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砂土路小巷,是我童年的梦幻剧场。每一捧砂土都藏着我与姥姥的笑语,每一丝风都轻吟着往昔的温暖。彼时,天空澄澈,悠悠岁月里,我于巷中肆意奔跑,清脆笑声惊飞枝头雀儿。

未进院门,姥姥家院子飘出的饭菜香,便悠悠钻进鼻腔,那是家的眷恋与爱的味道。脚下砂土路松软温热,恰似姥姥宽厚掌心,稳稳托着我的脚丫,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见证她对我毫无保留的疼爱。

姥姥出身天津卫船商大户人家,家族满是传奇。身为大家闺秀,她不爱琴棋书画,却做得一手出色女红。她举手投足间,温婉优雅尽显,岁月沉淀让她周身萦绕着从容与高贵。

儿时,我们紧紧围坐在姥姥身旁,仰望着她满是故事的脸庞,听她讲年少时的风云变幻。在那动荡年代,家族生意屡遭波折,她看着长辈们在商场艰难周旋,自己也在风雨中摸爬滚打,铸就了坚韧不拔的品性。她生于富贵却毫无娇弱之气,做事干脆利落,待人热忱真挚,邻里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后来,姥姥嫁给在天津卫做绸缎生意的姥爷,又随姥爷回到山西省汾阳县罗城村。巨大的生活变迁,没能改变她,她将大家闺秀风范融入平淡乡村生活,成了我们心中最温暖、最坚强的依靠。

母亲说,我还在襁褓时,姥姥就常轻轻抱我在怀,温柔摇晃,哼唱古老动听的歌谣。那旋律仿佛从岁月深处飘来的微风,带着爱意与温柔,轻轻抚过我的心田,伴我甜甜入睡。稍大些,我总缠着姥姥,让她一遍又一遍唱那几首天津童谣。


卖药糖

卖药糖哟

哪位来尝这洁净的糖

一半儿微酸一半儿透着凉

您若不信

买上一点尝一尝

尝过若是不要

不算叨扰

李大贵的药糖

美名四海传扬

既能治病又能宽肠

吃进肚里调阴阳


张果老歌

咯噔、咯噔

门外何人到访?

我乃张果老呀

为何不进这门房?

怕你家犬儿汪汪

你腋下夹着何物?

一件厚实大皮袄呀

怎不穿在身上?

唯恐虱子扰得慌

那为何不捉了它们?

只因我眼儿细小难寻藏

为何不让你家娘子捉?

娘子上山割草被恶狼叼走泪汪汪

那些时光里,有姥姥轻柔的歌声、引人入胜的故事,还有她言传身教的智慧,加上院子里灼灼盛开的桃花和满院温馨,共同构筑起我充满爱与梦幻的世界。砂土路小巷里,回荡着我的嬉笑、姥姥疼爱的呼唤,交织成童年最美妙的乐章。

后来,我怀揣憧憬与梦想一心向前,忙碌生活让我忽略了许多与姥姥相伴的珍贵时光。再后来,遭遇人生重大挫折,我背井离乡,远赴南方。在南方的那些年,忧虑如阴霾笼罩。每日在高楼大厦间奔波,耳边却时常不由自主地萦绕着姥姥的童谣声。故乡的一切被我无奈搁置在记忆角落。我天真以为,美好时光会等我,故乡的花儿会年复一年盛开,姥姥会一直在老地方守望我回家。那条熟悉的砂土路小巷,被我遗落在记忆深处,只有在偶尔思念故乡时,才在脑海中浮现出模糊又亲切的影子。

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走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眼前的景象瞬间将我定在原地,满心都是怔忡。脚下不再是记忆中松软温热的砂土路,取而代之的是平坦冰冷的水泥路面,生硬又突兀,像是一道横亘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鸿沟,割裂了我与童年的联结。

抬眼望去,桃树已不复存在,几棵老枣树依旧,繁茂枝叶间,枣花肆意飞扬 ,馥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可这香气,此时却无端添了几分怅惘,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幽香,每一缕都牵扯着往昔的回忆,回忆越清晰,现实就越显荒芜。曾经,这条小巷是邻里间家长里短、欢声笑语的汇聚地,孩子们的嬉闹声、老人们的谈天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而如今,只剩下风穿过枣树的沙沙声,偶尔几声犬吠,更衬出小巷的萧索冷清。

姥姥,那个曾经优雅干练、走路带风的姥姥,已被岁月雕琢成另一个模样。她静静地坐在火炕上的角落,无力地靠着墙壁,身形佝偻,眼神黯淡无光,再也没有往日的光彩与活力。

我快步走到姥姥身边,轻声呼唤她。她缓缓抬头,目光闪过一丝迷茫,好一会儿才认出我,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委屈的笑容,随即问我道:“孩儿啊!这些年你去了哪里?”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曾经,我与姥姥亲密无间,快乐忧愁都第一时间分享。可如今,岁月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障碍地交流。

