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起西藏,已不像过去那么神秘,平均海拔4000米的青藏高原,全境雪山冰川,酷寒缺氧,高原常年飘雪如羊绒铺地,深邃蓝绿的冰河湖泊星罗棋布,茫茫草原翻滚着烟波绿浪,镶嵌橙黄色金边的太阳,喷发着柔酥爽宜的阳光,还有那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和散发着虔诚佛光的无数寺庙,这一切,凡是去过西藏的人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今天我要说的是留在我心灵深处四十年的西藏醇香,我想,即使此时再回西藏怕是也难再次品尝到那种别样的醇香,只能回味。四十年过去,西藏的醇香早已化作年轮刻在骨头上,化作萦绕在生命里的气息,每每心动之时就会醇香四溢。

  

   一、难忘的酥油茶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十月下旬,“小泥儿、王子、宏光分配到山南沃卡电站。”听到这个通知我们傻眼了,每个人燃烧的激情就像皮球被扎了个洞,泄放得无影无终。

   汽车在盘山道上逶迤蛇行、艰难盘旋:一会儿是“搓板”路,车子发出“达达、达达”地颠簸声,一会儿是“缺氧”路,陡得爬不上去,车子憋得喘不过气来,一会儿又是调转车头的急转弯……

   我们似睡非睡地坐在车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讲话,除了一次一次的反胃,更多的是对将要去的沃卡电站开始担心和彷徨:“今后的生活就在杳无人烟的大山里了?”

   突然,宏光喊了起来:“看前边的车!”我们被喊声惊醒,眼看着一辆解放卡车滚动着翻进路边的山崖,很快着火爆炸,车子在烈火中挣扎着,我们的心好像被火苗燎烤,我和宏光都流下了泪水,因为没有办法救他们。

   生命瞬间就化成灰烬,路上的车都停下来,目送着滚动的火球慢慢的变小,目送着他们走进“天国”……

   第二天中午到了我们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工作单位:沃卡电站。

   说是沃卡电站,其实是西藏桑日县的群山围着的一个山窝,海拔三千八百多米,只有一排十几间的平房,有食堂、办公室和宿舍。

   先期到来的两个清华水利系的女同学小崔和小臧和几个藏族民工“迎接”我们,眼前的荒凉冷清让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我们的到来对她们好像没什么惊喜。面部没有表情的她们只是默默地帮我们搬行李,安排房间。我和宏光就住在小崔和小臧的房间里,本来不大的房子因为我们的进驻显得更加拥挤。

   小崔长着胖胖的脸,有点像当时的吴法宪,脑门子窄窄的,肉都长在下巴上,梳着两条小细辫,吊在窄窄的脑门旁,一甩一甩真像嘣楞鼓,她还长着大大的嘴巴,厚厚的嘴唇,笑起来特别可爱。

   小臧长的比较秀气,但肤色黑点,性格有点怪,年轻轻的穿得一身素,洗白了的一身蓝褂子,一双黄胶鞋,不言不笑,让人感到很难接近。

   宏光是一个快乐的小丫头,总是一脸笑容,她比我大一岁,但是看上去是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小姑娘。我知道今后就要和她们“同流合污”了。

   王子住进一个叫小周的技术员的房子里,小周在工地,没见人。过一会回来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白净英俊小生,他热情地接待了冷漠的王子。

   还有一个湖南来的施工技术员和一位让我们期待的沃卡电站建设指挥部的总指挥长,十八军进藏的老干部山南行署专员兴隆同志。他到山南开会去了,就等他回来再分配我们的工作。

   三天的等待变成“游览参观”,当时的电站只是一排临建房和已停工的水泥浇筑大坝的基础,不到十分钟就走完了。

   早上起来到山边的一个泉眼去洗脸,洗衣是在桑日河里,十一月的冰水真是轧骨的凉。

   最难熬的是每天的三餐,西藏小麦因生长期短,磨出的面粉没有筋性,做出的馒头,开始还可以吃,时间长了,馒头在嘴里就变成黏黏的饼子,咽不下去。每天的菜,就是脱水干菜和土豆,莲花白(包心菜)。

