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的初夏,妈妈送给她一本琴谱。
这个夏天,永远镌刻在时间的脑海。天空像炽热的火炉,知了的声音都被融化了。树木的汗水早已淌进了干涸的土地,皲裂的树皮空洞洞地注视远方的云层。偶尔看见鸟儿飞起,但是很快就被热得坠落,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完全折断翅膀。
妈妈咳嗽不断,有时候完全喘不过气来。她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前捶妈妈的肩背。但是,妈妈总是吃力地腾出胸前的一只手,勉力摇摆几下拒绝她。
那一天上午,妈妈盯着她苍白的脸庞,说,房东有架旧钢琴,你练练琴吧。
房东家有钢琴,她早已经知道。但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碰过。她的脸色苍白,手指也苍白。她比所有的女孩子更像女孩子,从不多问,从不随便。
妈妈一边咳嗽,一边带她走到屋子窗边。妈妈指点着,示意她揭开那一层深红色鹅绒布。
那是一架钢琴。干净苍白的躯体,就像她的脸色。妈妈翻开琴盖,露出整齐的琴键。它们黑白分明,但错落有致,彼此笑脸相迎,仔细听都能听到空气中萦绕着它们的笑声。她有点兴奋,伸出手来。但是随即迟疑一下,转头看看妈妈。
你随便弹吧,就当做纳凉。
她试着伸出自己的双手,轻轻触碰一下那些黑白琴键。钢琴发出嘶哑的惊叫,时断时续。她很惶恐,双手陷在空中,不知是否弹下去。妈妈咳嗽两声,没有责怪她,只慢慢地走开,坐在沙发上,远远地看她弹琴。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宜弹琴。她的同桌是钢琴高手,曾经在学校联欢会表演节目,赢得满场喝彩。同桌每次伸出手来,那十根手指总有意无意不停地起伏,像池塘里的波纹,流光闪影,好看极了。
妈妈鼓励她不要放弃,说她弹的曲子越来越好听,进步大。她知道这是安慰,因为她弹得凝滞,像装着方形轮胎的汽车下山,发出的声音与妈妈的咳嗽一样,沙哑又尖利。
周围的邻居们,在路上行走,都带着恐怖的神色。她感到非常奇怪:那些人,过去唠唠叨叨的家长里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行色的,似乎是陌生的路人。偶然地,她听见有邻居低声说,怪呀,咱们家的蟑螂不见了。还有一个邻居说,你没有发现吗?这几天,夜里窗外吼叫的野猫也不见了。他们对视一眼: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连昆虫和野猫都害怕?然后,他们不约而同警觉地地掉头,迅速走开。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竟然让邻居们惊恐不安。她心里不禁慌张,加快了步伐。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都没有改变。琴谱躺在琴盖上,对她的来去爱理不理。偶尔,在打开琴谱时,她感到纸张在啮咬她的手指。仔细看,并没有。但是,雪白的手指上居然留下了若隐若现的划痕,对着灯光看,好像是迷迷糊糊的乐谱。
星期天的上午,她翻琴盖时,不小心擦破手指,血滴到琴谱上。她赶紧去拿擦布,可是等她过来揩拭时,却怎么也找不到血迹。妈妈咳嗽着问她匆匆忙忙啥,她回答说没事,就是弹钢琴。
她翻开琴盖,打开琴谱,感觉手脚特别地麻利。她的手指突然之间灵活自如,钢琴弹起来行云流水。她惊讶于自己的进步,不知不觉中弹出了连贯清丽的曲子。两只手点拨弹打,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动作是那么的娴熟,似乎根本不属于自己。但她确实眼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黑白键盘之间,弹奏出动听的音乐。
妈妈惊讶地发现了她的进步,就坐在沙发上远远地注视。这半天,她弹奏任何一曲都那么动听,不经意间,她一瞥眼,发现很久不露面的野猫也伫立在窗口不动。
可是,她下午就再弹不出好调子。她的双手好像生病似的,弹出的调子又涩又破,和前些日子一模一样。妈妈耐心听了一会儿,然后让她别弹了。妈妈叹口气,批评她不用心。
妈妈一着急,咳嗽起来,就像被钓上鱼竿的小鱼,张开嘴巴拼命地挣扎。她倒杯水,给妈妈喝。过了一会儿,妈妈的咳嗽好些了,但是脑子疼痛,紧抱头颅,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吓得不知所措,手脚发抖,脸色更白。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急救电话。
她把妈妈送进了医院。医生说还算及时,她才放心。医生盯着她苍白的脸蛋,说,根据病情诊断,妈妈因为大脑神经被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腐蚀,丧失了某些功能,已经造成肺部干躁。所以,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要尽快清洗一段记忆。
医生的目光又盯住了她苍白的双手,毫无表情地对她说,手术越快越好。
那就快点做手术吧。她恳求医生。
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种手术属于开颅,需要一大笔费用,非常大的一笔费用。
她愣住了。非常大,是多大呢?
