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挟生机,早早来到杨家堡,点燃人们谈论春天的惬意。
三月初七这天清晨,杨家堡的第一缕阳光,如同金色的绸缎,温柔地拂过古老的堡墙,堡子里弥漫着不同往日的喜悦。
周童飞一家充满了期待,堡子里的小孩子们,嚷嚷着穿上新衣,几位打扮得体的中年人,乘坐两辆红色轿车,在说笑声中出了堡子。
周童飞穿一袭崭新的西装,英俊挺拔,脸上的紧张,难掩兴奋,上了第三辆红色轿车,向同一个方向驶去。
上午11:30,三辆红色的小轿车在鞭炮声中,驶入堡子,周童飞家的院子里,五彩的帐篷上挂满彩带,犹如彩虹般绚丽,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蒸笼里冒出腾腾的热气,香味四溢。
周童飞家在堡子上,是唯一的一家,不姓杨,家庭条件不算富有,但举办如此隆重的婚礼,显得新娘在周家人的眼里,非常重要。
周童飞与她属于自由恋爱,岳父非常看好周童飞的人品,为人敦厚,低调少言,勤劳吃苦,善良孝顺,作为男人很有主见,看事比较长远。
那个年代,初中拔尖的学生才能考上师范或医校,新娘便是这样的一个。一双大眼睛透着聪慧,两个小酒窝儿盛满乐观,长长的睫毛忽闪着自信。
两个人相识相爱,颇有些渊源。
那年春夏相交,一场大雨,作为仪式的庆贺,给城市的高楼,树木,广告牌以酣畅淋漓的洗礼。
一位女学生,在路边很不情愿地躲避着这种洗礼,快湿透的衣服,让她感受洗礼的清凉和潮湿。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的身边,却没有溅起水点,一句亲切的关怀:“上来避避雨,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别怕。”
一阵电闪雷鸣,女学生害怕极了,无奈上了出租车。
“去哪里?我送你,我开车三年了,别怕。”
一件外套扔给女孩,“你换一下衣服,会感冒的。”
周童飞随即下了车,在女学生刚才站着的地方,好像体验她的感受,足有五分钟,这五分钟是心与心地交换,这五分钟是做为好人的素质,这五分钟是改变他人生的开始,五分钟,短暂又漫长。
他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孩只是披着外套,几分欣喜,几分纳闷。
在雨中,送女孩到医校门口,却拒绝收车费,理由是他自愿停车,并非女孩叫停车,习惯,他递给女孩一张他的名片,就这样离开了医校门口,在雨中继续他的工作。
时间过去了好几年,他早已忘却了雨中的事和雨中的人。
这年夏天的正午,天气正热,困顿干扰着他工作,一个电话改变了他此时的工作状态,他思绪的镜头慢慢地随着电话那头的内容,一点一点清晰,三年前的人和三年前的事。
“我没有给你车费,当时我害怕天上的雨,也害怕雷鸣闪电,更害怕开车的你,当我发现你是好人……”
“不用了,再没事儿,我挂电话了,在开车,不方便。”
女孩再一次确认,周童飞是好人。
就这样,因为7块2毛钱的车费,一来二去,车费渐渐退出谈话的主要内容,二人开始谈未来,谈当下,谈认知,谈生活,谈历史,谈文学。
女孩子惊奇,一位出租车司机,谈起历史头头是道,正史、野史如数家珍,谈起文学,他发给女孩的两条短信,好久未删,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繁星点点,夜静思绵绵,意柔长。爱意浓如酒,醇厚更胜过往。桥头盼归舟?烟波里,情深谁与共唱?只愿此生长,与君携手,共赏。
花开并蒂,香满径,情深言难状,碧水绕芳甸,心事轻轻荡漾。沁园春色里,誓言轻唤,爱如晨露光。相守岁月,情深我心上,爱你无妨。”
在她看来,如此精美的诗句让她有些小嫉妒,一周内和他没有联系,她去找她师范的朋友,也是一位诗词爱好者,分享这首词。
“亲爱的,这首古风诗虽然没有金句,却在朴素中见真情,摆脱词牌的束缚,在自由浪漫中追求爱,诠释爱,可谓爱意浓浓。”
“他在等你的回应。”在这位朋友的帮助下她写下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柳丝轻拂水面,波光闪。桃花笑在春风里,忆卿颜,情深几番。月上柳梢头,梦回时见,心绪难掩。”
两位年轻人不是诗人,也不是文学巨匠,只是拥有相同的爱好。
确立了恋爱关系,她的父母要见周童飞。他从里到外打扮一番,从来没有这么认真,从来没有这么不安,从来没有这么慎重,也从来没有这么积极。
见到未来岳父的那一刻,他有些不自信:“人家是中专生,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自己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甚至有些打退堂鼓的心绪。
她看出周童飞的心思,一个眼神:“自信点儿。”
紧张,从未有过的紧张,甚至有些结巴,问一句,答一句。
“家里大人可有遗传的疾病等情况?”
“我知道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就不知道。”
他不明白未来的老岳父为啥问这个问题?