   说也奇怪,西藏的土地种什么都是甜的。苹果的甜度全国第一,可土豆和莲花白也是甜的,土豆能长到萝卜那么大,莲花白能长洗衣盆那么大,大蒜最小也长到饭碗那么大。

   蔬菜长得又大又好看,可不一定好吃,天天喊:“太难吃了。”还得天天吃,老西藏们都可以找部队弄几筒大肉罐头(猪肉),我们就没办法了。食堂的师傅大都是四川人,放辣椒和花椒是必须的,我每次吃饭把菜打回来,再用水泡了,把辣椒和花椒挑出来再吃,吃饭是我最痛苦的事。

   没过三天兴隆总指挥长回来了,我们三个无人过问的孩子就像见到娘一样的激动。这是一位四十多岁帅气的男人,个子很高,长的也不黑,他自己不说他是藏族,就凭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一个人说他是藏族。他的到来,让我们没有着落的心找到了依靠,他让通讯员通知我们三个和小崔、小臧到他的房间去,说他请我们喝酥油茶。我们三个显得很激动,这是到沃卡以来最刺激的事情了,小臧说:“膻味哄哄的有什么好喝的!”

   我们五个规规矩矩的坐在那,看着兴隆指挥长亲自打酥油茶,他拿来一个像竹筒的东西,外边还画着红黄蓝的图案,但是已经很旧了,显得有些油腻腻的。

   兴隆指挥长看着我们笑着说:“你们是大学生,是我们西藏最尊贵的亲人,看,我亲自打酥油茶欢迎你们,这规格算挺高了吧?大家不要拘束啊。”我们参差不齐的“呵、呵”着。

   他很麻利地烧茶水,用开水冲洗打酥油茶的筒。

   这时候通讯员领着一位藏族大姐进来,兴隆指挥长和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给我们介绍:“这是我们站上的工人,你们就叫她‘阿佳拉(姐姐的意思)吧。’”

   阿佳拉个子不太高,红红的脸庞,小小的眼睛,可嘴长得很美,头上盘着彩色的辫子,身上穿着藏装,一直哈着腰,不好意思的笑着,看上去有四十多岁。

   很快就看到她退着出去,一会儿抱了一个篮球大小椭圆形的黑毛球,放到我们面前的茶桌上,用一把刀像开西瓜似的打开,我们吃惊了,原来这毛球是一个装满酥油的牦牛皮囊。眼看着刀上还带着黑毛的一大块酥油放进桶里,然后阿佳拉把烧开的茶水倒进去,又加了些牛奶,开始在门口打起了酥油茶,那噗呲噗呲的声音总是吸引着我们往那个方向看。

   兴隆指挥长坐到我们中间开始和我们聊天,询问我们都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他简直就是个汉族通,普通话讲的极好,声音也特好听,是经过中央民族学院培训过的干部。

   他先给了王子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很快两个小烟囱开始冒烟了。

   兴隆指挥长眯着眼睛说:“你们进藏,条件好多了,当年我只有十六岁,参加了解放军,然后随部队进军西藏,我们的任务是边进军边修路,那时的西藏几乎没有路,沿着雅鲁藏布江两岸全部是悬崖峭壁,部队无法前进,为了大部队进军西藏,解放西藏,部队组织了开路敢死队,许多共产党员都写下血书、遗书,要求参加敢死队,我是个十六岁的藏族小战士,也报了名,最后组织上没有批准我,原因有两点:一、我是藏族,二、我才十六岁。”

   “就这样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班长、战友,英勇的走进敢死队。二十几名队员被绳子从悬崖上吊下来,每个人都抱着炸药包,他们听到命令后同时拉燃导火索,在山崩地裂的爆炸声中壮烈的牺牲了,他们用血肉之躯炸开了通往西藏的川藏线。”

   西藏解放了,为建设新西藏,我们比起长眠在青藏川藏线上的战友,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地为党工作呢?同志们,沃卡电站的建设需要你们这些大学生,我们一起把西藏第一个最大的电站建设起来,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业啊!”