这时候,妈妈清醒了。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还是想想办法吧,医生对着她们的身影说。再拖下去就没有办法啦!
妈妈坚持回家。她知道家里没有钱。
她试图用音乐寛慰妈妈。也许,音乐能够舒缓神经,能够修复大脑。但是,她总是弹不好,再也弹不出那天上午的曲调。妈妈反而安慰她,说不要紧,总有一天会弹好的。
为什么那一天能弹得那么好听?她把那一天的情景回忆了一下,觉得跟每一天的没有不同。如果有差别,就是那天在琴谱上流下了一滴血。难道,她脑海中闪现一个念头:琴谱喜欢我的血?
她把白净的手指轻轻地放在琴谱上,琴谱顺应地舒展开来。她感到手指在被有力地吮吸,痒痒的、酥酥的,还有一点淡淡的疼痛。她抽回手,发现食指上有一些淡淡的牙痕,其中有一个特别明显—一个完整的1/4音符。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静静的回味这神奇的经历。这么说,琴谱确实喜欢我的血!而上一次,因为无意中的一滴血,所以她的钢琴才弹得那么动听。与其说是她弹琴,不如说是琴谱亲自在弹琴。
原来是这样……她感到一种欣慰。从此以后,我的钢琴会弹得非常非常地出色,比同桌要好很多,好得人难以置信。也许有一天,她也能站在学校的舞台上,弹奏一曲,然后享受同桌赢得的那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可是,她又感到隐隐地不安:因为,这不是自己弹的钢琴,而是琴谱弹的钢琴。把别人的功劳拉到自己头上,不就是像老师说的考试作弊吗?明明不是自己弹奏的,却要装得若有其事,这不就是撒谎嘛?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做不行。于是她决定不再弹琴,自顾自找本书,坐到窗台前阅读。妈妈很奇怪地问她为什么不弹琴?她期期艾艾,没有说什么,只是回答说,弹琴怕影响妈妈休息。妈妈说,没有影响,你弹吧,我喜欢你弹琴。你弹琴,还会缓解我的咳嗽情绪呢。弹吧,孩子,我就喜欢你弹琴。
她想了一会儿,对的啊,我弹琴,可以缓解妈妈的咳嗽,这是一件好事儿啊。再说,这好像和考试作弊不一样呢:考试作弊是对别人的不公平,而弹琴,会对谁不公平呢?好像没有。于是,她翻开了琴谱。
怎么给琴谱饮血呢?咬舌头很方便,但是很疼的,过几天都会感到吃饭喝水很难受。那就咬手指头吧。她张开嘴巴,轻轻的咬一下右手食指尖。
她的皮肤很嫩,轻轻一咬,皮就破了!樱红的鲜血逐渐聚汇,从星到点,然后忽然溅落在琴谱上。
音符们蜂拥而至,顷刻间,血液消失,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萦绕。音符们,整齐有序地奔回原来的位置,等待着她的检阅。
这一曲,她翻到了琴谱上的《致爱丽丝》。一封浪漫的情书随着轻快的曲调倾诉衷肠。流水般的乐曲,在家里欢跳、迟疑、彷徨,历经疑虑、恍惚和承诺后,曲终而乐不止,余音袅袅。
妈妈你怎么了?她忽然听见轻声的抽泣,抬头发现妈妈坐在沙发上,泪花闪耀。
没什么……妈妈伸手擦擦脸,轻轻地说,我以前听过这首曲子……你弹得真好。
琴谱成了她的好朋友,她也成了琴谱的好朋友。那以后,她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弹琴。每一天,她都会悄悄地喂琴谱饮血。每一天,她指哪个乐章,钢琴就会反复地演奏哪一乐章。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很调皮地觉得,是不是可以跟琴谱开个玩笑?于是,她把胭脂和水涂在手指上,像以往一样伸向琴谱。音符们不开心地四散走开,琴谱摇摇头,非常生气,一整天都不理她。
她咯咯咯笑了几声,再三向琴谱道歉。最终在夜晚的时候,琴谱原谅了她。
