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受四川屏山县委宣传部之邀,我参加了中国文艺名家走进“马湖古城,多彩屏山”文艺采风活动,得以游览参观马湖古城。其间,除了震撼于迁建古城涵盖金沙江中下游地区千年历史沧桑的各类文物古迹的神奇风姿外,更让我惊奇感奋的是,在马湖古城的凌家大院,走出一个清华学子,在烽火硝烟四起、民族存亡系于一旦的危急时刻,投笔从戎,最后牺牲在太行山上,其壮烈的人生轨迹,令后人为之感佩。
(一)
在马湖古城,最耐人寻味和具有风俗底蕴的是一座座结构繁复、气派端庄典雅的民居建筑。屏山书楼镇原为楼东乡,在这片金沙江畔的古老土地上,靠各种致富手段代代积累,形成了凌、李、黄、陶四大家族,他们各寻宝地修建了堂皇气派的住宅、祠堂。而结构尤其庞大富丽的则是凌家老房子,属于清代建筑,是非常珍贵的木结构古民居,近百间老房屋,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建筑精美,风格古朴大气。
凌家虽为四大家族之首,以富庶闻名于金沙江沿岸,但家风甚严,对后辈子弟的教育非常严格,设立私塾,聘请名师,族中子弟从小接受严苛的教育,人才辈出。在凌家后代众多的青年才俊中,更出了一个就读清华大学的佼佼者——凌则之。
凌则之,原名凌家增,字季瑜,又名凌松如,1911年正月生于四川省屏山县书楼镇一个凌家望族家庭,在三兄弟中,凌则之排行最末。他的兄长凌松如是宜宾三中的首届毕业生,学成归来后,就在屏山书楼镇办学,造福桑梓。
在凌家老房子,我们正好遇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就是烈士凌则之的侄孙,名叫权牛,是屏山县书楼镇小学校的退休教师。听权牛老师讲,当年,凌则之就在兄长的指导下完成了小学课程的学习。读书期间,凌则之深受兄长关爱,而接受了进步思想的兄长,不断向聪明好学的凌则之灌输一些新知识、新观点、新思想,使年幼的凌则之逐渐培养出追求进步、崇尚正直的思想品格。
1929年,凌则之考入宜宾叙联中(宜宾一中),因为学期成绩名列甲等前三名,获得免费资格。1930年,成绩优异的凌则之仅读了一年中学,便持三哥凌松如的初中毕业文凭去省城成都参加考试,成功考入成都联中(今成都石室中学),由此以凌松如为名。因为借用兄长名字,这也为凌则之烈士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才被家人知晓埋下了伏笔。
就读成都联中期间,凌则之目睹四川军阀连年混战,防区割据,关卡林立,捐税苛重,严重阻碍了社会经济文化教育的发展,许多工厂倒闭,商业萧条,农村残破,这让血气方刚、充满正义感的青年凌则之为之气愤不已,渴望有朝一日能改变这一现状。
早在初中阶段,凌则之就积极参加了驱逐反动校长,组织学生救国会,下乡宣传等革命活动。高中毕业前夕,由于凌则之对当局派来的军训教官甚为反感,便被校方扣上“反对军训”的帽子要开除他。尽管叙府联中在成都各校的同学联名向当时的教育厅提出反对意见,结果还是遭到保留学籍、斥退离校的“处分”。
然而,充满远大志向的凌则之没有就此退缩消沉。1934年夏天,凌则之以一所私立中学的毕业文凭,考入了清华大学理学院物理系,成为清华大学第十级学生。
(二)
1934年的北平,这个有着三千多年历史的五朝古都,此时却风雨飘摇,国破城亡,满目疮痍寥落。
凌则之进入清华大学不久,便痛心疾首地看见当时的北平,在蒋介石不抵抗政策的纵容下,日本浪人、特务横行街头,日军坦克随意开进市内,把东西长安街压起一道道很深很深的车辙;日军还在西山一带进行实弹演习,炸毁民房,草菅人命,为所欲为。
当时,北平虽然名义上还算是中国的领土,但实际上已落入日本侵略者的手中,“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目睹这种惨况,凌则之万分愤慨,思想也因此发生急剧的变化,毅然决定由原来学的物理系改读社会系,开始研究社会之变革。