   我们深深地被他的故事感动,被他的激情感染,脸上挂着的泪珠瞬间浇开了一朵朵格桑花。

   这时候阿佳拉把酥油茶打好了,装进很漂亮的一个铜壶里,猫着腰进来,她的另一只手端了一摞木漆碗,在我们的桌前每人放了一只,然后抬头冲我们笑一下,赶紧低下头。

   接着就在每一支碗里倒满了酥油茶,酥油茶的热气在房间里弥漫,不知为什么,这气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从小不吃牛羊肉,所以很敏感,“不提青稞酒啊,不打酥油茶啊,也不献哈达……”那首歌的美感瞬间无影无终。

   兴隆指挥长说:“来,大学生们,我代表藏族人民用酥油茶欢迎你们的到来。”他喝了一口放下木碗。我看着小崔和小臧也喝了一口,王子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好像味道还可以,宏光皱着眉头用舌尖舔了一点,把木碗放下。我看看周围,心想这味道我肯定接受不了,可不喝怎么能对得起兴隆指挥长,我闭上眼睛咬咬牙,一口气干了碗,可不到五秒钟,一碗的酥油茶全喷了出来,好在我转过身去,吐了一地。大家手忙家乱的帮我擦衣服,收拾残局。我真觉得不好意思,脸红到脖子不说,眼泪也差点流了出来。

   兴隆指挥长,站起来说:“看来小泥儿是不大会喝酥油茶,来,我教教你。”我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啊,还要喝啊?”兴隆指挥长看出我的心思,拍拍我说:“小泥儿,你看看这酥油茶上一圈圈的酥油花,就像西藏的年轮,总是一层层地重复旋转着,这酥油茶厚重的醇香,不是干杯就能品尝到的,你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在嘴里慢慢地品味,就像你们来西藏,就能一个晚上了解她爱上她吗?来,你再试试,喝一小口,多在嘴里停留,用心去品味,那酥油茶的香甜会慢慢地溢出来的。”

   我紧张地端起酥油茶,试着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停留了一会,感觉真的不一样了,还真感觉出酥油茶的醇香来,慢慢变得可以接受,那个晚上,我们每个人,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了三、四碗酥油茶,也品出了越来越绝妙的香甜。

   酥油茶一点点的溶进我们的血液中,西藏的基因也一点点移植进我们的生命,从此,那醇香吸引着我们迎来一个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度过了一个个思乡的夜晚,我再也离不开酥油茶了,酥油茶浸透了我七年的西藏岁月。

   兴隆指挥长说:“我们今天是幸福的,那些长眠的烈士们,连一口酥油茶也没有喝到就长眠在进藏的路上了。大学生们,进藏后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喝酥油茶,这样和藏族人民就会亲近,就会慢慢的爱上西藏,就会很好的保护自己的身体适应高原生活。”

   从这一天开始,我和王子就投入修复电站机组的几十块配电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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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难忘的四脚蛇  

   我们用一个月时间把可能修好的配电盘全部修好了。这天王子的心情特好,正好又是星期天,眼镜小周来找王子说:“修好配电盘,该休息休息了。我带你们上山去抓四脚蛇(学名蛤蚧,那时还不是保护动物。)回来炖着吃,可香了。”我一听高兴地跳起来,这一个月真是憋坏了,王子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我们三个一拍即合。吃过早饭,带上准备好的捕捉工具,三只弹弓,两根一米长的细钢钎和一个大水桶,出发了。

   心情好时一切都变得美丽,本来地球变迁留下的条条伤痕,变成一道道山脊和沟壑,被醉醺醺的太阳一照,懒洋洋的舒展着,这是一座石头山,几乎没有树和绿地,即使偶尔有一两撮树丛,也好像秃头上的一撮毛。西藏的太阳一大早就像喝了酒,红红的脸,粘粘的跟着你,光秃秃的山没有一点荫凉,这样的天气才是捕抓四脚蛇最好的日子,因为四脚蛇只会在大太阳地儿时,从石头缝里爬出来晒太阳。

   于是,三只无情的弹弓射向毫无防备的四脚蛇。突然的袭击打的四脚蛇有的当场昏过去,有的四脚朝天,一个个成了我们这些“刽子手”的“俘虏”。有的会跑到石头缝里,这时候钢钎就派上用场,只要看到一扎就是一只。西藏的四脚蛇个头特别大,小的一只都有一尺多长。