每天都要喂琴谱,她感到浑身乏力。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也越来越白。琴谱的饮量越来越大。开始只需要一滴,后来每天增量。再后来,琴谱就像饮水的黄牛,久久不肯松口。她感觉体内的鲜血沿着血管奔向食指,像山间的小溪流。她甚至能听见血流的潺潺声音,也能看见乐谱满足的笑脸。为了掩饰双手的苍白,她开始用胭脂涂指甲。但她总觉得自己的脸色和双手还是越来越苍白。
学校里有男生给她写信,夸她的指甲很美。她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纸质的信,原是古老的求爱方式,自从电子数据流行后,很久没人使用了。写情书的人特别提到这一点。他说,“纸质的才是真实的,因为你可以触摸,可以拥有,也可以保存。”信末尾的地方,还有缩写字母签名。
她整个上午,一直被这份信困扰。她感觉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她。她不敢抬头,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上课的老师看她脸色特别苍白,一直低头不语,十根手指上的涂红晕晕发光,认为她已经长大,就与其他老师商量一下,安排她去听生理课。
她所在的学校虽然并不高级,但是学校教育人性化,对于女孩子设有专门的生理课。而且,生理课并不集中上课。老师们往往判断哪个女孩长大了,就单独专门给她上课。
生理老师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像仙女一样衣着清新,雍容端庄。
生理老师将她带进办公室,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生理老师示意她坐下来,然后笑一笑,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然后,生理老师建议她看录像,开始学习。她顺从地点点头。
生理老师一边播放录像,一边讲解怀孕的过程。
“……数以亿计的精子,争先恐后游向卵子,你看见了吗?但是在未来的24小时内,只有少数精子才能到达子宫,去寻找卵子。经过千难万苦,那个最勤勉的精子终于来到卵子的怀抱。卵子放这个最先到达的精子进入,随即关闭大门,全力以赴与精子缔造新的生命。其他的精子都失败了,都成了渣渣。”
她看着形象的画面,听着生动的解说,脸色苍白,泛起了淡淡的青晕。生理老师优雅地关掉录像,然后轻轻地用手敲敲桌子,对她意味深长地说,“男人就像精子,数以亿计的男人中难得一个好人,基本都是渣渣。”
她不禁想起她的父亲。我有父亲吗?父亲是什么样子?妈妈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生理老师的话,使她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她忽然迎着生理老师的目光,轻轻地说,“老师,我有爸爸吗?”
生物老师猝不及防,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生理老师先撇了撇嘴,又啧了啧嘴。
她没有等生理老师回应,似乎忽然想起来,自言自语说,“我有爸爸的。”
生理老师笑了。“没有爸爸,就是没有精子。没有精子,卵子不能独自创造生命的。”
她一阵沉默。
生理老师伸出手,走到她的近前,摸摸她的头。她仍然不出声,任生理老师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柔软的发际上游动。阳光下,无数的灰尘飞舞,她看不见生理老师的脸庞,干脆闭上了双眼。
生理老师停下来,突然问她:海水为什么是咸的?
