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孩子们快来吃祖宗做的大怀碗啊”小时候,每年除夕下午的饭,都会听到爸爸这样的招呼声。

       “嗷、嗷,吃大怀碗了!”我们这些小孩子都会这样欢呼着回应爸爸。

       “本来,是你自己做的,非要说成是祖宗做的?”妈妈深情的瞥了爸爸一眼说。

       “这你就不懂了,我是让孩子们记住,这是我们满人祖宗传下来的吃食,这是我们里氏家族的怀碗 ,不能忘了”爸爸一边把那个多少年用来装怀碗的厚厚的大瓷盆放在桌上,一边看着妈妈说。

       自从我记事起,怀碗就是我们家除夕一定要做的菜,而且是一年到头来,爸爸唯一亲手为大家做的一道菜,每次都是用那个厚厚的瓷盆端上来。现在再也看不到那种瓷盆了,厚重的盆体,外侧是肉粉色的釉面画着粉红色的花和蓝色的叶子,好像还有飞行物,记不清了。盆口有两道细细的蓝边,盆里边的颜色是白色的,看上去干干净净。

       平时妈妈是用它发面蒸馒头用的,只有过年时,爸爸用它来盛装刚刚做好的怀碗,端到桌子上,再一勺一勺盛进碗里,分给大家,爸爸嘴里一定要说:“孩子们快尝尝祖宗怀碗的味道吧”,然后他搓着双手伸着脖子等待着大家的赞扬声。

        “爸爸,你做的怀碗太好吃了”,听到这些话,爸爸满意地笑着,可他最在意的还是妈妈的表扬,其实妈妈早都猜透了爸爸的心思,尝了一口,一定冲着爸爸连声说:“祖宗的怀碗,好吃就是好吃”只有听到这句话,爸爸才会摘下帽子,脱掉围裙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怀碗。

       其实,妈妈是最不喜欢爸爸每年做怀碗的,一是麻烦,二是费油,三是爸爸走出来的厨房,用妈妈的话说:“简直是盆朝天,碗朝地,满锅台是油污,满地是菜根菜叶,没有站脚之地”。这样的记忆每年延续着,一层一层厚厚地镶嵌在心灵深处。

       说了半天,怀碗到底是一种什么样菜肴,我还真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翻遍了满族的史料,查找了很多满族食品的记载,都没有见到名字叫“怀碗”的菜肴。只能凭我的记忆向大家介绍。

       记得我十七岁的那年,由于林彪的一号命令,我们家下乡到本溪县的一0五战备医疗队。

       除夕那天,爸爸又要做怀碗,以前他做怀碗是不让别人看到,他说:“做美味佳肴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是一项系统工程,如果有个监工或是有个帮倒忙的,叨叨唠唠,让怀碗生了气,不但味道不好,吃了还会带来晦气,明年一年都不吉利。

       以前我还真是当真,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变着法的说给妈妈听,不让她进厨房监工。

       这次爸爸好像例外,他小声的对我说:“小泥儿,我老了,做怀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你帮帮我,我好把祖宗做怀碗的技术真传给你。”爸爸说完诡秘的向我笑笑。

       我说:“爸爸,你说让我帮你,我就帮你,我才不学呢,祖宗的怀碗是好吃,可现在实行简约、快餐,谁花那么多时间学这个,做这个啊?”

       爸爸是个知识分子,是辽宁省中西医结合的专家,平时妈妈不用他干家务,他也很少管教孩子,他总是很幽默的和我们说话,大家都不怕他。

       如果他要做饭也充满了科研的色彩,免不了失败和浪费。

       例如妈妈不在家,他和我们一起试做糖葫芦,把糖熬糊,蘸出的糖葫芦是苦的,和我们一起用奶粉滚元宵,结果煮出一锅糊糊,他还发明用杯子扣饺子皮,结果饺子皮厚厚的做出的饺子实在难吃。

    每次爸爸都兴致勃勃领着我们一起做花生蘸,拔丝地瓜,熬糖稀…..出了不少洋相。这些都是背着妈妈干的,一旦被妈妈发现,不是战争,就是生气。

       妈妈说:“你爸爸,还就是怀碗做的有模有样”。爸爸认为这是对他最大的肯定和褒奖。所以每年尽管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妈妈还是允许爸爸做怀碗,爸爸更是乐此不彼,每年过年一定要做怀碗。

       爸爸说:“其实我那些做不好的东西,都是一次性失败,就从来没有机会进行第二次实验,哪有科学实验一次成功的?所以总是背着失败的骂名。”

       除夕的早晨,爸爸自己带上医生的工作帽,围上妈妈的花围裙,也给我找来一块纱巾围在头上,用毛巾给我做了个临时的围裙。我们爷俩把厨房门关上,开始做祖宗传下来的怀碗。你别说,让爸爸这么一弄还真觉得挺神秘。

       爸爸说:“我们做的怀碗,是祖宗一辈辈传下来的,要怀着敬畏之心,做出的怀碗才蕴含着文化,才有沉淀的醇香。”我觉得爸爸很可笑,不就是做个菜吗?有那么严重吗?

