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明崇祯甲申(公元1644年)年,是朱由检在位的第十七个年头,距今整整370年(本文写于2014年3月)。那一年的农历三月十九日,朱由检吊死在煤山,时年仅仅33岁。建立于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的大明王朝在267年的岁月沧桑之后,轰然倒塌,呜呼哀哉!

  由于交通及各个方面的限制,加之社会动荡,强盗丛生,三个月后,也就是当年的六月份,四川才得知崇祯皇帝的死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流寇张献忠开始攻打四川的重庆(重庆被从四川分割出来,是非常近的事了)。没有几天,重庆便被张献忠们攻陷。当时的四川巡抚是陈士奇,他率领朝廷的军队与流寇们对抗。煌煌王师,竟然敌不过一群杂牌部队,可怜陈士奇被流寇活捉。流寇的喽啰们将陈士奇押去见他们的首领张献忠。陈士奇一见张献忠,破口大骂不绝。流寇们处理陈士奇的办法是:剁掉双手,砍下两足,挖去眼睛,割了舌头。陈士奇就这样在残酷的折磨中死去了。流寇的变态,朝廷大员的坚贞,在大明王朝崩坏的时候,都表现地淋漓尽致。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人性与兽性的表演大幕刚刚开启。

  流寇攻占四川重庆的时候,重庆的知府王行俭、四川巴县的知县王锡也前后被生擒。当时,王锡被流寇捉拿到流寇的大营以后,张献忠呵斥让他跪下,王锡十分镇定,面不改色,怒气冲冲地瞪着张献忠。没等一会儿,王行俭也被流寇的小卒们五花大绑带进大营。大营内外流寇们的吆喝声如同雷鸣一般,振聋发聩。王行俭见此行状,满脸都是恐惧的表情,似乎就有求降告饶的举动。王锡见此,疾厉地说到:

  “大人您受朝廷的厚恩,天下大乱,朝政受此凌虐,难道大人就没有想过要为朝廷一死报效吗?难道您就没有想过以何种颜面在地下与先帝相见吗?屈膝容易,要再伸直,恐怕就难了吧?天下大势已经糜烂到这个份上,苟且偷生,委曲求全,还有意义吗?”

  流寇们听了王锡一席话,勃然大怒,当场就把王锡给斩杀了。王行俭随后也被流寇们处死。

  当年,大明朝廷分封于汉中的瑞王朱常浩因为流寇扰动,汉中无法安枕,于是携带家眷,准备到四川去投靠蜀王。天下大乱,哪里会有清净的土地安放枕席啊?朱常浩走到重庆的时候,正遇上流寇张献忠攻占重庆。朱常浩一队人马与陈士奇一起被杀。据说,攻占重庆市,当时重庆城内外的乡绅、士子、军人、普通人、男的、女的,加起来不下几百万,全部被流寇们杀死。这里面,也有不幸活下来的:基本上都是被剁掉了双手,削去了耳朵和鼻子。历史的记载或有夸大之词,但是当时的惨烈,就以所谓的文明时代的暴乱场景来猜测当日的状况,也可以想象出当时的肮脏与不堪。最残忍的人性与最暴虐的兽性,在战争中表现地最为真实。

  (二)

  攻占重庆后不到一个月时间,流寇张献忠们又开始攻打四川成都。当时,成都城内还有三万人的朝廷部队。按说,这三万人的部队,还是有些抵抗能力的。但是,天下大乱的时候,蜀王还在想着他的权力,还在想着如何搞阴谋诡计。蜀王的行为,引起了四川巡按刘之渤的不满,他以跳河自尽的方式进行抗争,未遂,刘于是闭门不出。这一事件,使得当时成都的城守松懈。流寇们乘此良机,乔庄打扮,混入成都,落脚在一些寺院。经此一番布局,当时流寇在成都城内的内应已经遍布大街小巷。刘之渤闭门四天之后,在一众官员们的苦苦哀求下,他才出来处理相关事务。此时,流寇的布局已经妥妥当当。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刘之渤等官员向蜀王请求拨发粮饷时,蜀王竟然爱财不放。真是不知死活,只知权力与金钱。

  当时蜀王是这样讲的:

  “你们要粮饷,是吧?我府库中的钱粮是有数的,不能乱动。在下倒是有一座承运殿。你们要是想要,可以拆去变卖,换点粮饷。”

  刘之渤大怒,说:

  “殿下,你的承运殿,我看没有人能买得起,想想只有李自成能够承受得了。”

今天看这段,似乎是个笑话。可是权力和金钱的迷药,谁人不是食髓知味,谁人吃了不会醉啊?