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她说,不知道啊,我没去过海边。
生理老师意味深长地说:这可是你的生理期末试卷哦!学期结束前必须告诉我。
她应了生理老师,然后转身轻轻地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班级。她一直思考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老师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一声不响,静静地地坐到自己的座位。
同桌女生讪笑着靠近她,问,“片子好看吧?”她没有问答。
同桌模仿生理老师的声音:“只有一个好人,其余的都是渣渣。”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同学放声大笑,弯下了腰,然后直起身体,一本正经地问,“是不是布置了期末试题?海水为什么是咸的?”
她点点头,惊讶地看着同桌。
同桌说,上学期生理老师给她的也是这个题目……据说,给其他女生的题目也一样。她当时就答“因为盐多呗。”生理老师说不对,让再思考一学期。
所有的女生都很奇怪:生理老师的题目是那么简单,却又是那么复杂,从来没有一个人答对。明明海水盐分多,老师就是不承认。
不过,也不要害怕。同桌安慰说,尽管标准答案不是“因为盐多”,生理老师人很好,迟早会让大家及格的。
那么,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呢?
带着这个问题,她回家问她妈妈。妈妈沉默一会儿,悠悠地说:那是因为大海是眼泪形成的。
原来是这样?她有些不信。妈妈咳嗽伤了大脑,神经叨叨的。世上哪有这么多的眼泪?可是,如果不是眼泪,到底是什么答案呢?她想再问问,可是妈妈又开始了无穷无尽的咳嗽。于是,她只好去弹琴。
她娴熟地用洁白的牙齿,轻咬右手的食指。鲜血从指纹上汇聚。她看见鲜血争先恐后,就像录像画面上的精子,蜂拥而出。钻心的疼痛从指尖闪传到手臂,直达心脏。好像有一根沾水的皮鞭,抽打,疼痛随着节奏在血管中跳跃,像呐喊的声音,回荡在一条狭长的通道,但其本身却真真切切地停留在指尖——那儿是疼痛的大本营。
她慢慢地伸出手指,向琴谱移过去。琴谱晃动,有些乐谱开始跳跃,迎接这殷红的鲜血。手指的第一滴血不慌不忙纵身一跃,琴谱发出了吮吸的滋滋声。就在那一刹那,手指的疼痛奇迹般地消失。
琴盖打开,琴谱拉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行云流水。也许出于感谢,当食指弹音的时候,琴键特别地合作,没有一丝丝疼痛,只有一阵阵快慰。
酣畅的钢琴声连绵不断,一下子驱走了妈妈的咳嗽。妈妈安静下来,躺在沙发上酣睡,胸脯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食指不停地流血,那血液就像沙漠中的暴雨,落下来就无影无踪。她不知道是琴键拉着手指,还是手指抚着琴键,只觉得音乐的流淌和自身的痛快。琴谱吃饱了,更加卖力地展示非凡的艺术。
窗外,伫立着许多飞鸟,还有昆虫,还有那一只夜晚凶狠的野猫。它们乖顺地排在一起,呆呆地倾听着。钢琴的声音,奔跑在空气中,洗涤浑浊,清新气氛。
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她并不知道,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敲门声执着地坚持,最终妈妈醒了。