在清华大学,凌则之首先参加了一些民主启蒙活动,如当时的新文字运动,学生自治会的活动。因为他才识超群,思想积极,不久以后他被选入学生会,开始展现他组织与领导学生运动的才能。
1935年,这年冬天的严寒来得特别早,刚到12月初,就风雪交加,滴水成冰。然而,比严寒的自然环境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此时的社会状况愈加复杂严峻,日本找寻新的借口,导演了一次流产的政变。
有一天,日本浪人和汉奸带领着五六百个流氓、地痞等无赖之徒,去中南海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向代理委员长何应钦请愿,沿途叫喊着卖国投降口号,一直闯进居仁堂。
让进步青年气愤的是,身为华北最高军政长官的何应钦竟然亲自接见他们,待若贵宾,对他们的要求一一给予圆满答复。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同意撤消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作为地方政府,由老牌汉奸王克敏、王揖唐等出来主持。这么一来,日本帝国主义者可以兵不血刃,就实现华北“特殊化”,建立第二个“满洲国”。
在这危及祖国的存亡关头,北平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爆发了,清华大学的学生在这次波澜壮阔的群众运动中表现得无比英勇,对当时的反动当局进行了坚决的斗争。
凌则之是清华大学进行这一斗争的亲自参加者和领导人之一。在“一二九”、“一二一六”两次大游行示威后,因为快到年底了,国民党政府趁机宣布提前放寒假,想利用放假机会,解散学生组织。地下党组织识破了反动派的阴谋,决定把学生尽可能集中起来,组成各种宣传队,进行抗日宣传。凌则之和清华救国会主席团成员曹国枢、郝威(罗青)等20多位同学组织了一个去南京的自行车队南下宣传团。
他们满怀“国家兴亡,区夫有责”的爱国热情,在12月26日拂晓,由清华园出发,沿平津、津浦铁路南下,一路忍饥挨冻,不断战胜军警的阻拦,不辞辛劳地进行抗日宣传。
南下宣传团于1936年1月13日到达南京,受到了各校爱国师生的热情欢迎。后因反对蒋介石召集伪学生代表“聆训”,被军警押送回北平。这件事深深的教育了凌则之,从此参加抗日救亡的决心更坚定了。
伴随着一二九运动,北平产生了“民族解放先锋队”。在改选“民先队”清华大队部领导成员时,凌则之被选为大队部委员。他和李昌、杨学成、纪毓秀、钟烈锐等组成的民先队清华大队部,在地下党组的领导下,成为清华学生抗日救亡运动的带头人。
1936年,凌则之参加了“三三一”“抬棺游行”。一二九运动后,面对全国抗日爱国运动的高涨,国民党政府开始实行高压政策。许多爱国学生被捕,大批进步学生被开除,不少爱国教授被解聘。在这种情况下,部分学生运动的骨干分子产生了“左”倾急躁情绪。3月9日,被捕的北平十七中学郭清在狱中被折磨致死。消息传出,爱国学生纷纷要求学联抗议国民党当局的暴行。3月31日,在北京大学三院举行追悼郭清大会,1300多学生骨干参加了追悼会。
国民党当局接到北大校长蒋梦麟的报告后,派军警包围了北大三院。到会学生群情激愤,有人提出抬棺游行,多数人同意,从后墙拆开一个缺口冲出,由北池子向南池子抬棺游行。
队伍一出长安街,就被大批军警冲散,许多学生受伤,54人被捕。被捕学生经多方营救,多数陆续出狱。北大校长蒋梦麟乘机宣布将被捕学生开除,并停止北大学生会一切活动。其它学校的学生会和救亡团体也遭到了破坏。
面对这种斗争形势发生转折的情况,地下党决定首先抓紧健全学生运动的领导核心,积极发展一批党团员,通过他们争取广大群众。当时在清华大学把入团叫做入中学,入党叫入大学。
有一天在宿舍里闲谈,杨学诚、凌则之、吴继周几位同学对李昌说:“老李,看样子你入了大学了,你不能一个人入学,把我们丢在外边呀!”李昌说:“好,我就作你们的入党介绍人。”
1936年6月,经李昌(当时“民先队”大队长)介绍,凌则之加入中国共产党。
(三)