   四脚蛇,它的真名叫蛤蚧,是最好的药材,滋阴壮阳,它们常年生长在深山,吃的都是中草药,头有剧毒,但身子特别是尾巴有很好的养生保健和配药作用。据说附近有个部队,几个战士没事上山打了四脚蛇,回来煮好,几个人吃了一大锅,结果睡了四天四夜,醒了之后特别能吃,一顿吃四五碗饭,体力和个头都猛长。

   那一天,我们抓了整整一大桶四脚蛇,钎子上还穿了好大的两串,一到电站,藏族阿佳拉看到我拿了一大钎子四脚蛇,吓的到处跑,背后她们说我是汉人小妖魔,胆子大的不得了,敢抓四脚蛇。

   这么多的战利品,自然要好好享受了,当晚,眼镜小周就把受伤的四脚蛇挑出来把头去掉,把肚子里东西搞干净,洗好放到桶里,准备煮着吃,还有些四脚蛇被小周开肠破肚后放在一边,等着明天去晾晒。

   奇怪的是这些四脚蛇还能照样的爬,有的尾巴断了,只要不把断尾巴拿开,四脚蛇自己会把自己的尾巴找到接上。四脚蛇的生命力真是让人震惊。尽管如此,这些吃不到一点可口食物的“刽子手”没有放过这些“无辜”的四脚蛇,还是把他们炖上了,没放什么佐料,只是加点盐,连棵葱也找不到。

   很快四脚蛇的香味慢慢飘出来,白白的肉,白白的汤,像牛奶一样,那浓郁的清香,那细嫩的肉丝,我们早已忘记四脚蛇生前那种可怕的样子,鳄鱼一样的头,黑黑的像蛇一样的癞巴巴的皮,四只代勾的爪子和一条一节节的尾巴,而是当成鸡肉一样的品味着,那个晚上是我们到电站后最美的晚餐,每个人桌子上都堆起一大堆骨头,记不清吃了多少只四脚蛇。我们请了小臧,小崔和宏光,遗憾的是他们惧怕四脚蛇的样子,放弃了一顿“盛宴”,但是他们也不会像我们一样永远背负杀害稀有动物的罪名。

剩下的四脚蛇被小周一只只用小树棍把肚子支好晾干,我用一个小木箱把一箱四脚蛇寄给我爸爸,到邮局寄的时候还把服务的小姐吓得哭起来。

   真有意思,爸爸收到后如获珍宝,只有最好的朋友才送上一对,一直保存了好多年呢。最后一条一条的泡酒喝了,我指望这些四脚蛇能让爸爸长命百岁,没想到,爸爸七十六岁就离开了我们。

   “四脚蛇事件”发生后我在藏族人心里成了另类女孩,他们见我绕着走,原因是小泥儿是个可怕的“小妖魔”连四脚蛇都敢抓都敢吃。

   好不容易挨到周六,一早王子就不痛快,三句话我俩就吵起来,他一生气就请假,编个理由,搭个车上山南了,把我气得哭了一场,小臧都看不下去说:“小泥儿,干嘛吊死在王子这棵歪脖树上,快吹快吹,害怕找不到男生?”那个年代,找了对象哪敢想到吹了!何况又一起来到西藏,这是铁板上的钉子,改是改不了的事,好在我小泥儿不是记仇的人,一会儿就过去了。

   下午宏光说:“小泥儿,山南有电影,咱们也去玩玩看个电影吧。”我俩爬上一辆刚卸完水泥的解放卡车,站在货箱上,搭车去了山南。

   那天风特别大,后来又下起了小雪。说走就走,什么也没带,这一路,我俩冻得够呛不说,被风刮了一身一头一嘴的水泥,到了山南水利队同学那里,我俩成了水泥人了,头上的水泥都和头发凝在一块,没有办法一撮一撮的剪下来,弄得我和宏光哭笑不得,同学说我俩的头像得了秃疮似的,还不如全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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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难忘的雅鲁江鱼  

   没想到一到山南就得到令人振奋的消息,有三个学电站专业的同学分到沃卡电站,我和王子重新分配到汽车修配厂,这是山南最大的工业,宏光分到地委妇联。

   那个晚上我们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回到沃卡,当天返回到汽修厂。真是好事连连,厂里还分给我们一间十四平米的房子,从此山南的同学有了“光棍之家”。

