溪开往南甸的火车。我想这下好了,熬到南甸就好办了,搭个车就到家了。我俩把装猪的麻袋塞到座位下,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恨不得飞到家去。越是急越觉得火车开得慢,还有两站就到南甸了,猪崽儿却开始动了,不一会儿又拉屎了,臭味儿在车箱里蔓延,有人喊:“太臭了,是谁在放屁?放这么臭的屁也不自觉点,到车厢连接处去放啊。”有的人到车厢里来找,还四处闻一闻。我吓得不仅头和手出汗全身都被汗打湿了。芬儿也紧张起来:“小泥儿,被发现咋办啊?”我装着镇定说:“没事,快到了。”那真是度分度秒如度年。

  南甸车站终于到了,我俩等别人都下了车最后往下走,我下到车门最后一步台阶时,把猪崽儿撞到火车门框上,猪崽儿被撞疼了,“嗷”地一声叫起来。列车员说:“你们俩一人背一头猪呀?看样子这猪还不小呢,怪不得车厢叫你们弄得恶臭。罚不罚你们呢?算了,看你俩个小丫头也不容易,放你俩走吧。”我俩连声谢谢都没顾得上说,背起猪崽儿就跑,一口气儿跑出站台!

  晚上到家已是10点多了,听说我回来了,弟妹都从被窝里爬出来,又看我背回一头猪,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可爸爸妈妈却愁坏了:“小泥儿,你弄头猪回来,叫我们怎么养?医疗队领导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挨批呀!”我心里想,我那么不容易把猪背回来,你们不但不说好,还吓成这样。“不要拉倒,明天我到集上卖了。”我气哼哼地说。

  这时候猪完全醒了,它饿了,在屋里到处拱找吃的东西。妈妈给了它两个大饼子,它在众目魁魁之下,把两个饼子吃完了。猪吃饱了,让它上哪里睡去呢?妈妈想起邻居有个猪圈闲着,于是就穿好衣服去敲邻居的门,直到午夜12点我们才安排好猪崽儿的“宿舍”,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二天,妈妈到医疗队一打听,已有10多户人家都养了猪,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着。妈妈的胆子大了,也大张旗鼓地养起猪来。爸爸先用一个大苹果罐头的筒,两边用钉子钉两个眼儿,然后拴一根绳子挂在猪圈的栏杆上,里边装上猪食,可是猪一吃食,猪头就钻进筒里出不来。我一看这样不行,就找来几块木板,三下五除二钉了一个猪食槽子。爸爸看我钉的猪食槽子,感慨万千:“小泥儿,了不起啊,这猪食槽子简直就是工艺品啊。”

  这头猪真“长脸”,10个月就长到300多斤,不愧为是种猪第一代杂交。这头猪成了医疗队远近闻名的“明星猪”,常常有人慕名而来,在猪圈边观赏它。“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出了名,长得还壮,杀它就更理所当然了。杀它那天,猪怎么也不肯走,弟弟找了几个小伙子费了不少劲儿才拉到屠宰厂。妈妈和妹妹都哭了,还真舍不得,可变成猪肉了,又都心安理得地香香地吃它的肉了。30年过去了,这头猪给我和家人留下的紧张、快乐和余香,还常常令人回味。

  说实在的,我那时候崇高的理想就是养好猪,一是养猪是党的事业,二是养猪好玩,我忘记是哪个名人说过:“热爱可以使你成功,热爱可以改变一切。”我真是把猪养神了,无论多瘦都能养肥,养到按计划生育,按时间生育,科学喂猪,听哨集合。以前喊猪是“噶喽喽!噶喽喽”地唤,一到放猪,往回赶时嗓子都喊哑了,猪也不听话。经过训练,哨子一响,二三百头猪自己回到自己的圈里,特别是那300多个一天天长大的小猪崽儿一听哨响撒欢的往回跑,那阵势真是壮观

  我在猪场里和猪一起成长,一批批种猪从连山关走到全县。小泥儿也一天天进步,党组织把我作为党的积极分子,团组织让我当上团支部书记,我这个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白天喂猪,晚上办墙报,把我那点艺术天才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那五颜六色的墙报每天都吸引住全场职工的眼球,除了组织团的活动,还组织了10个人的宣传队,能演一台两小时的文艺节目,还参加过好几次县里的文艺汇演。还组织了一支只有5个人的篮球队,参加公社蓝球赛时,被罚掉3个人还不认输,坚决打到底,最后拿个精神文明奖。

  在党支部的支持下,我们还成立了文化室,成立了马列主义学习小组,成立了学雷锋小组,为场里孤寡老人和需要帮助的人做好人好事。就这样,我们团支部成了县局的先进,我们党支部也成了先进,奖状挂满了文化室,梁书记成了名人,那刮得青青的连腮胡子也变成红扑扑的小脸。连山关林场出名了,小泥儿也出名了,后来李大爷退休了,小泥儿当上种猪场的场的场长。

  那年我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