1936年冬,日寇进攻绥远和察东,山西成为抗日的前线。在这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凌则之遵照党的指示,率领一批平津青年,离开学校去山西。到山西后,他即改名为凌则之。1937年春节过后,党组织通过民先队动员进步青年到山西太原,参加牺牲救国同盟会的工作,凌则之和叶方、彭国珩、纪毓秀、戴新文等五人报了名。他们于2月初赴太原,加入了牺盟会。
1937年3月,经军政训练班第十连学习后,凌则之被分配到军政训练班第七连任政治指导员。不久,牺盟会成立了抗敌救亡先锋队,由董天知任总队长,纪毓秀任副总队长,陈士平任组织部长,陈大东任训练部长,凌则之任宣传部长,负责发动和联系太原各大、中学校青年学生和群众参加抗日工作。
1937年七七事变后,北平、天津、南口等地相继失守,日本侵略军沿平绥路、同浦路进逼山西。1937年8月1日,山西牺盟会组织成立了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即山西新军),凌则之先任第一总队三大队十一中队政治指导员。不久第一总队扩编为第一纵队,进入太岳山区开辟工作。凌则之带领队员在沁县、沁源等地发动群众,发展武装,开展游击战争,并积极协助地方实行减租减息,协助地方组织农会、工会、抗日人民武装自卫队以及牺盟会游击大队,协助地方改造旧政权,建立新型的统一战线政权,为创建太岳抗日根据地作出了显著贡献。
1938年,凌则之升任决死队第一纵队第三总队三大队教导员,转战在太谷、榆次、寿阳一带。凌则之在战斗中表现得十分勇敢,工作积极热情,作风谦虚谨慎,与战士同甘苦、共患难,深受战士的称赞。1939年春,他被调到决死第一纵队任办公室秘书,同年夏天又调到决死第一纵队三总队任政治部主任。
这年八九月间,日军向太岳根据地进行“扫荡”,决死第一纵队在沁源县洪镇附近与敌人遭遇。凌则之率部与敌激战数日,终因部队伤亡过重防线被敌人突破,不幸被俘。
凌则之被日军押到太原,尽管在狱中受尽酷刑,但仍坚贞不屈,和董天知秘密活动,组织了党支部,开展多种形式的对敌斗争,如组织绝食斗争等。两个多月后,他被党组织营救出来,返回部队继续担任政治部主任工作。
(四)
1939年,山西军阀阎锡山发动了“十二月事变”,我党为打退国民党的反共磨擦逆流,决定将山西青年抗敌决死第一纵队的三总队与游击一团合编为一纵队第二十五团。第一纵队党委任命苏鲁为团长,凌则之为参谋长,组成团的领导班子。
苏鲁、凌则之带领全团指战员在打退顽军几次进攻后,立即展开练兵热潮,加紧整训部队,提高军政素质。在军事方面,以加强技术、战术训练为重点,学习游击战术,提高部队战斗力;在政治方面,抛掉了阎锡山的帽子,完全按照八路军的政治方法进行政治整军;健全党的基层组织、开办连队党支部书记训练班,有计划有步骤地发展党员;同时加强部队政治思想教育,提高指战员的阶级觉悟,为以后作战打下了良好基础。凌则之按照党组织的要求,充分发挥了一名政治主官的作用。
1940年五、六、七月间,在同浦线洪洞、赵城一带保卫麦收斗争中,第二十五团的各营、连时而集中,时而分散,不断消灭小股抢粮之敌,袭击敌伪据点,破坏敌人交通线,摧毁敌伪政权,较好地完成了保卫麦收任务。
在以凌则之为书记的团党委领导下,第二十五团成立半年多,坚决正确地贯彻了纵队党委的指示,把红军老干部与白区老同志,知识分子与工农分子以及来自不同阶层、不同经历、不同觉悟的同志团结在一起整军练武,提高了部队的军政素质和战斗力。
1940年夏季,八路军总部为了克服投降倒退的危险,坚定全国军民抗敌取胜的决心,配合正面战场保卫大西北,阻截日寇进犯中南,准备在敌后方交通线上发动一次大破袭,粉碎它的“囚笼政策”,打破日寇早日结束“中日事变”的图谋,决死一纵队第二十五团,奉令开赴太行山,参加百团大战。
为保证初战必胜,在战斗发起前一天,凌则之向全团官兵进行了战斗动员,他除说明这次大破击的重大意义外,还着重强调动员广大官兵如何配合兄弟部队打好这次战役。他说:“我们二十五团是个新部队,没有打过这样的战斗,但是我们可以学习嘛!只要同志们不怕困难,不怕牺牲,团结一致,发扬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我们是一定能够打好这一仗的。这次战役参加的部队比较多,我们要和兄弟部队开展竞赛,看谁消灭的敌人多……”。
