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半夜了,于孝躺在暖呼呼的被窝里,说什么也睡不着。他琢磨着,怎么把分居单过的爸爸接回来,全家人过上团团圆圆的好日子。

  一晃儿,于孝小两口单过八年了。八年来,于孝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是叫呀,儿子翅膀硬了不养活爸爸,天理难容啊!再说,也叫当屯子人指脊梁骨,骂“逆子不孝”啊!那就把老爷子接回来,有啥愁的呢?唉!谈何容易哟,老爷子若是肯回来,于孝甘愿磕八个响头,人家不回来呀!今天晚上,于孝还去请爸爸了呢,碰了一鼻子灰:“我回去?怕你媳妇再跑了不回来。”

  于老栓该多倔吧,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句话顶得于孝耷拉着脑袋回来了。到家媳妇彩云睡了,于孝没惊动她,脱巴脱巴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三折腾两折腾,把彩云给折腾得也睡不实了。

  彩云在似睡非睡中,嗔怪地说:“半夜了还不睡,折腾个啥呀?”

  于孝正想跟彩云合计往回请爸爸的事儿呢。当儿子的最知道爸爸的脾气秉性,这个倔老爷子,不顺着他的劲儿,不把他哄乐呵了,他是不会回来的。当年,是彩云提出来分的家。今天往回请,只有彩云亲自去,他才能回来。自己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唇子也白扯。于是,他翻过身来,和彩云对着脸,甜甜蜜蜜地说:“哎,彩云,我求你去一趟,把爸爸请回来,行不?”

  往家里接公爹,彩云是针鼻儿那么点意见也没有。眼下,粮食大囤淌、小囤流,大把票子成打儿,养活个老爷子算个啥呀?再说,她们两口子黑夜白天地在山上承包田里忙活,家里猪啊鸡啊的,也得有个人照顾。何况这二年老爷子养了那么些兔子,去了花的,还有不少积攒,把老公爹接来,脸上光彩,还解决了看家望门的事儿,两全其美,彩云当然乐意。她知道,今天晚上于孝去接爸爸,八成是老爷子看自己没去,多心了。要不,于孝为啥还让自己去一趟呢?彩云问:“爸爸为啥不来呀?”

  于孝说:“听话音好像对你有意见哩。”

  彩云微笑着说:“这老爷子,哪百年的事儿了,还记着呢。”

  “咱老爷子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倔拉巴登的。”于孝劝彩云说:“老人有个老脸,小人有个小脸,你去请,他心里一高兴就来了。”

  “啊,叫我去说软乎话,是不是?”

  “对对!”于孝笑着说:“咱爹那人别看倔,就是架不住三句好话,你一去准成。”

  “你就能折腾我。”彩云说着,伸手在于孝的腮帮子上柔情地掐了一把。

  “嘻嘻!”于孝伸嘴在彩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二

  于老栓六十四五岁,头发花白,身板硬朗。在整个响水湾都知道他倔,倔得蝎虎。昨晚上,儿子本来诚心诚意地来请他,谁知道竟惹得他一肚子气。虽然,事情过了一夜了,他还余气未消。这不,他穿好衣服,坐在炕上,装上一锅老旱烟,嘶溜嘶溜地抽着,腮帮子上短而粗的白胡子扎煞着,一双大圆眼睛瞪着、瞪着……眼皮一忽闪,儿媳妇彩云闹离婚,整得他丢人现眼的情景,又接连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八年前青黄不接的六月,户户断顿,家家盼返销粮啊!于老栓刚娶完儿媳妇一个多月,吃粮更是“崩崩”紧。六月正忙,活计累,不吃饱了哪行呢?于老栓把仅有的几斤陈荞麦种拿了出来,让彩云压了,想全家吃顿荞面条。

  晌午了,于老栓和于孝下地回来,看见荞面条眉开眼笑。爷俩你一碗,我一碗地吃了起来。他们寻思厨房里还有面条,三下五除二便把一盆面条全吃光了。唉,那年头,人们的肚子又大又空啊!等彩云喂完猪、鸡上炕一看,只剩两碗空面条汤了。彩云心里觉得实在憋气,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推了一上午碾子,却闹了碗汤喝。啊,跟旧社会似的,给我气受啊?我才不受呢!她喝了碗面条汤,连碗筷都没拾掇,回到自己屋,拎着小花包回娘家了。

  照实说,彩云回家呆两天,消消气也就拉倒了。谁知彩云的妈妈可不是个让人的茬子。她听彩云一告诉,顿时火冒三丈,给我姑娘气受?新社会不时兴那个!姑娘回来正好,老于家不说出个子午卯酉的来,别想往回接人。

  彩云在家呆着不回去,老于家受不了啊!好容易说个媳妇,走了不回来,夜长梦多飞了咋办哪?不疼那个人,还疼花的钱呢。于老栓打发儿子三番两次地往回叫,就是不见彩云回来。

  于老栓沉不住气了,瞪着圆眼睛问:“于孝,你媳妇咋不回来?”