   在西藏,鱼和老鹰一样是神,听老西藏讲,人死了,有钱的人就去天葬,没钱的人就去水葬。水葬就是把人用刀砍成几块,然后一块一块地扔进雅鲁藏布江喂鱼,因此藏族是不吃鱼的。你只要在江边走,就可以看到白花花一尺多长的鱼,许多汉人为了解馋竟敢冒天下之大不畏,在“水神”头上开刀,据说西藏的鱼特别的香,其原因就是吃了人肉!很多老西藏会在夏天或秋天向藏族老乡借牛皮筏子到江里去抓鱼改善生活。

   几个同学商量好了在“光棍之家”要吃一顿雅鲁藏布江的鱼宴,抓鱼的任务交给了体委郎军。吃鱼的通知还不能下,因为有几个女生一听要吃“吃死人”的鱼,吓得根本就不敢来,只有通知到“光棍之家”聚会,才一个也不能少。

   那天体委郎军真的搞个皮筏子,和水利队小申,还有一个男生,到江里用炸药炸了几十斤鱼,拿到我们这里有七八条,每条有一尺多长,那鱼没有鳞,长得很漂亮,全身泛着银光。我找来了一只大锅炖上五条,鱼在锅里,香味扑鼻的诱惑让人要流口水。

   那天来了十个人,我给每个人发一双筷子,大家发誓要一起来吃“食人鱼”,尽管鱼香诱人,可一想到要吃的鱼是吃死人的鱼,真是有点恶心,大家围着锅直转就是不动筷。

   西藏的家里都没什么家具,更谈不上饭桌了,每家都是一摞小板凳,一摞铁饭碗(那种绿色搪瓷大碗,全西藏统一。)菜炒好就在锅里吃,如果菜多就摆在地上。我们那天干脆就围着锅吃,大家一遍一遍的发誓:“谁不吃,是小狗,谁不吃,生的儿子没屁眼,谁不吃不是他妈生的!”大家在一片笑声中一起喊:“一、二、开吃!”这第一口下去,情况全都变了,这鱼再好吃不过了,大家疯抢起来,一边吃一边喊:“早知道这么好吃,还等什么呢?”

   在西藏第一次吃鱼如同第一次吃螃蟹的人,真是伟大,开启了西藏不吃鱼的先河。

   从此吃鱼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了,汉族吃鱼慢慢地被藏族认可,打鱼的人多起来,大修厂的食堂也卖起油炸鱼了,年轻的藏族也不管是不是“神”也开始吃鱼,就像藏族以前不吃米,不吃菜,现在也照吃不误,这也算是改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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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难忘的驴肉饺子  

   西藏有意思的事多了,买一只羊五元钱,买一头驴两元钱,买一头单人床大小的牦牛五十元,头和蹄子卖二十元,牛皮卖三十元,骨头卖二十元,吃了牛肉还赚二十元。一盒天马牌香烟换一只藏鸡或者十只鸡蛋。因为藏族人不吃这些东西,鸡像鸟一样养,毛驴用来驮东西,老了就放到山上。

   一天,几个男生不知从哪弄来一头驴,牵到我们厂里,拴在厂里的一棵大树上,通知山南的几个同学上我家来吃驴肉饺子,一听吃饺子,不到半小时来了七八个,到了我家就问:“小泥儿不是吃饺子吗?”我说:“哪有饺子啊,驴还没杀呢。”

   谁也不愿意杀驴,还是叫苏深的同学想出鬼点子:所有的人,一起用石头把驴打昏,然后再杀。“一起动手啊,谁不扔石头,谁就是孙子!”这话还真管用,七八个男生每人手里拿一块大石头,有人喊:“一备齐。”一起向驴砸去。

   本以为石头下去,驴就昏过去了,可万万没想到这些大学生投掷的水平太差,一点准都没有,不但没把驴打昏,反倒把驴打毛了。

   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这头驴忍无可忍,拼命的嚎叫,“哽啊!哽啊”的声音“惊天动地”四条腿横蹦乱踢,眼看就要把绳子挣脱了,把那几个杀驴的“刽子手”吓得小脸煞白。