 就这样,成都在流寇张献忠们的炮火声中被攻陷了。流寇们内外夹击,成都城内外不论男女老幼、好人坏人、军人平民,流寇见了齐杀。一直杀够三天,才开始招降。这就是兽性,看看吧!这一天,蜀王和他的大老婆跳了井;这一天,四川巡按刘之渤、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沈云祚穿戴好官服,面朝南,喝毒药自杀;这一天,许多无法记名的官员,在混战中被杀死去;这一天,有一个官员投降,这个人就是成都知县吴继善,他左手拿着官印,右手携带着小妾,在流寇的马前乞求活命。

  成都城陷三天以后,流寇们从井里面捞出了蜀王和王妃的尸体,张献忠亲手执刀,将尸体砍了三砍,才让喽啰们把尸体抬出去,扔进江中。蜀王的世子十八岁,世子妃、世孙、两个郡主(七八岁、十几岁不等)都被活捉,全部由张献忠的心腹看养。

  (三)

  成都沦陷之后,悲剧与闹剧同步上演。

  张献忠自立为大顺皇帝,接下来就是封官赐爵:除了和张献忠一起揭竿的泥腿子飞升之外;还有一生员(秀才之类吧)胡默作了吏部尚书;曾经的大明副榜生员(相当于预科吧)王国宁作了户部尚书;那个提印携妾投降的成都知县吴继善作了礼部尚书——看来投降不但保了命,还居官不小;进士龚完敬作了兵部尚书;还有什么道士、箭匠等各色人等,都沾光添彩。这期间,流寇们还把蜀王的世子封为太平公,没过多久,就把他给毒死了;世子妃也被发配作了娼妓。

  大赏官禄之后,大顺皇朝还进行了开科取士,竟然有数千人应考。看来升官发财的路只要有个缝,就有人削尖头往里面钻。这一次开科,某州风评不佳、品行低劣的生员龚济民被点了状元,原因不是他文章写得好,而是他的名字很合张献忠的口味。四川什邡县的童生熊某,快六十岁了,这次中了探花,高兴得差点疯了,或许和范进中举有一比吧。放榜几天之后,考试部门将考卷呈给上面,上面看到探花熊某“对策”这一门答卷中有这样一句话:

  “西蜀一隅之地,游其中者如井底蛙,不足与大有为。”

张献忠的宰相汪兆龄上报张献忠,张献忠认为是在讽刺自己,可怜熊某高兴劲还没有过去,就被立即活剐了。原本熊某是想拍拍大顺皇朝的马屁,不想被马一脚一脚生生踹死。

  大顺皇朝的专制,到了变态的程度。想想后世流寇掌权后的疯狂与残忍,你会发现,原来流寇们一脉相承,流寇的后辈不会比他的先人们纯良多少,当然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顺皇朝治下的军民之间,不可以相互交游;即使是父子、夫妻、一家子的亲骨肉,相互之间也不能随便说话;成人礼、婚丧嫁娶,没有人敢请乐队吹打,不敢喝酒,不敢同席对坐;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大家都要关了门窗去睡觉,不敢点灯闲谈。如果有一家犯了上面的禁忌,就会上面牵连九家,下面牵连九家,全部处死。只要流寇们抓到乡绅、宗室或者读书人,不管老少,立即杀掉;家产没收;妻妾妇女全部送入妓院。每隔四天,流寇们就派人马进入各家各户检查,凡是有外出做生意没有回来的,或者有别的事情出去没回家的,或者生病躺在床上的,流寇们就说这家的人是奸细,是坏人,这家和同街邻里全都遭殃,男的砍头,女的送入妓院。

  (四)

  大顺王朝有面子工程、政绩工程。为了这些工程,他们也有强行拆迁。看来,中国的强拆也是有历史可循的,如果这个也可以申请加入世界遗产名录,也是有些意思的。大顺皇朝将成都城内的街道做得有十几丈宽,路面平坦如镜、笔直如箭,可以同时容纳五十个骑兵并排行走。道路两旁的房屋有阻碍道路的,立即就拆毁。据说,当时拆毁的民居不下百万。

成都的四个城门,都由张献忠的心腹把守,城内的居民,是不容许出城的。城外的生意人要进城,会按照这个人年龄相貌,发放一个临时通行证,还要在左右脸上盖上同样的图章。等到生意人要出城的时候,先验证你左右脸上的图章;再验证你的临时通行证。有些人,因为天气热流汗,把脸上的图章印迹弄模糊或者弄没了,即使你有临时通行证也不行,你会被当成是奸细,带到大顺皇朝的衙门,进行严刑拷打,让你交代你的家小姓名以及你的家庭住址,然后将你本人割去头颅,将你的家属全部抓来,杀掉。

  除此而外,流寇们还密布间谍。间谍们化装成乞丐、生意人混入民间。只要看到平民百姓相互嬉戏、开玩笑、说笑话,或者谈论家务事的,立即给你个“说闲话”的罪名,除了杀光你全家之外,还要实行连坐,你的邻里乡党,全部都要遭难,动辄数百千人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

  流寇们的文字狱,不比历史上的任何朝代松。湖广黄州有一个叫夏大武的生员,被流寇强征入伍,并且给了个都督的职位坐。他私下说了一句

  “大丈夫不可无博浪一击!”

  被人密告张献忠,此人立即被活剐,一家五十几口人全部杀绝。

  流寇们更惨烈罪行,再写下去,就显得残忍了。

  虽然,后人多有为张献忠的“入蜀”辩驳的,但是看看这个世界较近历史时期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一切,我还是觉得,这段历史有它的依据,这段历史有它的参考价值。

  历时267年的大明王朝还是覆灭了,大顺皇朝昙花一现地立国了,在混乱的年代,人性与兽性一瞬间都爆发了。

  历史是一面镜子,洞见人间的兴衰,照亮人性也照出兽性。

  呜呼,哀哉!

 

  注:本文完全按照清人顾山贞的《蜀记》整理而成。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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