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人是有根的,根就是故乡。

  曾去过不少伟人的故乡,大多青山簇拥,绿水环绕,还常常伴有神奇的传说,一派人杰地灵的不凡景象,真正应验了那句老话,根深叶茂。我非伟人,对故乡不敢有太多的奢望,但最让我无奈的是,我在很长时间里找不到故乡的所在,我的故乡蛰伏在我的《履历表》被称为“籍贯”的格子里,它由四个字组成:山西汾阳。

  故乡,我那从未谋面的故乡,因盛产一种佳酿——汾酒,让我拥有了为它骄傲的理由。

  偶尔几次与朋友相聚的宴席上,有人奉上了汾酒,于是,我总禁不住喜出望外地大叫,哇,汾酒,汾酒,这可是我家乡的酒!结果,还没等我坐稳了细细品味故乡的滋味,已被群起而攻之的朋友们“连根拔起”,“来自酒乡的人想必酒量了得,来,干了,干了,干……”我醉在故乡的酒里,却对故乡浑然不知。

  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步入夕阳的我依然无缘与故乡相见。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记忆里,跟故乡有关的信息,大多来自长辈们不经意的述说,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埋藏在记忆深处——

  父亲落生在山西汾阳一个家境窘迫的贫雇农家庭,出生没多久,就被穷困潦倒的祖父祖母卖给当地一家地主做了养子。

  父亲从小慧根饱满,加之家境殷实,读了私塾,学业超群,自小就是远近闻名的才子。21岁左右,在养父母的包办下,父亲结婚了。他的结发妻子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年轻时缠了小脚,她给父亲生了四个儿子。

  1937年,在当地一家私塾任教的爸爸加入了中共地下党。1939年,爸爸参加了八路军,驱日寇,打蒋匪,枪林弹雨,南征北战……然而,当父亲满载军功章回家探亲时,却发现妻子的身边多了一个“儿子”(隐约听说,父亲打仗离家太久,妻子忍不住寂寞与家里的长工有了私情。但是,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却是一个永远的谜)。

  于是,组织出面,父亲一纸休书,与结发妻子解除了婚约。

  解放后,父亲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最高学府——高等军事学院战略教研室执教,他的学员来自给各大军区师团以上指挥官。

  父亲常说,他这辈子最适合的职业就是教书匠。

   

  后来,爸爸与妈妈组建了新的家庭。

  结婚时,妈妈只有20多岁,漂亮,活泼,是部队文工团的女兵,她比父亲整整小了20多岁,几乎就是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的现实版。

  婚后不久,妈妈接连生下我们姊妹五个,一个比一个大一岁。我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三个妹妹。

  上小学之前,我以为爸爸只属于我们五个孩子。他是我们生命里的天,永远阳光普照,永远无风无雨,给我们最多的爱与呵护。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还会有人跟我们一样,也管父亲叫“爸爸”,与我们一起共享父亲的爱。

  就在我九岁那年,家里陆续来过三位陌生的男人,看上去都在30岁上下,该如何形容他们呢?有三组词第一时间蹦出来:浓眉大眼,英俊挺拔,器宇轩昂。奇怪的是,他们管父亲叫“爸爸”,管母亲叫“姨妈”,爸爸让我们管他们叫“哥哥”。

  最初,我真的搞不清这是一种什么关系?后来知道了,他们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二哥、三哥和四哥。可是,他们总是蜻蜓点水一般,在家住不了几天就走。

  记得《红楼梦》里有句很夸张的描写,“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可那算什么呀?哪能跟我比——“天上掉下三个大哥哥”。

   三个哥哥比我大20岁左右。无论形象气质,穿着谈吐,都不亚于当年最红的电影明星王心刚。即便用现代审美标准衡量,当时的他们也应归于美男子一类。一下有了三个哥哥,我不知有多欢喜!

    毕竟,我们的血管里都流淌着父亲的血。

  仔细看,三个哥哥又有些许差别:二哥沉静稳重,不爱说话;四哥耿直倔强,说起话来总有一点“火药味”;三哥最儒雅,喜欢在脖子上系一条有素色花纹的围脖,看上去书生气十足。最不可思议的是,虽然他们跟我弟弟是同胞兄弟,可每个哥哥的相貌都在弟弟之上。

   

   儿时,有哥哥的女孩最是神气。假如班上有哪个男孩敢欺负她,她只消眉头往一上扬,小嘴往下一撇,伸出右手大拇指朝脑后一指,轻描淡写说一句,回家找我哥去!对方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遗憾的是,我家只有一个男孩,却是我弟弟,成天拖着两根长长的鼻涕虫,动不动还被年长他几岁的邻家大哥们欺负得满地找牙。

   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哥哥的女孩子!

