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一介书生,俗体肉身,无法直接告阎王,但他有高招,他派笔下人物席方平去办这事。席的父亲、老实巴交的席廉得罪了当地富豪羊某,被羊某死后买通冥间官吏“榜掠”致死。席方平虽然生活在逆来顺受观念深重的国度,人单势孤,却毫不怯懦,他魂赴阴司,替父申冤。先向城隍告状,次向郡司喊冤,最后向阎王叫屈。不料阴司这三级专制代表均接受了羊某贿赂,告状者不但冤仇未伸,反而遭受种种严刑拷打。好一个硬骨头席方平,不屈不挠,豁出去了,任你百般折磨,我这里就是不服。向着恶势力,他呼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大冤未伸,寸心不死!”以至行刑的小鬼都被打动了,感叹道:“壮哉此汉!”

  《聊斋志异》刻画了许多正气凛然、顽强刚烈的人物。其中,席方平应是蒲老师写得最突出、最成功的形象。一个卑微的民间小百姓,古代“弱势群体”之一员,居然不畏权贵,义无反顾、层层上告——那时还没有“上访”一词,纵然身受火床烤烙、铁锯分身等惨烈刑罚,也决不改变初衷。蒲松龄心疼席方平,不希望这个人物有勇无谋,白白牺牲,于是笔锋轻转,让席方平假称“不讼矣”,又让他巧妙戏弄二鬼,以便赢得脱身机会,继续申冤。

  席方平这个形象是怎么产生的?某一日,松龄老人闲居家中,忽然心血来潮,信笔写出了故事。而当时的社会,就像一些清宫影视剧说的那样,歌舞啊恋爱啊,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有空气污染和瘦肉精。就算有几个贪官,也只知建个后花园弄个美人靠,没把钱汇到海外。

  假如我这么乱说一通,你会相信吗?你肯定不会。

  蒲松龄也不这样认为。事实上,他所生活的时代,统治集团已经很腐败了,官官相护,层层盘剥,私情大于公平,金钱胜于法律,这一类弊端日甚一日,聊斋先生一定很有看法。但那时讲究以言治罪,对舆论管制得非常厉害,清代第一宗文字狱庄廷鑨明史案,就发生当时。朝廷朱笔一挥,被杀者七十余人,其中凌迟处死十四人——比阎王爷的铁锯分身还要惨烈。更有千余人受牵连,无数人受震慑。苛政所至,满天下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蒲松龄不是鲁莽人,不可能直接往枪口上撞,他用曲笔,用幽冥世界、妖狐神鬼影射现实,抨击时弊。借着作品中的神仙判词,他一针见血地控诉:“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余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又借席方平嘲弄阎王之口说:“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耶!”

  富豪不仁,阎王不义,幸而还有玉皇大帝及其领导下的二郎神。蒲松龄让席方平设法在二郎神那儿告了一状,不但雪了父仇,而且使阎王、郡司、城隍这三级坏蛋都被治了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此“羊氏子孙微矣”,而席氏“家日益丰”。

  席方平的胜利,大快人心,快古人心,快今人心。尽管这大快来得有些玄乎,大快之后,还会有新的压抑,但对无权无势的底层民众来说,能大快一把,总是爽事。

  按照一些教科书的观点,你可以说蒲老师宣扬轮回果报,忠孝节义,不懂法治和体制,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要是玉皇自身也不干净怎么办?要是二郎神权力寻租吃了原告吃被告怎么办?总之蒲老先生缺乏正确理论指引,他有历史局限性。可是古今中外,谁人没有历史局限性?又有多少人,能有蒲松龄那么大的历史贡献性?早在三百多年以前,他就给中华民族创造了如此震撼人心的血性男儿,直到今天,小人物席方平对黑暗社会的强烈反抗意识,即使下地狱也要讨回公道的超凡气概,仍能给人们带来无尽思索,难得啊。


  (原载2013年8月30日《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