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说到“三八”节必然会想到女人,想到女人就自然会想到中国女人,想到中国女人就无法绕开那个旷世才女张爱玲,想到那个旷世才女张爱玲就无法避开一个人——胡兰成。曾经,我是“张爱玲迷”,一迷就迷了10多年。但凡她的书,看到就买,买了就读,读完就小心翼翼地竖立在书架上,于是,整个书房都漂浮着爱玲的气息,那是我最“小资”的一段时光。10多年来,我始终无法理解,清高孤傲聪慧过人的张爱玲怎么会爱上汉奸兼花花公子胡兰成呢?错爱,几乎成为所有人对张爱玲与胡兰成乱世之爱的定性,但个中缘由却众说纷纭。后来看到米兰.昆德拉的名言:“一个女人的一生总会至少爱一次王八蛋。”莫说女人,就连伟人也会有挑错老婆的时候,于是,我尘封了这个无法解开的谜。

  只因张爱玲“写得最精简可能也是最精彩的一部”短篇小说《色·戒》被斐声国际影坛的重量级导演李安搬上银幕且捧回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只因著名历史人物研究者“张爱玲与胡兰成”研究专家夏世清老师的新书《色戒—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前世今生》也在2007年盛夏火热面世,已经在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远的张爱玲与胡兰成的乱世之恋,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每天的零点到凌晨三点,变成了我与张爱玲近距离接触的时间。我重新翻开了珍藏14年之久的《张爱玲散文系列》,精细地阅读夏世清老师编著的《色戒——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前世今生》,用心拨开“张胡恋”的层层迷雾,最终定格在我的视野里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八个大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轻轻触摸这八个字,一种无法控制的悸动从心底泛起。

  我以为,我找到了这场错爱的合理解释。这便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句话在字面上看,仿佛在说,因为自己懂得人世的喧嚣和吵闹,悲欢离合,懂得生命的灿烂辉煌,美丽易逝,所以常对一切抱有一份悲悯温暖的态度。(夏世清语)”但我却认为,张爱玲当时所说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并非一种泛指,而是专指张爱玲与胡兰成之间相爱的缘起,当然也是这场错爱的症结所在。

  张爱玲是在什么情境下说了这八个字呢?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道:“张爱玲因说,她听闻我在南京下狱,竟也动了怜才之念,和苏青去过一次周家,想有什么法子可以救我。我听了只觉得她幼稚可笑,一种诧异却还比感激更好……回家我写了第一封信给张爱玲,竟写成了像五四时代的新诗一般幼稚可笑,张爱玲也诧异,我还自己以为好。都是张爱玲之故,使我后来想起就要觉得难为情。但我信里说她谦逊,却道着了她,她回信说我‘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显然,张爱玲当时所说的“因为懂得”,应专指胡兰成写给她的信,不仅充满了欣赏和爱慕,而且其强烈程度竟使胡兰成这个“滥情”的人“后来想起就要觉得难为情”。最要命的是,他说的话“道着了”她,给她一种“知遇之感”。因为,外人都觉得张爱玲冷漠孤傲,唯有胡兰成说她“谦逊”,而张爱玲中意这样的看法,她认为自己有“一种对现世、对人生的恭敬与虔诚”。或许,在张爱玲看来,胡兰成才是天下真正看懂她的第一人,她自然要以感恩的“慈悲”作为回报,其中也暗含她听闻胡兰成在南京下狱,“动了怜才之念”。

  我以为我的看法是不错的。

  “因为懂得”——对你侬我侬爱得天昏地暗的男男女女来说,或许不过是耳边的一句呢喃,然而,对我们这些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却无法理解聪明过人的张爱玲何以陷入错爱漩涡无法自拔的旁观者来说,不啻于石破天惊的一句禅语。

  这份“懂得”,不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缠绵眷恋,也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男欢女爱,而是如胡兰成所言:“我们两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张爱玲的解释更为生动委婉,恰如一石击破心湖,荡起层层涟漪,余味无穷:“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所以慈悲”——从字面上看,似乎没有爱的出场,没有情的喷薄,但却包含着无限的怜惜、爱慕、仰视、成全和纵容。我以为,这是把一份完完整整的爱彻底投入爱人的怀抱,也是把所爱的人彻头彻尾全盘接纳的最真切最彻底的情感流露。

