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

　　因为那株发财树，我第一次清晰听到水流沁入泥土的声音，缓缓的，静静的，一点一滴的，一寸一寸的。在花盆内泥土间，仿佛悄然展开了一幅泼墨山水画。自此，每每给树浇水，都平心静气侧耳倾听水流沁入泥土的声音，好似天籁。

　　那一年，新年将至，原有的发财树或许是疏于照顾，一叶落尽。一株枝繁叶茂、充满蓬勃生机的新树进了门，带来了新年的气息，还有对未来日子的无尽期许。于是，我开始照顾一株树。认真记录每次浇水的日期，不时的搬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每天用喷壶喷淋着绿色的叶片，还准备了好几个大的饮料瓶储水备用。日复一日，即使在北方最寒冷的冬季，从暖棚换到办公室内，但发财树依然叶子葱绿，枝条柔软，没有一点不适应。室外是呼啸的北风、纷飞的瑞雪和满眼枯黄的苍茫，而办公桌前的发财树却绿油油着叶子，重叠新生，不见衰老。清晨的阳光，傍晚的夕阳，我每天看着它，喜欢至极。

　　原有的那株树，差不多掉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有点楚楚可怜。不忍心丢掉它，毕竟根还在，枝干还活着。那就该更加用心照顾它了，谁让它是病号呢，既然是生命，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逐渐的，枯萎的叶子吸足了水分和阳光，伸展开来。慢慢的，开始长出新的叶芽了。冬去春来，它终于恢复了生机，尽管长得有点任性，造型不那么美观，但毕竟它可以名正言顺的称之为树了。

　　一株经理室，一株综合办，两株树各自坚守，暗自生长，彼此相望。每隔三两天，就给它们调换下位置，更替下晨光暮鼓。工作之余，抬头就见明晃晃的翠绿，养眼更养心。

　　每天第一个上班来，偌大的公司，一个人，楼上楼下安静极了。第一件事依然是定期浇水，喷淋叶片。按季节，也根据温度，一次把水浇透，把叶片淋得清亮可人。每次，干了几天的树，都如饥似渴，一大瓶水很快就沁入泥土，一滴不见。水流沁入泥土的声音，在静寂的环境里，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能感觉出水的流向，能感知到树的根须如饮甘霖。那种感觉和声音，无心的人一定听不见。慢慢的，土壤湿润起来，整株树直到叶片也好像更精神起来，仿佛唱着欢快的歌。

　　但是，天天月月，却不能年年，因为树等来了和我的离别。2015年9月，最后一次，目不转睛的看着片片绿叶，最后一次，静心去听水流入泥土的歌声。

　　我离开了，离家二千公里，离树也是。引以为憾的是，我还没离开多久，新年的钟声还未如约响起，通过照片，我看到了发财树无精打采，叶子在一天天掉落，竟如霜打。天若有情天亦老，那么树呢，叶子的离去，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忍不住阵阵心疼，可又手眼都不及，只能遥遥一句，生别离，怎奈何。

　　春节了，千里迢迢回家，冲回去看树。生生只剩下花盆和被截断的主干，上面摆了一盆明目张胆的绿萝，我曾经那么钟情喜爱的发财树就此杳然不见。残留的唯一的一点念想，是经理办公桌上，花瓶里，尚有几支，水培的、羸弱的枝条，在与时间以命抗衡。

　　2018年，江南四月，细雨如丝。新植两株蓝莓为伴。还是一样的关心天气用心呵护，一样的每天蹲在那里目光关注，一样的认真数着新添几片叶子嫩芽，一样计算着温度时间给树浇水……只是，无论我再怎样凝神细听，却都是纷乱喧闹，再也听不到细水深流沁入泥土的熟悉的声音。

　　嘈杂而又令人烦躁不堪的雨声，可以变成美妙的天籁之音。惊醒清晨梦境的麻雀叽叽喳喳，可以变成春天的奏鸣。夜色漆黑乌云压顶时的惊涛拍岸，可以变成激荡人心的生命交响。夜半山顶，看太阳冲破天际缓缓升起，发丝拂过脸颊，闭眼聆听细微的风声，可以让人忘却寒冷、孤单和恐惧，觉得置身事外，心在桃源。

　　当一个人独处，放下尘世纷扰，心无旁骛时，静美会不请自来，空灵也随之而来。这个时候，让心渐渐沉于心底，一如给树浇水，沉浸于汲汲的水流，感受一份平静如水的心情。去聆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淡远，聆听“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静谧空灵，聆听“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旷远凄美……

　　然后，就能聆听到心中的寂静之声，再之后，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