   厂里的职工被这“悲壮”的“驴哭声”惊动了,围观得人越来越多,看着已受伤的驴,脸上流着血,不停的又蹦又跳,有的女职工说:“这驴太可怜了。”有的男职工看到这帮大学生如此杀驴,笑的东倒西歪。我是又可怜驴,又为弟兄们着急,真不知道怎么办?看来这“笑话”闹大了。

   这时候食堂的张师傅来了,弄清楚是这帮大学生在杀驴,一边骂着:“这不是胡闹吗?这驴能受得了吗?”一边回厨房拿来两根绳子,叫几个藏族小伙子把驴的腿绑住,然后一刀扎在驴的心脏上,我捂着脸不敢看,还是从指缝里看到,那头可怜的驴,两眼流下了眼泪,痛苦无奈的慢慢倒下。鲜血从刀口喷出,一会就不动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驴死了。一个男生重复张师傅的话:“驴,怎么能受得了呢?”把紧张的空气,缓解下来,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我的心战栗,为驴而阵阵抽搐地痛,为一个生命而流泪。

   接着是张师傅帮忙扒了驴皮,自然驴皮归张师傅所有,可以做阿胶。驴肉归了我们,有的职工也拿了一斤二斤的。

   当驴变成肉了,心情也就变了,于是我就忙开了,好像活生生的驴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剁馅和面包饺子,然后用高压锅煮饺子。

   当驴肉饺子一出锅,香气逼人,不馋都不行。我是牛羊肉都不吃的人,更不要说是驴肉了,特别是亲眼看到被杀害的驴,更是一口不能吃。郎军一边吃一边说,嘴被饺子烫的直嘘呼,还是倒出缝来说我:“小泥儿,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你不吃这辈子不是白活了吗?”

   我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同学们,心里早已不再可怜那头驴了,因为我不吃的缘故,所以思维还算清晰。这是第一次吃自己杀的驴,竟然没有负罪感,没有什么不安,这头驴实在是遇到一群“饥饿”的人啦,我代我的同学向驴“忏悔”:“别怪他们,如果不是在西藏,谁还会杀你呢!”今天听起来像个笑话,可比第一次吃鱼,心里好像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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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难忘的青稞酒  

   七七年的春节很快就到了,回家过年是铁定不可能了,我和王子刚刚从沃卡电站下到山南认识的人就是几个同学,连开伙的能力都没有,还谈什么过年啊。

   阴历二十九的下午,突然接到程红的电话:“小泥儿,山南没几个同学,你和王子明天到泽当来,一起过年吧。两顿饭,早点来好干点活啊。”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我和王子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在西藏没有比同学再亲的人了。

   大年三十的上午,我们俩抱着邻居送的两筒猪肉罐头,兴致勃勃的从山南大修厂往泽当走去。本以为是几个同学,没想到还真集合了不少的人,好多都是我俩还没来得及认识的。水利队除了程红还有小崔和小潘一对,小崔也从电站赶回来,小潘是湖南人可比小崔长得帅,他们已经结婚了。

   西藏的同学一见面就熟,拉拉手就成亲兄弟,小崔和小潘招呼着同学,他们家离程红的家只隔一个门,这边忙着做饭,好多人就到小崔的房子里,没参加过婚礼的同学,自然忘不了要糖要烟。那个房子里不时的传来哈哈地笑声。

   程红是我们沈阳农学院的,一分到水利队,就成了大家羡慕的女生,因为水利队最帅的帅哥洪柱成了她的男朋友。说实话,程红人长的一般,个子也不高,又很胖,眼睛很漂亮可是镶嵌在一张大圆脸上,再配上一张较大的嘴,外加一副大框的黑边眼镜,看上去让人感到不是那么顺溜。但是,程红能唱一嗓子的好歌,像当年的马玉涛,性格又是百里挑一的豪爽大气,人也实在热情,口才好能力又强,没有这些优点清华的大帅哥也不会拜倒在程红的石榴裙下。辽宁的同学可不管那些,只要抓住了,就彻底拿下。大家一起为程红高兴,好像我们自己家招来了女婿一样激动不已。