等到自己有了孩子,也就是大女儿出生时,听医生讲,他才知道这个问题,比家里的存款重要得多,让他长了见识,也对未来的岳父敬仰有加。
大女儿两岁多时,看着爱人微微凸起的爱的结晶,他念念心心,再生一个儿子。
老天成全了他,儿子降生了,他始终在抑制自己喜悦的心情,还是不知不觉地在鼻腔和口腔中,哼出一些跑调的流行歌。
他没有给儿子过满月,也没有给儿子过百禄,悄悄地藏着一颗爱得发烫的心。
夫妻俩相濡以沫,共同抚养着孩子,两个孩子的学习习惯非常好,一切朝着幸福的大道走去。
“天有不测风云”,妻子得了胰腺癌,在病痛中离开了人世。
女儿三年级,儿子一年级,周童飞32岁,天塌了,地陷了,看着两个孩子,周童飞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做什么,只能化悲痛为力量,给孩子以榜样,勉强装出一副自信、阳光的样子。
周童飞的生活节奏,尽是32分音符的组合,连生病的机会都不能有,也生不起。
一个刮风的早上,他和儿子去送大女儿上舞蹈班,出租车停靠在世纪大厦的临时停车点,他让儿子在车内等他回来。
舞蹈老师和他交流了不足3分钟,他快步跑下来,车门开着,儿子没了踪影,他叫着儿子的名字,没有回应,慌了手脚,想到关于贩卖人口,想到关于贩卖人体器官,他浑身发软,语言滞塞,思绪乱成一团,连报警的想法都忘却了。
突然,从街道对面的厕所里,传来一声“爸爸”,他从死神那里夺回了魂,跑过街道,抓住儿子的胳膊,朝着屁股狠狠地一巴掌,紧接着,紧紧地抱着儿子,眼泪直流。
“爸爸,你怎么了?”
“爸爸让你在车里……”
“我上厕所,是粑粑。”
从此,两个子女很少离开他的视线,因为他太怕……
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被市重点高中录取,“没有妈妈的孩子像根草。”女儿要在坚强、奋斗中,给自己一条生路,高中三年,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最终,考取天津医科大学的本、硕、博连读,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爸爸在酒店搞了小庆祝,女儿在亲戚的注视下,对爸爸的真诚感谢,彻底击破了爸爸的情感防线。
“今天,感谢爸爸多年的培养。”
爸爸打断女儿的话说:“还有妈妈呢,其实妈妈每天在启明星边,看着我们呢,你妈妈一直在我们中间。”
笑声之后,异常安静。
伤感没能夺去女儿的自信,“嗯,感谢爸爸妈妈十多年地培养,其实想说的很多,因为爸爸喜欢诗歌,所以我写了一首《人生有你》背给爸爸听,希望爸爸喜欢。”女儿深情地朗诵道:
人生有你
当我提起笔
涌动的情感从纸面上流溢
写一首词
描绘爸爸做饭,缝衣
词牌里沒有这样的范例
写一首诗
赞美爸爸的事迹
却怕表达不了您的细腻
您陪我到深夜里
灯光下的影子
改变了我童年的记忆
您强健的身体
挑战着拮据的经济
渐渐地,宽衣
录取通知书,您最渴望的一张纸
凝聚了您多少年的辛酸与不易
看到您笑容里的骄傲与欣喜
我明白努力和坚强的意义
每一次跌倒的鼓励
对我来说是新的开始
当我取得小小的成绩
我总会想起
人生有你
那次,他喝醉了,是儿子背他回家的。
儿子随了他,喜欢文学,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本科毕业,在一家国家级报刊编辑部工作,两年后,又顺利考上了公务员。
周童飞想起这些年的艰辛,只有他知道,他不愿与人论及。
有时,提亲的人劝他再组建家庭。他不是没想过,他想着,这种局面,始终是同床异梦,也许,有情真意切的,可是,他不是。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偷着哭过,他也怀疑过岳父是不是也有胰腺癌,可是岳父很健康,他伤心到难以抵及时,会找岳父聊聊天,也到岳父家和孩子们一起吃一顿免费的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依旧开着他的出租车,孩子们都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他也问及准女婿和准儿媳的家庭病史,还引来了一些小误会……
孩子们都成了家,本该享福了,他却放不下他刚换新的出租车,有时,开车会跑神,想起他的孙子们,那脸蛋儿,那笑容就是天使,便会停下车给他们打个视频。
说也巧,女儿生了一对儿女,儿子也生了一对儿女。
周末,周童飞会停车休息,做一桌大餐,看孩子们在谈笑声中进餐,他忙出忙进,有时偷偷地擦一擦幸福的泪水。
可他心里始终有个结,随着年龄的增加,结也越来越大。
在那个世界的爱人,是否知道他把孩子抚养成人,孩子们家庭都很幸福,有了四个孙子,他真希望爱人知道,也希望爱人来到他的梦里,他亲口告诉爱人。
多少年过去了,他一直等着这一天,天真的周童飞心里暗自问道:“你为啥不到我的梦里来,难道你的心里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