客人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和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的笑脸打消了妈妈的迟疑。他们轻手轻脚走进屋子,然后静静地站立在她的后面。妈妈要端茶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一个“嘘”。妈妈也不争执,也走近钢琴。
终于,她的手指停止了舞动。琴键吻了食指几下,她轻轻地抽回苍白的手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啪啪”的掌声。
她起身,掉头,发现两个陌生人。
年轻女子笑容满面,伸出手来拉她的手。她紧张地把手藏在背后。
年轻女子笑出声来,说,“对不起,忘了介绍一下啦。”
然后,年轻女子轻轻地把男子拉到身前说,“这位是木犀客。”
木犀客是谁?她并不知道,妈妈也不知道,母女俩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木犀客似乎有点尴尬,他与年轻女子对视一下,笑一笑,说,“你们可能不认识我,这个并不重要,我们以后有机会慢慢交流。”
然后,木犀客对着妈妈说,“这孩子钢琴有天赋,应该送出去学习,培养得当可以成为钢琴人才。”
妈妈摇摇头。
“我是钢琴家,”木犀客掏出一张名片,妈妈没有接,他顺势把名片放在钢琴上。“我可以辅导她,我保证辅导后一定有帮助。”
年轻女子见妈妈不回答,有点着急。“机会难得啊,外面多少人梦寐以求呢,谁得到木犀客的指点,谁就一定能成功。”
妈妈又一次摇摇头。她知道,妈妈付不起辅导费,越有名气的人收费越高。木犀客和年轻女子看看她,她低下头。
“你们怎么这样呢,”年轻女子有点生气,张开嘴还想说什么,被男子阻止了。妈妈一着急,咳嗽声突然爆发,似乎整个肺在拼命地向喉咙口跳跃。
男子友好地点点头,说,“不急,你们考虑一下吧。”然后拉住年轻女子的手,走出门外,并带上了门锁。
妈妈咳嗽一会,慢慢地缓和下来。妈妈对她说,其实很想有人辅导她,只是,家里没有钱。她点点头。妈妈叹叹气。
第二天,她上学时,顺便问同桌有没有听说过“木犀客”。
同学睁大了眼睛,“木犀客?不就是那个最有名的钢琴帅哥吗?你认识他?”
她摇摇头。同桌兴奋地说,“我姨妈的女儿见过他一次,那以后就病了……成天念叨木犀客,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很崇拜他,听说总统的女儿也喜欢他,可见,这人着实了不起。”
她不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直到放学。
每一天,她回家都要弹一会钢琴。妈妈总是在她的脚步踏到门前时开门,而那只猫野总是坐在窗前恭候她的琴音。她习惯了琴谱,琴谱也依赖她。
又一个周末的上午,木犀客和年轻女子登门拜访。这次,他开门见山,说要收她为徒。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望望她。她摇摇头。
木犀客对妈妈说,“我知道您身体不太好,而且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年轻女子捧出一叠钞票,妈妈没有接过来。
妈妈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钱我们不能要。
木犀客还要坚持,年轻女子轻轻摇摇他的手臂。木犀客恍然大悟,说,“要不这样您看行不行?如果跟我学习,我可以带她一起演出,这样可以靠自己的劳动得到报酬。”
妈妈犹豫,看看她。木犀客和年轻女子的眼光也转过来。
她看看妈妈,点点头,答应了。因为可以攒钱准备妈妈的手术费用。
可是,上学怎么办?妈妈说不能不上学的。木犀客说,不要紧,就周末指导她。