   宏光比我大一岁,看上去比我小好几岁。我一来就看见她身边总是转悠一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原来是武汉水利学院的小申,一见小宏光就开始猛烈的攻势,宏光坐在哪,他就在哪不声不响的坐下,那眼神可以告诉大家:“我深爱着宏光。”可是小宏光,即不说不同意,也不说同意,总是巧妙的回避,尽管大家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可还是各自飞走了。以后才知道别看宏光小,那可是处理情感的高手,那真是:“即不深也不浅,即不近也不远。”原来是在守护着自己和警察爱人定下的爱情承诺。可怜这些傻小子们白白的浪费了那么多相思的真爱。

   在宏光身上下功夫的还有一位男生,就是程红的同学苏深,能看出对宏光有意,但表现的有所收敛,他从穷结县上来过年,一看就是黑黑的,饱经藏风洗礼过。我们一见面就热情的拥抱,因为从拉萨分开到现在足足五个多月了,手足之情如隔三秋。辽宁同学的心里自然希望宏光要好就和苏深好,好水不流外人田嘛。

   还没等我们坐下来,就听着高八度尖尖京味的笑喊声传进来:“怎么没人理我们啊?程红,我和老虎来了呀。”随着声音,一股香气和两个如同“剧中人”的一男一女挎着胳膊飘到房间里。屋里屋外的人都把奇异的目光投向她俩。程红正蹲在汽油炉前炸着东西,赶忙关了火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虎年生的姓胡,习惯了就叫老虎,北京医学院的,这位是虎太太叫姗姗也是北医来的,他们在山南医院。大家认识一下吧。”

   只见老虎把头上戴的貂皮船型帽摘了下来,给大家鞠了一躬说了句:“同学们好”姗姗上去当众摸摸老虎那秃顶的胖头,顺势在老虎白胖胖的脸上亲了一下说:“看我家老虎多可爱,还没到拜年的时候呢?”所有的人都笑了,可眼睛里还留着那个年代人的惊恐:“这两口子也太时尚了,当众就亲,当众就摸,当众就挎胳膊啊!太那个了!”似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这番话。

   那一天,也真让我们开眼了,老虎戴了个船型的毛朝外的帽子,留着一脸的连腮胡子,但仍可看得出长得很英俊,个不高但很壮实,一点不像个大夫,倒像个艺术家。姗姗就更不用说了,上衣穿的是黑地红白碎花,带大襟,镶扣盘,有中腰的外罩,头戴小红帽,脖系红绒围巾。那种时髦让每天穿蓝戴绿的女孩子眼前一亮,心里羡慕极了。

   他们的后边还跟着上海体院毕业的郎军,一身藏蓝色的厚运动服,和他们两口子形成鲜明的对比,活脱脱的一个保镖。一开口的上海普通话很好听,郎军下乡在北大荒,所以很快成了我们东北人了。

   真正的东北人是哈尔滨工学院的老王,一口纯正、标准的哈尔滨话,高高的个子,带个眼镜,很有知识分子的派头。

   十五平米的筒子房子,一下来了十五六口子人,房间里简直要爆炸了,不要说做饭,转身都转不开,为了下午三点准时开饭,必须分流,没事做的男生到水利队小崔和小潘的家里去玩,我们几个女生在程红这里做饭。

   很快,一大脸盆红烧牦牛肉,一大茶盘花生米,一大盆肉罐头烧大白菜,两饭盒子炒土豆片,红油炝莲花白(大头菜),装在西藏特有的绿搪瓷碗里,还有一大腕的榨菜,地上铺了报纸后,程红把炸好的萝卜丸子倒上一大堆,还有水利队藏族送来的牦牛干,奶酪,反正是摆了满满一地。

   洪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塑料桶的青稞酒,足足有二十斤,程红招呼大家围着菜蹲了一圈,因为在西藏蹲在地上吃饭是常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蹲不住,自己找个板凳坐下来,每个人手里只有一双筷子,有的是一个羹匙,然后就是往嘴里吃了。

   下午三点钟,在一片欢呼声准时开宴,老虎端着一大碗青稞酒,站起来自报奋勇地担任大年三十的主持人,他显得有点激动,用另一只手摘下引以为傲的船型貂皮帽,清清嗓子正要开讲,大家蹲着,他站着,看着他还得仰起脖子,最后大家都站了起来。有的手里是饭碗,有的是酒杯,有的是水碗,也有的是大茶缸,都倒满了青稞酒,宏光用饭勺,也倒了一勺酒,只要能盛酒的都端了起来,好像一下子严肃了许多。

老虎的一句话,让我们都流泪了:“让我们先给远在内地父母、亲人、兄弟、姐妹拜年了,我们在西藏山南的工农兵大学生祝你们过年好!”他把酒还往地上洒了一点,然后继续说:“现在我们兄弟姐妹互相拜年,为我们活在西藏,干在西藏,笑在西藏干杯!”大家又破涕为笑。不同质地的“酒杯”撞在一起稀里哗啦,撞出的却是同一种声音:“过年了,干杯!”