母亲无奈地告诉我,近些年姥姥脾气越来越大,常常莫名其妙发火。我知道,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衰老,让她变得脆弱敏感。我默默地走到姥姥身后,轻轻为她捶背,希望这微不足道的举动,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那天午后,我与弟弟连哄带骗地把姥姥接回了母亲家,姥姥从98岁后就再也不去女儿们家住了,怕有个万一连累女儿们。

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母亲家的阳台,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影。我决定给姥姥洗个澡,就像当年她伺候我月子时给我的孩子洗澡那般细心。我小心翼翼地扶她走进浴室,帮她褪去衣物。看到姥姥瘦骨嶙峋的身体,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曾经,姥姥虽不算丰腴但身体康健,如今却瘦得皮包骨头,肌肤布满岁月的褶皱,根根骨头似乎在无声诉说着生命的沧桑与无奈。我强忍着泪,轻轻擦拭她的身体,给她讲着南方的木棉花是多么的漂亮,南方的鱼儿与塘沽的鱼儿是不一样的味道……姥姥听我滔滔不绝地讲着,笑着费力地挤出一句话:“春儿,这些年你遭了不少罪吧?”哎!姥啊!我收获了无数教训……看似神志不清的姥姥却是最懂我的……沉默的氛围里,儿时被姥姥宠溺的场景不断浮现,如今角色互换,满心只剩无力与心酸。

洗完澡,我轻轻抱着姥姥回到床上。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她。我慢慢把她放在床上,为她穿上干净衣服。看着她瘦小的身躯,我心中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愈发强烈。这些年,我在外面追逐看似美好的梦想,却忽略了家中渐渐老去的亲人,错过了太多相伴的珍贵时光。

我坐在床边,拿出美甲工具,准备给姥姥修剪指甲。我轻轻握住她的脚,这双脚曾走过漫长岁月、历经风雨洗礼,因为小时候被太姥姥逼着裹脚,姥姥受不了剧痛,裹了七八天后偷偷放开,仍有两个脚趾稍微变形。如今,这双脚已变得干枯瘦小。我小心翼翼地修剪指甲,用砂条仔细打磨,直到光滑如镜。姥姥看着自己的脚指甲,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轻轻摸着说:“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光滑了,这样穿袜子肯定不挂丝,走路也不会顶着疼了。”听到姥姥的话,我的心里一阵酸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原来,在这平凡生活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姥姥来说竟是如此珍贵和满足。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姥姥坐在床边,双手缓缓地摩挲着,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竟浮现出孩子般纯粹的满足。这一幕,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去收拾下东西。”我努力扯出一丝微笑,声音却微微颤抖,不等姥姥回应,便匆匆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我与外界隔绝开来。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簌簌地落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一朵朵心碎的水花。

我望着镜子中那个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自己,满心都是悔恨与自责。这些年,我在生活的洪流里拼命挣扎,追逐着那些自以为重要的东西,却独独忘了回头看看,忘了家中那个日渐衰老、满心盼我陪伴的姥姥。为何我总是如此迟钝,非要等到时光将她变得如此孱弱,等到即将失去,才惊觉陪伴是这般珍贵?

姥姥已经101岁了,她真的很老很老了。在这漫长岁月里,她历经无数风雨,见证家族兴衰,目睹时代变迁。而我,却在她最需要陪伴、最渴望关怀的时候,缺席了她的生活六年之久。那些被我错过的时光,如同故乡错过的花开与月明,一去不复返,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从那以后,我决定尽可能多地花时间陪伴姥姥。我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她讲述古老的故事;为她精心烹制软糯可口的红烧肉,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牵着她的手,在故乡的小巷里慢慢漫步,感受着那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气息。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无比珍惜,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时光已经越来越少,弥足珍贵。

可是,命运终究是残酷的。2020年初冬的一个下午,102岁的姥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一夜,故乡的天空格外寂静,没有了往日繁星的闪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姥姥的离去而默哀。我守在姥姥的灵前,泪水止不住地流淌。那些与姥姥共度的美好时光,如电影般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放映,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如今,每当我思绪飘远,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条砂土路小巷,那里留存着我和姥姥的点点滴滴,承载着我的悔恨与思念。没了姥姥,小巷仿佛失去了灵魂,真真切切地成为了一条“空巷”。但我知道,姥姥对我的爱从未消失,它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会化作我心中的一束光,照亮我未来的道路,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懂得珍惜身边的人,不再留下同样的遗憾。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