经过动员后,全团指战员斗志昂扬,意气风发,以初战必胜的英姿接受这次战斗的考验。1940年8月20日,著名的百团大战打响了,第二十五团奉令参加正太线破击战,担负攻克马首车站,并破坏铁路运输的任务。
当晚,第二十五团一营,仅用半小时就攻占了马首车站两侧碉堡,与敌形成对峙局面。21日,攻下车站,毙敌20余人。在攻击马首的同时,日军登木小队40余人夜袭第二十五团指挥所,凌则之亲自指挥担负警卫的三营八连与敌展开白刃战。他们在其他连队的配合下,将敌人小分队全部歼灭。这是百团大战一开始,我一个连全歼日寇一个小分队的首创战绩。随后,第二十五团将马首以西、段廷以东的铁路、桥梁、隧道全部破坏,切断了日军运输线。第二十五团首战告捷。战后受到刘伯承、邓小平表扬,荣获总部授予“白刃格斗英雄连”锦旗。
9月5日,第二十五团奉命与太岳军区的三个团,在陈赓指挥下,对向榆社双峰镇进犯的日军第三十八师团永野大队500多人进行围歼。
战前,凌则之号召全团:“坚决消灭侵犯根据地之敌,与兄弟部队比赛,再立战功。”他亲临前线做思想工作,积极配合军事干部指挥作战。在他的鼓舞下,全团官兵在战斗中表现非常英勇顽强,不怕流血牺牲,为争夺一个山头反复冲杀,与敌展开肉搏,经过三天的激战,终于协同兄弟部队将敌大部歼灭,毙伤敌大长永野中佐以下400多人。
9月23日至30日,凌则之率第二十五团参加榆辽战役,出色地完成了战斗任务。
1940年10月,由于日军在正太战役和榆辽战役中遭到重大打击,损失惨重,因而恼羞成怒,竭力拼凑兵力向我太行根据地进行扫荡,实行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并妄图合击八路军总部。
第二十五团当时归总部直接指挥,为了掩护八路军总部的安全转移,第二十五团于22日拂晓,奉命进驻温庄大陌村一带全力阻击,布置了五道防线。早晨8点后,日寇飞机、大炮对我防线进行了低空扫射、狂轰滥炸。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敌人向我阵地发起了连续猛攻。全团将士为誓死保卫总部首长和领导机关的安全,奋力阻击进犯之敌。经过9小时的激战,至傍晚,完成了掩护总部安全转移的任务。
在激烈的战斗中,凌则之始终挺身站在第一线阵地上,亲自指挥作战,不幸在河不棱与温庄之间的北山上中弹壮烈牺牲,年仅29岁。现葬于石家庄华北军区烈士陵园。
(五 )
浴血太行,以身殉国,金沙江之子凌则之短暂的一生波澜壮阔,英勇壮烈,是屏山县书楼人民的骄傲!
但是,让家乡人民唏嘘慨叹的是,直到四十年后,烈士英魂才魂归故里,受到家乡人民的祭奠和尊崇。
其间曲折的情况是,烈士牺牲后,由于当时是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期,信息闭塞,交通落后,烈士到清华大学后参加革命、一直到奔赴抗战前线最后壮烈牺牲的情况,家里一点不知。更因为凌则之是以“凌松如”的名字考取的清华大学,前后名字的不对应,使寻找烈士亲属的线索无法确定。
权牛老师回忆,上世纪80年代末,父辈们无意间在一本知名杂志中发现了关于凌则之的图文,才开始以“凌则之”这个名字去寻找。权牛感叹:“入学后,他就一直用‘凌松如’这个名字,所以之前始终没能找到有关他的线索。”
权牛老师向我们介绍说,家里人在获得信息后,他的祖父和母亲去了北京,找过清华大学校领导,也找过人民日报社长。经过多次努力,反复查证,终于在中央等多个领导的关注下,1983年3月18日,中共中央组织部办公厅通知屏山县人民政府,追认凌则之为革命烈士。
权牛还骄傲地说起一个后来寻找到凌则之烈士后才得知的因缘,解放初,宜宾首任军分区的政委,正是凌则之所带领的25团的战士,也是这批战士解放了宜宾。
金江滔滔,太行巍巍,从金沙江畔到太行山上,一个英雄的足迹,气壮山河,将永远激励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