       我带着不不屑的口气问爸爸:“既然你说得这么好,那我问你,这怀碗到底出自哪个年代,有什么典故和传奇?”

       爸爸一边洗菜,一边说:“哎,还真是有故事,说给你听听?”

       爸爸卖着关子讲起来:“那年努尔哈赤,被大火包围,他的狗救了他,饥寒交迫,就来到你祖爷爷家,那时家里并不富裕,可看到努尔哈赤那狼狈相,善良的你的祖太奶奶,就把家里的三珍海味和各种蔬菜切成丁,然后过了油,煮了一锅,放了盐,整整装了一大瓷盆。

       古代的盆很厚重有点像你妈妈发面的瓷盆,端着不会烫手,拿到桌子前,正要往碗里盛,努尔哈赤坐在炕桌前,推开桌子,将瓷盆揽在盘腿坐着的怀里,直接用大勺子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问,这是什么菜?太好吃了”,你祖太奶奶说:“老百姓的吃喝哪有名字。”努尔哈赤说:“那就叫‘怀碗’吧!吃了难以忘怀啊,有饽饽吗?就着吃更好!”你祖奶奶赶紧拿来苏子叶包的黏饽饽。没想到这个努尔哈赤竟然把一盆的怀碗全吃光了。从此这个故事就在满人中传开了。

        我听了立刻不高兴了,“爸爸,你不是瞎编吗?这不是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翻版吗?”

        爸爸哈哈大笑起来:“小泥儿这不是讲‘怀碗的美丽传说’吗!传说,懂吗?其实爸爸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是我从小,你爷爷奶奶就是这么做怀碗的,后来你大爷也做怀碗,我也就学会了,这不叫你也学会,就能把祖宗的怀碗传下去吗!”。

       开心过后,爸爸投入了认真的程序,他指导我,土豆、白菜、胡萝卜、豆腐……都切成四方的小丁,一定是统一的标准,只是豆腐要大点,因为油炸之后会缩小,然后装进十几个盘子里。他开始在油锅里,一样一样的炸制到每个小丁丁一圈都是金黄的颜色,看着各种颜色的小丁丁在油锅里翻滚,最后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才能捞出来,真是很开心。

        煮好的肉皮,要把贴在肉皮上白油踢下来,爸爸说:“这叫鱼白,缺一不可”,也要切成小丁丁,在锅里炸成四边微黄。

       还要将鸡肉、瘦猪肉、肉皮、鸡蛋,提前煮好、煎好,切丁,然后也要过一次油,炸一下捞出来,“爸爸说是去出多余的油”。

       剩下还有蘑菇、木耳、海参、虾仁(新鲜)都切成丁丁备用。

       最后是菠菜和香菜切成碎碎。

       最重要的是青刀豆,煮熟备用。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六种食材,真可谓山珍海味、地鲜绿蔬,该有的都有了。

       再看看爸爸,一边忙活着,还一边唱着歌,他这首歌,唱了一辈子,我从来没听别人唱过,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创作的?

      “我是一个炊事员,

       从早一直忙到晚,

       做完了上顿忙下顿

       做完了早饭忙晚饭,

       有人说咱,这工作,没出息太简单,

       我让你仔细想一想,

       我这个工作啊不简单!

       假如你没有炊事员,

       你饿着肚子没法办,

       你什么也不能干,

       嘿嘿,你什么也不能干!”