   没想到,我如今也有哥哥了,还是三个跟王心刚一样帅气的大哥哥,多牛掰啊,可我却不知道如何跟班里的女同学们“显摆”?如此复杂的关系,她们听了指定会晕菜?

  算了,还是自己偷着乐吧!

   

  有一次跟哥哥们聊天,得知我还有两个哥哥在老家,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五哥,我刚想问“五哥”的情况,就被刚进屋的父亲打断,他凶巴巴地冲着我说,小孩子胡说什么?哪来的“五哥”!

  记忆中的父亲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第一次被父亲这么厉害地训斥,那一刻吓得我后背直冒凉气。从此,“五哥”就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死穴”,我再也不敢触动他。

  哥哥们似乎也很怕父亲,在父亲面前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出。爸爸也总是很严肃地跟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大人们之间的话,几乎看不到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而妈妈的表情也是怪怪的,家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沉甸甸的。

  可是,哥哥们走后,爸爸的目光多少有些迷离,神情多少有点恍惚,总会禁不住摇头叹气。毕竟,他们都是父亲的亲骨肉啊,爸爸怎么可能完完全全放得下?

  现在猜测,那时,很可能是哥哥们想让爸爸把他们安排到北京来工作。可爸爸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爸爸终究不是万能的上帝。抑或,爸爸并不希望他们都离开故土,因为他们的母亲还需要他们的赡养?......

  不过,每次哥哥们来北京,家里的亲情指数都会忽忽上升,饱满的温情氤氲在家中的每个角落。不要觉得我这种说法太夸张,你想啊,几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人在家里走来走去,他们用一声声纯正的乡音唤着“爸爸”,故乡的气息如影随形,犹如一束束具有穿透力的温暖射线,也会柔软了父亲的心。父亲总会作出最具“仪式感”的决定:安排我们一起去照相馆拍合影照。很显然,爸爸是想凭借这些照片来维系他对故乡和儿子们的思念。

   有一次拍完全家福后,温文尔雅的三哥突然对我说,小玲,我想单独跟你合张影。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很害羞,脸一下红了,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30多年后我来到三哥家。他第一时间给我出示的,竟是当年他与我的合影。照片上的我梳着两根长长的小辫子,秀气的脸庞带着一丝羞涩,系着围脖的三哥则是春风满面,当然,这是后话了)。

   

  1973年,也就是我20岁那年,已是省军区副政委的父亲溘然病逝,终年65岁。得知噩耗的瞬间,天塌地陷。组织上给家乡发去唁电,大哥和三哥从老家赶赴兰州奔丧。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大哥,他一身地道的农民打扮,皮肤黝黑,细眉小眼,驼着背,从他身上,我找不到一丝父亲的影子,估计他的相貌大抵随了自己的母亲。他不爱说话,脸上的线条很硬也很沧桑,看上去比我母亲大很多(事后知道,他的实际年龄确实超过了我的母亲)。

   三哥依然清秀俊朗,身板笔挺,爱说,爱笑,我们自然而然跟他走得更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跟三哥一起翻看相册,我发现,三哥很像年轻时的父亲,甚至比父亲还要英俊,只是,他少了一点父亲身上的英武之气。

   三哥说,他要带走几张我们全家人的合影照片给家乡的亲人看(如今,这些照片都被家乡亲人们放在那种老式的摆着许多照片的玻璃镜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待我30多年后再次看到这些照片时,竟有隔世之感)。

  聊天中得知,哥哥们都留在了家乡。大哥和“五哥”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住在父亲当年的祖宅里;二哥、三哥都是县里的干部,收入不错,各自组成了殷实的小家;四哥是汾酒厂的工人……而那时,我和弟弟、大妹都已入伍,红领章,红帽徽,一身国防绿,这是那个时代最令人羡慕的职业。两个还在读书的小妹也是如花似玉,无忧无虑。

   从大哥看我们的表情里,我读到了不加掩饰的羡慕和依稀流露的哀怨。莫名其妙的,我对哥哥们产生了一种愧疚感,还有,同情心。

   毕竟,我们同根同祖同脉。

   但他们并不知道,父亲过世后,我家发生很大的变故:警卫员被撤走,两个小妹妹下乡插队,母亲常常以泪洗面,生活不能自理,刚逾六旬就老年痴呆……

   

  料理完爸爸的后事,两个哥哥也要回老家了。我和哥哥们互留了通信地址,约定以后要多联系。可是,日后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三哥在一次来信中写道,要我们五姊妹按照父亲家家谱的排序,把名字中间的字都改成“祚”字,与几位哥哥保持一致。又说,老家还有一位妈妈,要我们回故乡看她,还要认祖归宗……

    年少轻狂的我自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要求,一气之下,我作出一个令我悔青了肠子的决定:中断了与哥哥们的通信来往。一断就是37年。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中断的不仅是我跟哥哥们的血脉亲情,也是我与故乡根脉唯一的链接。

  倘若父亲地下有知,想必也不会原谅我?