木犀客无论多忙,都会在周末准时出现。然而令木犀客惊讶地是,没想到她演奏水平比自己还高。她没有任何理论知识,就是弹奏得异常出色,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很乖顺,对木犀客非常尊敬。木犀客听完她弹奏的曲子后,总是说,好……但是还需要改进。然后,他滔滔不绝讲解一大堆理论,而她总是轻轻地点点头。
学校快要考试了,考试后就放暑假了。就在这个时候,木犀客开始全国巡回演出。他要带她一起见世面。她不肯,要妈妈一起去。木犀客同意了。
巡回演出非常成功。木犀客分到了很多票房。木犀客拿出一些给妈妈,妈妈婉然拒绝了,说,等她真正地做事了才可以要钱。木犀客笑笑,先收回去。
巡回演出到了海城时,木犀客就要演奏最后一曲时,突然眩晕。聚光灯打在钢琴上空,木犀客趴在琴键上,喘不过气来。观众等待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喊退票。
木犀客缓不过劲来,示意她演奏接下来的曲子。
她怯生生地走到前台,低眉顺眼地向观众鞠躬。
观众中还有人闹情绪,认为换一个小女孩演奏是不可以接受的。她似乎没有听见不满的声音,轻轻地走进钢琴,轻轻地坐下,伸出双手抚摸琴谱。她的双手像汉白玉雕刻而成,在镁光灯下闪耀洁白,观众们的不满情绪慢慢消失了。
忽然,她的双手在半空中划一弧形,铮亮的琴声镇住了全场。那流畅的音符连绵不断,充满了大厅,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耳庭。空气中弥漫着闪耀的音乐,像无数个漂亮的精灵翩翩起舞。所有的心跳都伴随着乐曲的节奏,漫游在圣洁的天穹。
她的演奏完全征服了观众。整个音乐厅波涛汹涌、巨浪滔天,而她就像是海底的一只铁锚,无动于衷。她苍白的面孔在镁光灯下就像一片冷肃的雪花。
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她轻轻地走到前面,一声不响地低头向观众表示谢意。这一曲,把整个音乐会推向高潮。
木犀客十分高兴,为表示感谢,当即表态要把这一场的钱分一半给她。妈妈拒绝了,说只要很少一点。妈妈说,大部分是木先生弹奏的,再说,没有木先生,她就没有机会上台,这已经不好意思了。
那以后每晚,在巡回音乐会的最后一曲,木犀客都让她弹奏,观众也点名要她出场。木犀客自知弹奏不如她,所以,到最后一曲时,他总是向观众隆重推荐他的学生。而她,总是低头向观众鞠躬,一声不响地走向钢琴去演奏。
后来的每一场结束后,木犀客都分钱给她。妈妈负责收钱,但坚持只收下很少,与第一次上台一样。而她,总是不声不响,就像一滴露水,晶莹剔透得无声无息,似有似无。
那个暑假快要到来的时候,木先生的巡回演出结束了。她很高兴妈妈洗脑手术的款子有了着落,而对自己弹奏而引起的公众赞誉不喜不悲。木犀客感谢她在巡回演出中的帮助和出色表演,她静静地听完,然后站起来向木犀客深深地鞠躬。木犀客知道她的脾气,也不生气,拿出一叠钞票。妈妈说,每次表演时都拿过了,不能再要了。木犀客说,先拿着,也许需要。但是妈妈坚持不要,她觉得是对的。木犀客不再坚持,对妈妈说,手术费如果不够,可以告诉他。
她陪妈妈到医院。医生眼睛一亮,说特别喜欢她的演奏。妈妈说已经筹集了一些款子,然后拿出来放在医生的桌上。医生说,我喜欢你的演奏,但是喜欢归喜欢,手术费不能少,因为去听你的音乐会必须要买票。她点点头。医生数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手术费够了,但是术后观察治疗另外还需要一笔费用,不然会影响效果,等于没有治疗。
妈妈说,我们先回家,等攒够钱再来吧。医生说,再不手术真的来不及了。妈妈挽着她的手臂往外走,刚到门口时忽然瘫倒在地。她怎么喊叫,妈妈也不回应。她一边流泪,一边无助地叫喊妈妈。