       歌唱了几遍,一切炸制也完毕了,下道工序,就将这些原料,一起放到事先煮好、去了油的鸡肉和猪肉的肉汤里,眼看着开锅,红白黄黑的各色丁丁块,上下翻动、五彩斑斓,随之,特有的香味,慢慢飘溢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

       爸爸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吹,尝了一小口,闭着眼睛摇着头说“哈哈真香,这就是祖宗的味道”,放下勺子,爸爸喊“小泥儿下菠菜和香菜”我赶紧把菠菜和香菜碎碎放进锅里,这绿色一进去,真是满锅的春天,煞是好看。

       爸爸说:“勾芡啦,然后马上可以出锅。”他显得有点激动,像一个将军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好像一项科研试验马上成功。

       我拿来了各种佐料,爸爸挡住了我“不放任何佐料,只放一点点盐和味精,这才是纯正的祖宗味道的大怀碗”。

       关掉火,“哇塞”看着自己参与制作的,五颜六色的怀碗整整一大锅,不免有些激动,再闻着各种混合食材最原始的香味,真有一种不吃他一大碗,誓不罢休的诱惑。

       我说:“爸爸,赶紧端上去,吃吧!”爸爸说:“再等等,太烫对胃不好。”

       他看着我认真的说:“小泥儿,这可是爸爸的真传啊,在国外好多餐饮讲究营养价值,中国只讲色香味,这不行,爸爸做的怀碗,重要的是有营养价值,你看胡萝卜,过了油,B他胡萝卜素大量释放,对人体的健康最有益处,海参、肉、鱼是胶原蛋白,也是生命最好的营养品,各种蔬菜是最好的膳食纤维,对身体的新陈代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怀碗,营养丰富,食而不腻,容易吸收消化,适合普通人,也适合三高患者和糖尿病的患者啊,记住了吗?”

       我不耐烦的说:“爸,我又不是你的学生,每次你都是这一套”。爸爸笑着说:“好啦好啦,准备开饭”他的兴致达到了顶峰。

       爸爸一边说着,一边端着一大瓷盆的怀碗向屋里走去,弟弟妹妹一起喊“嗷,嗷,怀碗来了”。爸爸满脸笑容对妈妈说:“快来尝尝,看看这回祖宗怀碗的味道怎么样?”

       怀碗,每次这一大盆,总是剩不了多少,别看是过了油的,可是一点也不腻人,并且有着一种特殊诱人的味道。一会大妹妹说:“爸爸我吃着海参了,”小妹妹举起筷子夹着的虾仁喊“爸爸我吃着虾仁了”大家一碗接一碗的吃着,本来准备的馒头、豆包都被忽略了。

       爸爸把这些都当成对他的奖赏,高兴地说:“好,好,多吃点,爱吃,明年爸爸还做”。全家围坐着,吃着个热腾腾地怀碗,整个房间荡漾着幸福的春风。

       我吃着怀碗,心里想我们满族的祖先,并不是传说的最能吃肉,这种怀碗的发明是何等的现代、时尚、均衡营养啊。后来,我儿子也对怀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做了可行性分析,一直想把怀碗投放到市场。

       吃过饭,爸爸带着我们几个坐在炕上打扑克,妹妹总是想把爸爸教会:“爸爸,怀碗那么难,你都学会了,怎么扑克就学不会呢?”爸爸总是不能认识JQK,“唉,不玩了,太难了,他们怎么都长得一样呢?分不清啊”

       最小的妹妹,才六岁,站在爸爸背后把爸爸的分头梳成一个立在头顶的辫子,用大红头绫子系了一个鲜红的蝴蝶结。小妹妹拍着手说:“看看爸爸多好看!”我们一边玩,一边看着爸爸,真是可笑的不行。

       这时,妈妈收拾完进来说:“孩子们,别闹了,你爸爸今晚夜班。”爸爸突然看了一下表,一步跳下炕,穿上大衣,就要往医院赶去,他边走边说:“我都快忘了,小泥儿你们陪妈妈包饺子,吃年夜饭吧!”

       他走了,我们还在那玩着,过了半个小时,妈妈突然喊:“小泥儿,快去追你爸爸,你爸头上还扎着辫子呢。”

       我一路小跑,快追到医院门口,老远看到爸爸的辫子还在,头顶上那个大红头绫子一走一颤很是好看,我在心里笑着。

       这时候,几个医护人员从医院跑出来,喊:“主任,四床的心脏病突然犯了,心跳骤停,非常危急。”

       爸爸跑着脱衣服,头顶上的辫子和红头绫子像一团急速燃烧的火,他冲进抢救室,开始生命的大营救。

       我跟着推开抢救室的门,刚喊一声“爸爸,头……”爸爸厉声的喊:“关上门,让她出去!”我从来没见过爸爸对我这样凶,委屈的站在门外,看着爸爸给患者做心脏复苏,嘴对嘴的给患者做人工呼吸,不停的给医护人员下达医嘱,半个多小时的紧急抢救过去了,病人缓了过来,打上滴流慢慢睡着了。