   吃菜的样子就更好看了,吃的,掉的,撅屁股的,蹲着的,站着的,有的拿张纸接菜,有的伸个手接着,开始还斯文,三杯青稞酒下去,热闹就开始了,老虎让每个人出个节目。

   第一个就是程红的女高音从草原来到天门广场,歌词改为:“从内地来到美丽的西藏,高举起酒杯把家乡遥望……”她的歌声在一片赞扬声中结束。

   “来,喝酒!不醉的青稞酒,喝啊!”老虎喊着。

   姗姗接着就在原地舞蹈,她那一招一式真叫地道,特别是弯腰动膀,一看就专业……还没等跳完,老虎就喊了:“老婆,行啦,你是舞蹈家,这点地方是跳不出水平的。还是请王子朗诵一首诗吧!”

   王子早有准备,拿着个小纸片吟了起来:

   西藏高不胜寒,

   山南照样狂欢;

   满地土豆白菜,

   青稞白酒过年;

   男女单身光棍,

   相聚除夕夜晚;

   不为酒菜圆满,

   只求一醉成仙。

  

   接着是“干杯!”“且尔斯!(英语干杯)”“下普达(藏语干杯)”“一醉成仙”。

   除夕的晚上,激情无一例外的从每个人心灵深处迸出,泼辣辣地四处飞溅,男人女人变成了火焰,金色的亮光,破掉了所有的束缚,没有了规矩,只有尽情的放纵,那淡黄色的青稞酒就像一条黄色哈达,在同学们中间不停的飘荡穿梭,每到一处都是幸福欢笑。

   眼镜老王拿着一大缸子青稞酒说:“弟兄们喝,在内地喝高了也飞不到十楼,在西藏喝高了就可以飞到天堂,我是山南的量都敢喝,洪柱你是措那的量,干了!”郎军也过来了,晃晃荡荡的端着一碗青稞酒说:“对,我是喜马拉雅的量,干!”老虎拿着白酒瓶子喊着:“满上,满上,谁和我珠穆朗玛喝?苏深,小潘来,喝了,青稞酒不醉人。”小潘说:“我不行,我只是唐古拉的量,没那么高,不能再喝了!”洪柱像个服务生,始终微笑着忙碌着倒酒。

   女生也开始高了,宏光主动的唱起歌来:“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大家笑起来,这是纯粹的青稞酒和糌粑调出的藏调,从内地跑到高原了。”

   我还好,因为要帮程红收拾,没喝那么多,就算醉得恰如其分,晕晕忽忽的。

   平时的西藏总让人感到荒凉,大年夜的西藏让人感到神魂颠倒,青稞酒调动了所有人的激情,同学们唱啊、跳啊、喝啊、不醉不休。

   这时不知道是谁家的汽油炉子着火了,被踢到院子里,忽地燃成了火球,有人喊:“着火啦!”各个房子里的人都跑出来,喝得醉意浓浓的藏族汉子开始围着火炉跳起舞来,本来一个汽油炉(烧的汽油)一会就被一块块的木板燃成一个大火堆,我们这些学生也加入藏族跳锅庄的队伍,大家手拉着手,尽情的唱啊,跳啊,青稞酒的香气像一条飘在空气中的哈达旋转舞动着,舞步荡起的尘土在火光照耀下翻滚,欢笑和歌声呼唤来满天的星光,把除夕之夜送进了圣洁的天堂,一切都回到原始自然的浪漫和快乐之中。

   四十年过去,这些难忘的西藏的醇香早已深深地溶进生命之中,每当喝起啤酒,就会想起那飘着醇香的青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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