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薇在老街闲逛。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路面隐隐约约有些裂纹,脚步走得有点蹒跚。

当她走到街角处,突然跳出一年轻男子,一把抢走她的手袋。

“哎——”,薇没有呼救,反而下意识地递出手机,随口说,“还有呢!”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手机就跑。

“这,还有呢,”薇又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男子停步,转头,迟疑了一下,走过来。

薇摘下项链递出,男子接手,掉头就走。

“别走,还有呢,”薇叫道。

“还有?”男子连忙转头。“还有什么?”

薇正色地说,“我的命,你也拿走吧!”

男子张大了嘴巴,“你的命?”

“活得没意思,”薇茫然地说,“干脆把我的命也拿走吧。”

那男子一听,魂都吓没了,立即掉头狂奔。他慌不择路,“嘭”一头撞上了电杆,昏厥倒地。

撞击的响声很大,人们都被聚集过来。看见倒地的男子手中紧握的女式手袋、手机和项链,人们纷纷上前死死摁住。

薇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就被带袖章的大爷拦住。大爷问是不是被抢了,她点点头。大爷说,一起去派出所吧。

薇跟随众人,浩浩荡荡。走着走着,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皇帝的新装》大游行的场景。

一行人走进派出所,薇没想到碰到了民警小王。

“嫂子,”小王很惊讶,“那家伙抢的是你?”

薇点点头。

“你有没有受伤?”小王关心。“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薇摇摇头。

小王倒了杯茶,让薇坐着歇歇,说自己要去审讯做笔录。

大概一小时后,小王过来了。他揉揉手,笑着说,“那家伙只承认抢包,说手机和项链是你给他的……我狠狠地教训他一顿,现在终于老实了。”

然后,他递给薇几张纸,说,“根据交代,我们做了份材料。嫂子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麻烦签个字。”

薇粗略浏览一下,然后签字。小王接过来,说,“出租车在门口等,我跟师傅说好送你到小区门口。”

到了目的地,薇问师傅多少钱。司机说已经付过了。薇下车,进小区,左拐上楼。她打开门,放下手袋,换鞋,然后系上围裙,洗手,开始做饭。

饭做好了,丈夫和女儿也回来了。于是,一家三口围坐餐桌,默默吃饭。薇恍惚之间,自己是猫,正与另外两只猫一起分食,不争不抢。咀嚼食物的声音不紧不慢,展示的姿势也很优雅……

一顿饭约十分钟,很快饭桌上空的热气也消散殆尽。

饭毕,女儿回屋做作业。薇收拾桌子,丈夫说,“明晚六点女儿家长会,我有事,你去开一下。”

薇点头。

丈夫去书房打游戏,薇到厨房忙活。锅碗瓢盆整理完毕,她准备洗澡。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薇开门,原来是闺蜜晓娟。

“你被抢了?”晓娟一进门就问。

薇轻轻“嘘”一声,把晓娟拉进房间坐下。

晓娟上下打量了薇一番,说,“小王告诉我,我吓死了。”

“没事的,”薇笑了笑,“谢谢你。”

“我听小王说,”晓娟压低声音。“下午冯哥也在所里。”

“他送菲菲学琴,顺便去所里喝茶,”薇没有惊讶。“那儿靠近琴校。”

“我知道,”晓娟凑近。“关键是,小王告诉冯哥你被抢了,他说没空,要接菲菲下课。”

“对啊,”薇点头。“今天他接送菲菲。”

“可是小王安排我接菲菲,让冯哥关心你一下,送你回家,”晓娟严肃地说,“冯哥不愿意,居然微信给小王20块钱,说笔录好了叫出租车送一下。”

“哦,”薇点头。

“你怎么不当回事?!”晓娟急了。“冯哥现在是副所长,会不会有别的女人?”

“是吗?他有这个本事吗?”薇不以为然。

“你还巴不得?”

“无所谓。”

“你们结婚十年了吧?”

“差不多吧。”

“你们多久没那个了?”