  风筝断了线,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对不起父亲!

  我无法宽恕我自己!

   

  然而,苍天有眼。就在我对故乡的向往几近绝望时,许是我的虔诚忏悔感动了神灵,奇迹发生了——

  那是2010年的春天,清明节刚过,我在登陆博客时,发现一张给我的“纸条”,纸条上赫然写道:“我叫xxx,我的爷爷叫李xx,我应该叫你大姑,我的手机号码是xxxxxxxxxxx”。

  一阵眩晕。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xx是我父亲的名字,给我写信的人应该是我的侄子,他的爸爸应该是我同父异母的某位哥哥。

  一阵手忙脚乱后,我微微颤抖着打通了“纸条”上的手机号码,一个操着山西普通话口音的小伙子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过来:“我是xxx,您是大姑吗?......”

  一个多小时的通话,让我清楚了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我找到了故乡,我找到了故乡的亲人,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原来,就在这一年的清明节,三哥带着一家人去给自己的母亲扫墓。期间,已经70多岁的三哥突然泪流满面。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儿孙们说:“我今天要跟你们说说你们爷爷的事,再不说,有一天我走了,恐怕就再也没人跟你们说了。”

  就这样,三哥的子孙们知道了我父亲以及我们这一家的故事。

  几天后,三哥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侄子上网百度了我父亲的名字,我的博客第一时间跳了出来,我们姊妹清明节给父亲扫墓的博文和图片清晰地出现在电脑荧屏上。

   三哥的儿子喜不自禁,赶紧叫他的父亲我的三哥来看。三哥戴上了老花镜,默默坐在电脑前,一声不吭地看着,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当晚,侄子就给我的博客写了一张“纸条”。

  倘若,互联网是一个人,我会即刻趴在地上,给他连磕三个响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2010年中秋节前夕,我和老公带着红包、月饼、北京特产,还有满满的思乡情,驾车驶向我的故乡——山西汾阳杏花村东埠。是的,“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杏花村”就是我的故乡!

  一路上,我的心乱成一堆解不开的麻,说不上是喜是悲还是惆怅,只有一句话在我的心里来来回回地游走,“我回家了,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当我们的自驾车驶入汾阳高速公路收费站进口,路的右侧已经站着几位衣着简朴的男人和女人。潜意识告诉我,他(她)们是我的亲人。

  果然,一位70岁左右的男人,步履略带踉跄地径直向我走来。天,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面庞啊,尤其是他的笑容,他走路的姿势,还有浓重的乡音,都像极了一个人——我的父亲,老迈的父亲!

   一时间,时空交错,我完全乱了方寸,站在他的面前不知所措。

   小玲,小玲,他连连唤着我的乳名,喃喃地说,我是你的三哥啊!三哥?就是那个系着围脖的俊秀儒雅的哥哥?不,我无法把眼前的他和照片上的三哥重叠在一起......

  时光太残酷!

  我的眼睛湿润了,轻轻唤了一声“三哥”,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哦,三哥的怀抱好温暖,好熟悉,像极了父亲……

  这个拥抱让我们整整等了37年,人生,能有几个37年!

   

  “小玲啊,印象里的你还是小时候梳着两条小辫子的样子啊,你那时多好看呀……”摸着我一头乱蓬蓬的卷发,三哥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为何,一下子勾起了我对父亲的所有思念……

  我想说,三哥,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怎么还会是儿时的样子呢?我还想说,三哥,你也老了,却更像爸爸了!但是,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我怕我们会当街抱头恸哭。

  毕竟,血浓于水。

   

  2010年中秋之夜,我终于和家乡的亲人们团聚在一起。

  虽然,爸爸不在了,大哥(包括“五哥”)也走了,可是,他们会在天上团圆吧?此刻,他们会不会也在天上望着我们呢?

  月是故乡明。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悬挂在夜空,清亮亮的银辉洒满大地;窗内,父亲的后代们坐满了整整五大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三哥把我隆重地介绍给每一个人。有的管我叫妹妹,有的管我叫姑姑,还有的管我叫姑奶奶......我忙不迭地答应着,心里一个劲地说,乖乖,我们老李家真是人丁兴旺噢!

  若是爸爸能看到这一切该多好!

  三哥站起来致祝酒词,到底是当过人事局局长的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口气说了四点。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带着非常郑重的口吻对我说,小玲,从今往后,咱们老李家承前启后的重任就落在你肩上了,你一定要常回故乡看看……

  故乡,我生命的根,原来是这样的淳朴蓬勃。

  深深抿一口家乡的酒,纯正,清香,醇净柔和,渐渐暖热了心头,脚底有了轻飘的感觉,酒不醉人人自醉......

   

  从此,花好月圆日,乡情最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