  于孝蔫巴唧地说:“她妈不让回来。”

  “这条老母狗。”于老栓骂了一句,“她放些啥屁?”

  “她说在一起吃大锅饭不干。”于孝回答。

  “啊,想分家呀?”于老栓一听亲家母没有架着姑娘离婚的心思,口气缓和了些:“那就分呗,树大还分枝呢。”

  “她妈说光分还不行。”

  “还咋的?”

  “说分开了,以后就不准入伙。”

  “不入!”

  “她妈说叫你也得去,”于孝看了爸爸一眼,说:“当面说给她听。”  

  “叫我去给她说拜年的话,嘿嘿,墙上挂门帘——没门!”于老栓倔劲上来了,大圆眼睛一瞪,喷着唾沫星子说:“爱回来不回来!”

  于老栓坐在炕上,气得“叭嗒,叭嗒”一连抽了四五袋烟。这一辈子,他没给人家说过低三下四的小话,是个任折不弯的红脖子汉。可是,今天他为难了:不去给亲家母说点好听的,儿媳妇不回来呀?于老栓抬眼看看儿子,于孝无精打彩的,跟丢了魂一样。唉,贪上这么个老实儿子,糟心哪!他心软了,为了儿子嘛,亲家和亲家母,狗皮袜头子没反正,说点小话也不少块肉,把儿媳妇接回来是正经的。当老人的不能顾自己的脸面,坏了儿子一辈子的事儿。

  当天下晌,于老栓领着儿子去接彩云。

  到了彩云的家,于老栓答应了亲家母的两个要求:一是到家就分家另过;二是以后要饭吃,也不和儿子归伙。就这样,于孝总算是把媳妇接了回来。从此,父子分家各奔前程了。

  于孝两口子单过,于老栓心里是难过的,娶个媳妇还把儿子拐跑了,老了谁养老啊?他犯愁了,队里的“大锅粥”越吃越稀,儿子和媳妇又另过去了,晚年要受罪呀!年轻受贫不算贫,老了受贫贫死人。这今后的日子可咋熬呢?  

  一股春风吹进了山里,吹进了庄稼人的心中,于老栓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他“噔噔”地跑到市场上,买回来几只兔子,养上了。嘿,这几只兔子可救了他的驾,一年就繁殖了满当院子。这二年老头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说,还穿上了凉呵、卡的,腰包里的钱也总鼓溜溜的。老于头享福了,当然,也不惦着上儿子那去了。不想去,儿子偏偏又来叫,把他的心绞得乱糟糟的。去吧,一家子团团圆圆、乐乐呵呵也挺好。到那吃现成的、穿现成的。自己养养兔,看看家,他们小两口上山,也是好日子,省着自己一人东挪不得、西转不了的,啥事都得自己亲手干。可是,盆和碗没有碰不着的,万一……哼,不能去,把死人说活了也不去。指望儿子、儿媳妇养老不好说,我这帮兔子就养老了……

  于老栓正在想着,彩云一推门进屋了。她满脸带笑地说:“爸,我请你来了。”

  于老栓一愣,沉着脸问:“请我干啥?”

  “跟你归伙呗!众人捧柴火焰高,咱爷儿仨在一块儿保证把日子过的更肥。再说,你老这么大岁数了,有个病灾的没有人照顾哪行呢。”彩云诚心诚意地说。

  于老栓看了儿媳妇一眼,把头可劲儿地摇着,瞪着大圆眼睛说:“我不去,当老人不能惹你们生气打仗!”说完背起麻袋,给兔子薅草去了。

  彩云心里,苦、辣、酸、咸,也不知是个啥滋味儿。

 


