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烦恼与生俱来。活一天,烦恼一天,不死不休。佛家说,人生下来第一声啼哭,就是“苦啊——”很是形象。
孔夫子哀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那意思用老赵的话说,就是在陆地上没法混了,就到海上去。
——固然是情绪发泄,其烦恼之甚,近于绝望。
汉高祖刘邦,特别宠爱戚夫人及所生小儿如意,明知自己死后,母子必遭吕后毒手,却无计可施,在后宫与戚夫人抱头痛哭!雄才大略如刘季者,以布衣平天下,举世能有几人?连楚霸王项羽都不是对手,却不能治后宫,乃至连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全!
修为到圣人,高贵如皇帝,且有力不能及之烦恼,何况我辈庶民。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诚非虚言。
佛说,人生如苦海,有所谓二苦、三苦、四苦、八苦、无量诸苦;即使人生有快乐,乐受也会坏苦。所以佛门修行又叫“苦修”。
人生既有无尽的烦恼苦楚,却又人人贪生怕死,有道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人整天纠结在如此悖论之中,可谓苦上加苦。
至此则不能不问:如果人来世上即身陷苦海不得解脱,那么人到底为什么活着?难道就是为了追求苦难?人生的幸福又在哪儿呢?生命究竟有何意义?
读余华的长篇小说“活着”,犹如吸吮着一只苦胆——人生真的是苦啊!
然而,相对于苦难的坚韧与忍耐之中,又的确蕴含着生命的美好与幸福。也可以说,正是由于苦难的折射,才显现出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富家公子哥富贵在赌局中输尽家财,由富贵变成一个穷人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亲情的眷顾,爱情的温暖, 妻子宁愿跟他一起吃苦,一双儿女和年迈的母亲跟他一起在艰苦的劳作中享受着天伦之乐。于是他切切实实体味到了从前所不曾感觉到的活着的幸福。尽管这幸福是短暂的不稳定的,但的确是真实的。
而当年在赌桌上设局得到富贵全部家财的龙二,却在土改时被作为恶霸地主枪毙了,且不管是否因果报应,也属偶然中之必然吧。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启示:
人生的幸福感来自精神层面,与物质不能说没关系,但关系不大。
日前听说西方科学家得到了一项验证:钱多可以刺激肾上腺素的产生,使人兴奋,从而增强免疫力。听完我就庆幸我生在东方而不是西方,从而对西方文明的走向产生深刻的疑问——科学真的能决定人类的幸福?
我总以为,生命的幸福与生活的幸福是两个概念。人活着,固然不是为了追求贫困,却也不是为了追求富贵吧,因为这两样东西都不能确定生命的幸福。换句话说,只有精神层面的感知与幸福相关。唯有精神的坚韧与忍耐可以抗拒人生的艰难困苦,可以化解人生的烦恼,从而增添直面人生的勇气。
被生命过程中金钱与富贵所堕落的人,以及被苦难与不幸击垮的人,都体味不到生命的可贵,品尝不到活着的幸福,只有在坚韧与忍耐中能够战胜烦恼与不幸的人,才能跟幸福结缘,跟人生的意义与价值结缘。
我朋友的母亲,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弥留之际,嘴里念叨的是诗!朋友把她的诗集送我,不禁感慨!感觉就是捧起了一个历经苦难的老人优雅的幸福。我的书柜有很多文友的诗文书籍,惟这一本有着与众不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