  这份爱,可以不受政治信仰的约束,不受年龄身份的限制,不受经济条件的压迫,不受社会舆论的左右,可以任由对方享用,任由对方挥霍,甚至,可以任由对方的背叛和杀戮,爱到这种程度也真的是无药可救了。诚如夏世清所言:“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往往会失去原来的自己”,“于是,汉奸也罢,有妇之夫也罢,都抵不过一个爱字,她爱上了他,感觉自己变得很低很低。”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更多的体现为张爱玲对胡兰成一种精神上的依偎和情感上的眷恋。

  张爱玲生活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多少有点自闭,她最渴望得到的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而是精神上的呼应,心灵上的契合。正如夏世清所说:“一个从小就被视为天才的女子,一个有着痛苦童年经历的女子,一个年纪轻轻就成了当红作家的女子,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依旧固守着自己的故事。高处不胜寒,面对外界,她有着本能的排斥和轻视,一个人孤傲地走在路上,直到胡兰成的出现——一个带着自己的风流倜傥,带着自己的才华横溢,带着对她的欣赏与剖析,带着自己的爱慕和坚持,怎能不令她怦然心动呢?”

  那么,张爱玲又是如何被胡兰成的“懂得”所征服的呢?张爱玲没有留下详尽的笔墨,胡兰成却滔滔不绝,很是得意,不妨试举几例——

  某日,胡兰成偶尔从一本刊物上看到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封锁》,“才看一二节,不觉身体坐直起来,细细的把它读完一遍又一遍,”“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后来他又读到张爱玲的另一篇文章,忍不住要见张爱玲。张最好的朋友苏青说,张爱玲不见人的。但胡兰成执意要见。一见张爱玲,胡兰成便在心里说,“与我所想的全不对”,“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学回家,路上一人独行,肚里在想甚么心事,遇见小同学叫她,她亦不理,她脸上的那种正经样子”。除了胡兰成,还有谁能把多面的张爱玲看得如此细微透彻呢?

  胡兰成在《张爱玲记》中写道:“我们(指胡兰成和张爱玲——作者注)两人在一起时,只是说话说不完。在爱玲面前,我想说些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着正字眼,丝竹之音亦变为金石之声,自己着实懊恼烦乱,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但爱玲喜欢这种刺激,像听山西梆子的把脑髓都要砸出来,而且听我说话,随处都有我的人,不管是说的什么,爱玲亦觉得好像‘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除了胡兰成,还有谁能让张爱玲这样的恃才傲物的才女“说话说不完”呢?

  胡兰成在《张爱玲记》中还写道: “张爱玲是使人初看她诸般不顺眼,她决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你用一切定型的美恶去看她总看她不透,像佛经里说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她的人即是这样的神光离合。偶有文化人来到她这里勉强坐得一回,只觉对她不可逼视,不可久留。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除了胡兰成,还有谁能把多少有些自闭的张爱玲剖析得如此精准呢?

  为此,胡兰成也有十二万分地得意:“可是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谁曾与张爱玲晤面说话,我都当它是件大事,想听听他们说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们竟连惯会的评头品足亦无。她的文章人人爱,好像看灯市,这亦不能不算是一种广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觉得他们总不能起劲。我与他们一样面对着人世的美好,可是只有我惊动,要闻鸡起舞。”胡兰成的说法虽没得到张爱玲的印证,但听上去并不离谱,特别是那句“只有我惊动,要闻鸡起舞”,竟觉得是解码张爱玲这场错爱的一把钥匙了。

  都说文心相通,身为才子的胡兰成自然懂得才女心魂的走向,很容易便“道着了她”,因了他的“懂得”,孤傲自闭的张爱玲才很自然地向胡兰成敞开了爱情的大门,以自己毫无保留的“慈悲 ”作为全部的回报。有人说,爱情是所有女人的“死穴”,冰雪聪明的张爱玲也不例外。