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医生仍然坐着,很职业地没有惊慌。医院出奇地安静,只有她的呼喊轻轻地回荡。医院是白色的,她的裙子是白色的,她的脸蛋苍白,连呼喊的声音也是苍白的。
木犀客忽然出现。他对医生说立即手术,一切费用由他承担。医生立即安排手术,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木犀客对她说,上次演奏时眩晕,正好来医院检查身体。木犀客让她不用紧张,一切会好的。她感激地说点点头,然后说要偿还这笔费用。木犀客了解她,就淡淡地一笑,说好的。
手术很成功。妈妈醒过来时,她告诉幸亏得到了木犀客的帮助。妈妈说,要尽快偿还,不能使用别人的钱。
木犀客过来探视。妈妈表示感谢,并且说一定要还款。木犀客想一想,说,实在要还,他可以安排她去阿拉曼多中心举办个人演奏会。妈妈说人家肯吗?她没有名气。木先生说没有问题,由他安排。
阿拉曼多中心真的同意她举行个人演奏会,这全靠木犀客以自己的名声作担保。她在演奏会开始前第三天的下午,着手喂养乐谱,乐谱很高兴。她喃喃感谢乐谱的帮助,并请求它们丰腴饱满,在即将举行的音乐会上活力奔放。她的手指尖很脆,根本不需要咬啮,只要嘴唇轻吻,红色立即涌出。除了食指,她还请乐谱品尝了其他指头。乐谱满足地睡了。
第二天下午,她伸出苍白的左手,乐谱毫不客气,使劲吮吸。到了第三天下午,就是演奏前一天,乐谱盯着她的嘴唇。她犹豫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终于来到了阿拉曼多中心。木犀客带她走上舞台,她开始自己的专场音乐会。
她穿着一袭白裙,雪白的脸蛋,雪白的双手,和雪白的裙裾相映,就像平静的湖面素描苍白天空的倒影,让人情不自禁地感觉恬静和圣洁。她缓缓地向大家点头,人们恍然如梦。她轻轻地转身,移步走近钢琴,就坐,然而并不急于打开琴盖。观众们静静地注视,屏住呼吸。
她静坐片刻,然后伸出右手,轻轻地平放在琴谱上。她抬头示意工作人员关掉灯光,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工作人员困惑地看着木犀客,木犀客肯定地点点头。
照射钢琴上方的聚光灯突然熄灭,观众们的眼前出现另一番景象。黑白相间的钢琴匍匐在一袭白衣的她的身边,就像传说中的山鬼,没有了绚丽的烦扰,反而别具真实的平和。人们好像突然穿越时空,来到了梦寐以求的结界。
第一曲琴声悠悠地流淌过来,观众们情不自禁地屏息聆听。他们听见草芽带着清新口气的问候,小鸟的清脆笑声,还有桃花盛开的脚步,还有妈妈呼唤自己回家的情景。他们看见夏荷张开碧绿,陪青蛙戏水,知了放声歌唱光泽的太阳,还有爱人们手挽手在柳树下热吻。他们闻到谷穗的芳香,苹果嘎脆的声音在唇齿间回响,灿黄的银杏叶铺满校园,天空湛蓝如洗,倒映世间的繁忙。他们摸到六角雪花,匆匆聚集成的一个个雪人,孩子们在雪地追逐,通红的小脸呵出一股股热气,还有月亮静静地悬挂,与冰冷抵足而眠……
掌声响彻在音乐厅的上空,电视台实时转播这场盛况。她面对镜头和观众,恍若坐在教室里,垂眼阅读手中的课本。掌声持续不断,她不得不站起来微微颔首,向观众表示谢意。
木犀客内心一阵酸楚,新秀诞生往往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不过他并不难过,她毕竟是自己的学生。想到这,他伸出双手,对着她,和观众一起使劲地鼓掌。
钢琴声在不知觉的时候再次响起。这是什么曲儿?木犀客忽然陷入了困惑。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有时候让木犀客既敬又怕,真的没有听说过天下居然有像她如此神奇的。先前,木犀客在她救场时早已领教过她的演奏水平。没有想到,现在,她竟然弹奏《第三钢琴协奏曲》!