       这时,爸爸捂着嘴突然跑出门,哇的一声吐了一地,我吓了一跳,吃惊的看着爸爸,他抬头看看我问:“小泥儿,你来干什么?”我趁着爸爸哈腰时,把他的辫子撸了下来,说:“妈妈让我来拿下你的辫子。”爸爸笑着说:“太紧急了,还哪顾得上啊,小泥儿,看看你爸爸,又救了一条命”。我们爷俩一起笑了,我向爸爸伸出了大拇指,说:“爸爸,你真了不起,遗憾的是祖宗的大怀碗,真的变成‘珍珠翡翠白玉汤’了”爸爸哈哈笑了:“快回家去,别贫嘴了,你妈妈该着急了”

       只见医护人员都走了过来七嘴八舌说:“主任,你再晚来一会,这人就完了,才四十多岁。”爸爸微笑着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真为自己有这样的爸爸而骄傲,他的一生不知道抢救了多少患者,在马路边,在火车里,在轮船上,只要有人喊:“谁是医生?”他都会站起来举起手:“我是医生”爸爸一生一直以自己是个医生而骄傲而自豪。

        可是一九九八年腊月的一天,那个米色釉面上画着粉花蓝叶子的大瓷盆,突然从橱柜上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妈妈说:“现在打碎,比过年打碎好,否则明年一年都不吉利。”可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也就是两天以后,除夕的上午,十一点半,爸爸因为急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了。从此每年除夕成了爸爸的祭日,祖宗的大怀碗,再也没有在除夕做过,怀碗的飘香也随爸爸远去了。

       十几年来全家人没人再敢提起怀碗,仿佛每个人都把怀碗镶嵌在心灵的最深处。

       三年前的九月份,八十六岁的妈妈几次和妹妹聊起过去爸爸每年除夕做大怀碗的事,我去看妈妈,妈妈小声地和我说:“小泥儿,你还会做大怀碗吗?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我总是做梦吃你爸爸做的怀碗,都十多年没吃着了。”听了妈妈的话,我真的有些激动,爸爸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眼前,泪水都在眼眶中打转转。

       我问妈妈:“你想吃吗?”妈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我和妈妈说:“我会做,十一我就给你做,可有个条件,你不能说我做的没有爸爸做的好吃啊?”妈妈笑着答应着,像个孩子似的开始期盼了。

       回到家里,我就开始准备,因为食材太多,不是一次能准备好的。我尽量在家把该炸的,该煮的、该切的都事先做好,装进一个大塑料袋冻到冰柜里,十一那天带到妈妈家,除了带新鲜的菠菜,就是要先煮点鸡肉和猪肉的汤,锅开了,把食材全部下进去,五颜六色的小丁丁在锅里翩翩起舞,热气腾腾的气雾弥漫在厨房里,幂幂之中,我仿佛看到爸爸就在身边,那音容笑貌,那不停地叮嘱,那悠扬的炊事员之歌,都清晰出现在眼前、响彻在耳边,我的眼泪再也无法止住,一滴滴掉进了锅里,溶进了怀碗。

       下午,看似和爸爸做的没有出入的、祖宗大怀碗做好了,不一样的是,再没有那个记录岁月的、厚重的、带花的大瓷盆了。只好用两只大号的碗,全部盛上来,然后每个人分盛在小碗里。妈妈最先吃了起来,眼看着泪水从妈妈脸颊两侧流了下来,小妹妹说:“妈妈说好了,不难过的,姐姐做的多辛苦,你多吃点啊!哭啥啊?”

       妈妈擦了一把泪水笑着说:“我是高兴的,小泥儿做的真好,真是你爸爸说的祖宗怀碗的味道,好吃,都多吃点。”

       房间里一片沉寂,大家各自吃着碗里的怀碗,我赶紧挑起话头,“怎么样好吃吗?是不是过去的味道?”弟弟搭话:“姐姐太好吃了,我来点辣椒。”

       大妹妹、小妹妹一起说:“姐姐你做的真好吃,哈哈,真是祖宗怀碗的味道啊!”

       我感觉到,虽然大家说笑着、吃着怀碗,可每了人心里都深深地怀念着爸爸,此时此刻他在天堂也一定会看到,我们在分享着祖宗真传下来的大怀碗。昨天是狗年的初一,妈妈九十岁了,我又做了大怀碗。妈妈说:“真好吃,和你爸爸的味道还差一点点。”大家没人说话。

       这怀碗,跨越岁月,经历时空,世代传承,如今,变成一种情感、一种思念、一种寄托、一种幸福,深深的镶嵌在里氏家族每一个人心灵的最深处,这是我们家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