  三

  于孝去一次没请回来爸爸。彩云跑一趟没接回来公公。两口子心里都觉得有些窝火。

  别看于孝不会说不会道,哑巴吃饺子心中可有数。他原想彩云去一趟,就能把爸爸请家里来呢,现在一看不那么简单。看来爸爸的倔劲儿上来了,非要个好看的不可。爸爸是有些伤心的地方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年接彩云叫老爷子去说小话。如今,再和爸爸归伙,光用嘴说说是不行的.得拿出叫他满意的举动来。

  “彩云,”于孝无可奈何地说:“咱俩套上大车去接老爷子。他不来咱给他下跪、磕头,不答应归伙咱就不起来,一定会把他接来的。”

  “嗑头?”彩云摇头不干了。两口子起早贪黑又请又叫,也就中了呗,老爷子还动上拿手啦。儿媳妇给老公公去磕头,风扬到南北二屯子都知道,这不叫羞臊人吗?“于孝,往家叫老爷子,一次不行两次,都中,磕头我不干,谁惹着他啦?”

  “这叫啥话?”于孝崩着脸说:“当初,老爷子咋到你家说小话去了呢?当长辈的能说小话,我们当儿女的磕头也不算砢碜。”

  “谁让你那时候过的穷了。”

  “那都是‘大锅饭’坑的人,”于孝理直气壮地说:“说啥也得给老人转转面子,叫爸爸心里痛快。”

  彩云把嘴一撅说:“我不去。”

  “你……”于孝说话不赶趟,憋得脸通红,老半天才冒出一句:“那咱俩分开。我和爸爸过去。”这若是头几年,不等于孝生气,彩云早就瞪眼珠子了,说不定跟他打起来。俗语说:打穷吵子,打穷吵子,越穷越打仗。这句话也有一定的理儿呀。不过,今天彩云见于孝真生气了,反而“扑哧”笑了,“嘻嘻,你真心想分开?”

  “分!”于孝喘着粗气。

  “咋分哪?”彩云娇柔地问。

  “一人一半。”于孝气得肚子鼓鼓的。

  “那好。你要被子,我要褥子,你要锅台,我要炕。彩云捅了于孝一把,“嘻嘻,想我还可以回来住,中不?”

  于孝哭笑不得,一头栽在炕上,气得闷哧闷哧的……

 


  四

  晌午,彩云放好桌子,端上饭莱,温和地说:“起来吃饭吧。”

  于孝没动坑,躺在炕上不哼不哈。

  彩云叫他,往起推他,于孝就是不起来。彩云越叫,他还越有了主意。于孝寻思,别看过去我们俩穷叽叽,她对我还是爱的,不过是妇女心眼小点罢了。眼下,她疼我、热我,我真要是不吃饭,她的心肯定会软下来,一定得按着我的道走,就得磕头去接老爷子,他一心想征服彩云。

  于孝躺着不动。彩云抠不动拽不起来,说什么知情知热的活也不行,这回她还真没了准章程。30来岁的大老爷们,不吃饭不饿坏了吗?她坐在炕沿上,双眼望着房笆,思索着,屋里屋外来回走着,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开开大门走了。

  于孝听大门响,知道是彩云走了。又跑回家去了?不能,这二年她可不像以前了,动不动就生气打架的。如今她变得温顺了,脾气好多了,大事小情的都和自己商量。小日子过得这么肥,就是撵她走,她也不走啊!此刻,于孝觉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上,便从炕上爬起来,一看桌子上的饭菜都不见了。他下地掀开锅盖一看,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黄花鱼都在锅里放着,一股股香气打鼻子,直往嗓子眼里钻。这时,他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不禁伸手端出了鱼和大米饭,刚想往屋里走,又站住了。他琢磨,这可不中,彩云走了我吃饭,一会儿她回来,看饭菜少了,知道我吃了饭,她还着急吗……于孝又把饭菜放回锅里,摆成原来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盖上锅盖,扫兴地走回屋里,又躺在了炕上。

  过了有煮一顿高粱米的工夫。于孝饿的实在有些熬不住了,肚子一阵接着一阵地“咕咕”乱叫。他不耐烦地又爬起来,走到外屋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饭锅,不禁咽了口唾沫。自言自语道:“不能吃,不能吃!吃了就白挨大半天饿了。”他走回屋里,看见柜盖上放一个盆。他顺手揭开盖帘一看,盆里装着的是早晨吃剩下的馒头。于孝乐了,对,少个馒头她不会上心的。他拿起一个馒头,三下五除二地吃了下去。吃一个觉得不够劲儿,便又拿起一个来。吃的剩下一少半了,突然,“吱”的一声大门开了,彩云走进了院。