要知道,木犀客本人从来没有敢尝试过。音乐界传说,弹一曲“拉三”等于铲煤10吨,有人曾经因此而身心崩溃。但是,她却完成了!令木犀客目瞪口呆地是,她使用了独指点弹——居然仅用一根右手食指弹出了一首毫无阻滞的“拉三”!就在现在,就在木犀客眼皮底下完成了!木犀客心中十分惭愧,所谓的辅导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做过,自己的水平能够辅导绝世高人吗?幸好,她过去从没有计较,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察觉。木犀客回忆起,以前在他点评时,她总是认真倾听,虽然事后并没有采纳。木犀客觉得自己是骗子,满脸通红,感觉一刻也呆不下去。他甚至站立起来,准备离开现场。他忽然想起,真的离开了,她妈妈需要的钱从哪儿来?一想到这儿,木犀客就感觉踏实一点。这或许不是欺骗,这应该就是一种帮助。通过这种帮助,木犀客还能学到一些东西……就算是互相帮助吧。
可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曲子?她弹的第三个曲子到底是什么?木犀客疑惑之中,试图寻找这曲调的源头。然而,就像一个宇航员飘飞在外太空,根本没有方向感。她轻轻弹出的钢琴声,就像摆满了照射阳光的多菱镜,满眼都是彩虹光芒一样,钢琴声涵括了所有的钢琴曲调,有时候优美柔和,有时候奔放粗犷,有时候凄美哀婉,有时候快乐轻盈。观众们如痴如醉,全神贯注地欣赏这美妙的时光。
她雪白的脸庞轻轻地晃动,柔顺的手指有条不紊地灵动,在空中写意着一幅又一幅的水墨,就像黑白相间的钢琴,轻轻抖动自己的倩影。白色的光芒逐渐扩大,映照她长长的睫毛,将睫毛的身影镌刻在白色的裙琚上面,一根一根地,楚楚可怜。
她的双眸,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琴谱和她的眼神儿同时绽开,就像相隔千里的两汪池塘中的莲花,同时绽开了笑容。
她看见了妈妈,坐在沙发上,远远地注视着自己。她看到一个陌生男子,长着像镜子中自己的脸蛋,但走过去时他却突然溶解飘散四方。她想追,突然生理老师出现了,柔和地问:海水为什么是咸的?
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她的脑海中萦绕着生理老师的问题。
数以亿计的精子,争先恐后游向卵子,你看见了吗?生理老师轻声地问道。她没有问答,生理老师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说,但是在未来的24小时内,只有少数精子才能到达子宫,去寻找卵子。经过千难万苦,那个最勤勉的精子终于来到卵子的怀抱。卵子放这个最先到达的精子进入,随即关闭大门,全力以赴与精子缔造新的生命……
她双手轻舞,红红的指尖像一朵朵含苞欲放的红玫瑰摇晃着腰肢,在观众的眼帘展示一幕一幕的舞姿。她清澈的眼神,由看不见的声线系着,飞过音阶,随着乐调飘向天空。她跨过冷漠的平原,越过平静的山岭,最后伫立在无穷无尽的白雪皑皑的山顶。
这儿真冷啊……她哆嗦一下,发现自己站在世界最高处。雪白的云层服帖地依偎在脚下,没有飞鸟,没有人影,只有一个逐渐凝固的自己。
她想发出声音,但是,声音被冰冻了。她想跺跺双脚,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脚。她感到寒意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手指进入,钻进血管,然后撕咬骨头。她的牙齿跟着心脏颤抖。很快,她的白裙和自己的惨白的脸庞以及苍白的双手一起,陷入了高达天际的雪山。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热,惊人地流出温暖。她低头发现,一汪红泉汨汨流出。她急忙用双手掩饰,不料转眼间苍白的手指都被染红。然后,白裙红了,白脸红了,整个人都红了。
她被红色融化,轻盈流动着身躯,像躺着一样舒服。眼前的雪山,瞬间灿若彤云,红若丹霞,像玫瑰一样艳丽,又像红绸一样丝滑。+
一股涓涓细流,从顶峰轻盈地奔跳而下,蜿蜒绵绵山路,逐渐汇聚成河、达江。她欢快,她轻松,有时候低声倾诉,有时候引吭高歌。原石、黄土趴在她的脚下,野花、树木依依惜别,星辰、日月始终陪伴。
终于,大海呈现在眼前。
无边无垠的大海,平躺着。没有海风,也没有浪潮。偶尔,有几朵浪花偷偷嬉笑。
她伸出手指,蘸一口海水尝尝。那味道有些苦涩,咸湿,有眼泪的味道,但是却荡漾着恋恋不舍的血腥味……
原来,大海是鲜血汇成的!
2014年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