“你好无聊啊。”

“严肃点,”晓娟很认真。“我是心理医生,你必须回答。”

“不记得了,”她想了一下,艰难地说,听上去嗓子有点嘶哑。“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真的没印象了。”

“我警告你,”晓娟叹了一口气,“这是很危险的信号!婚姻的主要内容就是性,一旦缺乏性的交流,离崩溃就不远了。”

“有这么严重?”薇不以为然。“我周围大多家庭情况都差不多——男人女人进一个家,吃一口锅,各睡各的床,这不很正常吗?”

“说实在的,”薇笑着加了一句:“如果真出轨就更好了……婚内出轨,扫地出门。”

“胡说,”晓娟嗔道。“倒霉的还不是女人?!离婚的女人还有谁要?!”

“都什么年代了,”薇驳斥。“你还死脑筋……离开男人女人就活不下去了?我们校长离婚几年了,她说现在过得特别开心!”

“唉,”晓娟重重地摇头。“说了你怎么不听?”

“你跟小王结婚不久,一切都新鲜,”薇说。“再过两年试试看……哼,我敢保证,到时候你就和我一样地感觉啦。”

晓娟摇摇头,无奈地说,“我不说了,不要影响菲菲休息,她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摇手,说,“菲菲有我没我无所谓,她最近跟她爸爸睡。”

“胡闹!”晓娟用手指戳了下她的脸,“孩子应该单独睡啊!”

“没事,”她笑笑。“她有时候跟我睡,有时候跟她爸爸睡。”

“你们俩,我服了。”晓娟起身,告辞。“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反正听不听由你。”

送走了晓娟,薇洗澡,吹发,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她整理卫生间,刷牙洗脸,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上床准备休息。

这时,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什么事?”她问。

门外的丈夫轻声说,“小王打车送你回来花了20块,我给过了。”

“好的,谢谢。”

薇打开微信,立即转了20元给丈夫。

放下手机,薇感到胸腹莫名一阵绞痛。她蜷缩在床头,想起恋爱期间男人的百般殷勤,不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和自己都开始冷漠,就连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也变得很冷淡。人的情感太复杂了:谈恋爱的时候,为了得到对方,情愿失去全世界。等真的沉浸婚姻久了,又觉得丢弃了对方,才会得到全世界。薇越想越奇怪:曾经坦诚相见的男女,怎么就变成了非常熟悉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关心,没有交流,也懒得争吵,各管各的钱,各过各的日子。当然在外面都没有出格行为,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估计,如果没有孩子,早就一拍两散了。有时候,薇觉得如果自己突然死了,丈夫大概率不会流泪;同样,丈夫这时候突然死了,她也不会伤心。相反,说不定还有一丝解脱感……

想到这,薇不禁苦笑。

忽然,手机响了——是外婆的电话。

外婆做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嗓音沧桑,但是很洪亮。薇不得不把手机举得离耳朵远一点。

外婆说自己90多岁了,已经活够了,就是放不下她。然后,还说有架自鸣钟要送给她。

“自鸣钟跟了我一辈子了,”外婆强调说,“还是当年陪嫁过来的。以后我不在了,你也有个念想。”

她一听,泪水潸然而下。

“我不要,外婆你还年轻呢,你不会死。”

“傻孩子,人生百年,谁人不死?我死后,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不,”她想了想,说,“我不喜欢自鸣钟。”

“瞎说,外婆家的自鸣钟,好不热闹!每当分针与12点重合,或者与12点拧成一条直线,都会自动鸣叫。那声音欢快、热闹,让人感觉这才是日子啊。”

“我们有石英钟,每个房间都有。”她还是拒绝,但是听起来力度苍白。

“你家的石英钟,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太淡寡了。”

薇下意识地抬头,看墙上的石英钟。恍惚间,自己似乎就是那淡淡的指针,日夜不停,低头沿着轨道绕圈子。圆圈沿途的数字,刚买回来的时候蛮新鲜醒目的,时间长了,就慢慢淡化了,不注意看,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啊,外婆说得一点不错,石英钟真的淡寡啊!

“怎么样,”外婆坚定地说。“明天我让人送过来?”

“当——”电话的那一头,恰好传来了自鸣钟的欢叫。一股熟悉顿时涌上薇的心头……

那么,到底要不要外婆的自鸣钟呢?

薇一时陷入了迷惑。

 

2024.12.31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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