  于孝忙把小半拉馒头可劲儿地塞进嘴里,忙溜上炕,又躺下不动了。

  原来,彩云看于孝跟她耍起了蔫巴脾气,真不吃饭了,心里确实没了底。她在屋里坐不稳,站不安,觉得闷心,就跑到院外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生闷气。哼,谁不乐意让老爷子回来?他不回来有啥法儿?这可真是,老子倔的像头牛,儿子不吃饭像个磨人精,格路脾气的人都让我贪上了。老爷子爱回来不回来,叫我磕头算不用想!他爱吃饭不吃饭,饿着活该!她扭过头,往院里看看,新盖的四间青砖房整洁漂亮,那高高的电视天线立在房顶上,仿佛正向她招手:“我的好主人,放着好日子不过,你想些个啥呀?”彩云的心里又开始翻腾:唉——这么好的日子,难道就为接老爷子事儿,整的没心思过吗?于孝是家里的顶梁柱,就让他饿坏了?话再说回来,接老爷子也没有亏吃,有个看家望门的,我们两口子也放心了。不过,就是差跪着又磕头的,叫人实在丢脸。不这样做吧,于孝他磨起来不开晴,又怎么办呢?唉——就这一回,就按于孝的做吧,何况自己当年惹过老爷子。当儿媳妇的,磕个头能咋的?干脆和于孝一块儿去,把老爷子请回来算了,何必闹的一家人不安宁呢?彩云终于拿定了主意,返身进院了。

  彩云一进外屋就掀开了锅盖,一看饭菜照样放在锅里,着急了。进屋上炕就往起拽于孝:“我的小老爷子呀,别耍蘑菇了,快起来吃饭吧,你的条件我应下,还不中吗?”  

  于孝听彩云这么一说,一骨碌爬起来,一张嘴,一块没来得及嚼咽的馒头掉在了炕上。

  彩云看看馒头,看看于孝,“噗哧”笑了,娇嗔地骂了一句:“你这死鬼!”

 


  五

  在世界上,什么动物也没有人的感情丰富吧?儿子来请,儿媳妇来叫,闹得于老栓还没有准主意了。不去吧,自己一个人到是有吃有喝,怪净心的;可是,自己不能老这么硬帮,一旦有个病呀灾地躺在炕上,谁伺候啊?……于老栓坐在炕上,盘算着……

  “叭!”随着一声清脆的皮鞭声,于孝和彩云赶着大车进院了。

  于老栓一愣神,小两口走进屋里,扑通一声跪在于老栓的眼前。彩云给于老栓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爸爸,我们赶着大车接您来了。早先都是我不好,以后我改……”彩云说着掉下了眼泪。

  于老栓的心仿佛被什么拨动着,唉——孩子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自己,也够劲儿了。是呀,旧社会当父母的,穷得没招了,有的不都卖儿卖女吗?难道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吃“大锅饭”的年月,饿的父不父、子不子,打穷吵子分家的人,数也数不过来。于老栓闭上眼睛一琢磨,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算不上百里挑一吧,也算得上孝敬。这二年,哪次上城里卖兔子不都是于孝赶车送去?回来到儿子家总是不让走,儿媳妇桌上桌下伺候着;儿子让酒,往碗里夹肉。这几年,哪年淘米蒸豆包,都是彩云来帮助忙活。人家两口子来叫,又磕头、又认错,再不回去,不是不知好歹了…… 

  于孝看爸爸在炕上没吱声,心想有门。他又磕个头,央求说:“爸爸,你不归伙,我们跪在这儿就不起来。”说完,他用手又偷偷地紧捅咕两下跪在身边的彩云。

  彩云又磕了个头,趁热打铁地说:“爸爸,我们再大也是您的孩子。我们做得不对,您打也行,骂也行,可不应该老记着,得往后看哪……”

  于老栓听不下去了。看着儿子和儿媳妇不禁老泪横流。“唉——”他长叹一声:“彩云哪,快别说了,爸爸跟你们走。”

  “叭!”随着一声鞭响,大马车飞出了院子。

  于老栓坐在大马车上,满脸皱纹笑得像盛开的菊花,心里涌着无限的甜蜜。他乐了,他将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他乐了,他有了称心如意的归宿!