  但我以为,仅仅用一个爱字来解读“张胡恋”,还是太表面了。

  但凡相信爱情的女子,都很容易陷入爱的囹圄,但张爱玲不是普通女子,她要的不是那种沉湎于姿色的爱恋,更不是物化的结合,她要的是真正懂得她,欣赏她,可以做知音的爱人,她要的是灵与肉的完美契合。胡兰成无疑是懂得张爱玲的,他知道张爱玲更看重的是精神层面的通融和默契,所以,他给予张爱玲的更多的也是一种可以通达对方心灵的爱抚和应和。

  遗憾的是,张爱玲并不完全懂得胡兰成。胡兰成最需要的女人并非是张爱玲这种类型的。“在胡兰成的女人们中,张爱玲是最独特的一个,也是最让他欣赏的一个,是他唯一的朋友和知音。”“但是胡兰成最需要的是默契情笃、贴心关怀与难以言传的种种欢愉以及难为人道的微妙感觉,可这些张爱玲却没有。”(夏世清语)

  由此看来,“懂得”也须是双向的,你懂我,我懂你,心心相印。单向的“懂得”,像是冲着一扇关着的门扣动门环,依然无法走进对方的生活,难免酿成一厢情愿的悲剧。

  尽管如此,我依然执拗地认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张爱玲对完美爱情很有张力的一种诠释,也是现世男女尤其是女人的一种爱情梦想。我很赞赏夏世清老师对这场惊世错爱的评断:“在这个慌乱的世界里,舍自己去追求完美,或许是一个错误。人世苍凉,一个女子爱错了人,可她并没有过错!”每个人都不妨扪心自问:人海茫茫,真正懂得自己的人有多少?我相信,答案不会很乐观。

  很多年以前,我的一位擅长绘画的才女同学很平静地告诉我,她与新婚三年的丈夫分手了。我自作聪明地猜测,一定是她那位很像电影演员王心刚(5、60年代最红的电影明星,被誉为“中国银幕第一军人”)的丈夫另有所爱,因为我的女同学实在不漂亮。没想到,她却狠狠地对我说:“是我不要他了!”我讶异。她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他根本不懂我!他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喝酒应酬,根本没时间跟我交流,他以为每个月给我足够的生活费就是爱,可我不是猪,我要有精神生活!”

  几年前,我的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友也告诉我,她与共同生活了七年的丈夫离婚了。我知道,她的丈夫一直很爱她,很宠她,难道,他(她)们也遭遇了“七年之痒”,还是我的女友移情别恋了?没想到,女友却对我说,她没有爱上别人,只因她和自己的丈夫没有共同语言。“我们不是一个精神世界的人。与其这样貌合神离地凑合过下去,不如早点分手。”她相信,她今生一定会遇见那个真正懂她的人。

  几天前,我的一位告别婚姻很久的“女强人”朋友告诉我,她恋爱了。我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含情脉脉地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我独立,强悍,豪爽,像山一样坚强,唯有他,看了我第一眼就说,你的眼睛里有很多的寂寞和孤独,天,只有他懂我!”

  原来,“懂”,才是爱情的精髓,没有精神生活的婚姻不堪一击。

  于是,我理解了,在张胡二人琴瑟甚笃的日子里,张爱玲为什么说她的“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于是,我理解了,为什么当张爱玲终于走到与胡兰成分手的那一刻,她还是连一个“恨”字都不说:“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于寻短见,也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唉,她宁愿独自“萎谢”,也不会再去爱他人。 

  哦,理想的爱情,不仅是两情相悦,更是两心相通。你懂我,我知你,如同两颗心的默契舞蹈,即使整个世界离你而去,也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永远属于你! 

  既然“懂得”是一件稀世珍品,就会有前赴后继的“寻宝”队伍在这个世界上挺进。我相信,在这支源源不绝的队伍里,永远晃动着张爱玲的影子。

   

 (注:本文于2007年11月27日首发于本人博客。2009年2月20日参加榕树下“三八”节征文,总点击数:4596次,评论20条。2015年3月5日最后修订定稿发表于江山文学网。适逢妇女节刚过不久,赶紧“搬家”到银河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